“人可都到齊了?”
“已經清點過,莊子下管著的都齊了。”
“咳——都安靜點,大夥兒聽我說……”
李老二和其他的佃戶們緊挨著站在一起,低著頭,大氣不敢吭一聲,等待著今年這一輪命運的“宣判”。
“城中傳了消息過來,最近啊,主家的這個糧倉呐,在修整,這一季的稻穀租子就暫且不收了,你們先各自替主家存著……”
“稅錢?主家當然會自行先去繳納,人家高門大戶的,少了你們這幾擔租子,難道就交不起稅費啦?”
“就當主家先租你們各家的地窖放著唄,一會兒排隊來領些暫存費,一家一份,按戶登記按手印,不許多領啊!”
嗯?李老二抬起頭,往旁邊看了看,望見了其他佃農眼裡同樣的疑惑。
好像也不是什麼壞消息,隻是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好事?
不收租子,雖然是暫時的,但還給“暫存費”,這豈不是主家倒給他們這些佃農租金嗎?
地窖多放幾擔糧食罷了,哪裡就值幾個錢?
一個個佃農雖然不解這個意思,但平白無故多了一小筆銀錢,大家臉上的喜色卻是掩蓋不住。
卻又聽莊上的管事警告道:“你們自家的四成穀子,要吃要用都是各家的事。但是主家的租子隻是暫存,也另付了銀錢,你們切不可想著私自賣了換錢!”
“城裡來的貴人說了,彆想著現在的新糧值錢,就存著些歪心思兀自將那四成換了錢,妄圖留著秋稻收割了就可以還,現在一滴雨都沒有,秧苗栽不栽得活、秋稻能不能有收成,那還得另說……”
李老二在內的眾人趕緊唯唯諾諾點頭,示意自家知曉了。
大家喜滋滋待在原地,等著管事安排的人過來,遞過裝著銀子的小錢袋,再命他們一一報上名字,畫押確認。
收到意外的銀錢已經十分驚喜,另外還一人給發了一個大一點的布袋,裡麵裝著些物什。
李老二雖有些好奇,但尚不敢打開查看,與左右之人皆乖順著,正等著莊頭管事發話。
此時,從莊內走出來一名女子。
其人衣著“華貴”,麵容倒是頗為年輕稚嫩,身後還跟著兩個持刀帶棍身形魁梧的男子,應當是護衛之流。
管事先是招呼佃農們不要亂看,以免冒犯到“貴人”,然後趕緊迎上去低聲彙報。
眾人順勢低頭,繼續盯著自己的腳尖,猜測那女子的身份,莫非是主家來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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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本可以安靜坐在莊子裡,等著下麵各莊的管事把事情辦妥後,再進去向她彙報任務進度。
她便也能順勢回城,向許之穗稟報即可。
可她終究有些不放心,擔憂一旦自個兒不在旁邊盯著,若是管事們藏著私心欺下瞞上,自家小姐交代的事出了差池,誰都無法安心。
從小姐及笄之後,櫻桃就感覺府裡的水越來越深,身邊的事情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拉扯,快得讓她無法捉摸到任何。
先是小姐越來越忙,經常與老爺夫人在書房待很久密談,或是出去大筆花錢,買些有的沒的一大堆東西,卻不見她拿出來用過。
後來主子們身體又好像突然就垮了,不愛出門,出門辦事次數變多的,便成了櫻桃和正院裡夫人手下的管事嬤嬤。
為主子分憂本就是她應該做的,櫻桃從無怨言。
隻是她不明白,為什麼去了彆莊陪同小姐休養的許嬤嬤沒有再回來,許府和院子裡的人也越來越少。
從前和她一起侍候小姐的春梨姐姐,不再對每個人言笑晏晏,言語間逐漸尖刻乖戾,甚至對小姐的態度也變得隨便起來,甚至有些……倨傲。
縱使櫻桃再沉浸於隻需照顧好小姐一人便無憂無慮的世界裡,也不得不意識到,這十幾年來的安穩生活,即將分崩離析。
她很惶恐。出來的次數越多,能聽到外麵的閒言碎語也越多,那些人都說許家已至窮途末路。
大船將沉,掌舵者或許可以解下本就所有的小舟,遠遊逃生。可船上其他的人呢,會被拋棄嗎?
她問了小姐才知道,家主病重,如今外麵的生意事務大都由許大管事處理,而春梨跟許管事的兒子有些不尋常,所以便能有恃無恐。
至於在彆莊的許嬤嬤,年事已高,已經被其兒子一家接回老家養老。
可櫻桃生在許府裡,父母早逝,隻是得夫人眷顧,才能順利長這麼大,能一直陪著小姐過些快活日子。
她已經沒有彆的親人,若是小姐和老爺夫人有什麼不測,那她該怎麼辦呢?
櫻桃這麼想著,便也趁無其他人時,向著自家小姐問出了口。
當時,小姐許之穗輕輕笑著,麵容雖然蒼白,可眼神卻一如往常般明亮,仿佛從前那樣,活潑而有精神。
“如果我和爹娘一病不起,或是出了其他岔子,不能在楚州長留,櫻桃是想像其他人一樣,領筆銀錢出府去,過些安穩日子?還是想繼續留在府裡呢?”
小姐認真地反問道,將選擇權交給了櫻桃。
“如果你實在害怕,想提前出府,你那份安家費必然比其他人豐厚,我和爹娘會為你妥善安置個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