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鬼子侵占了海連灣,殺人放火無事不乾。”
“咱們可從來沒去冒犯過任何人。”男人的回答似乎是世上最強大的理由,似乎是在說這還用說下去嗎,我們從來沒觸犯過彆人,彆人就不應該來侵犯我們。
從來沒抱著觸犯彆人的心裡,同樣也疏忽彆人來侵犯時的準備跟打算。那些集納物理學、數學、化學眾多學科合成的極具殺傷力的武器一亮相,人們頓時都傻了眼。人們這才知道這些工程師、機械師、高級技工努力研製出來的東西,才是世上最可怕的奪命武器,人們這才知道自己鐵匠爐裡鍛造打製出來的家夥,隻能用作吃飯的工具,光知道吃飽了,穿暖了,把身體養得胖胖的又有什麼用?
傅銘宇知道的海連灣,是幾十年以後的樣子,如今的海連灣很少再看到已經過去的影子,不是人們不願意把那段恥辱留住,新中國發展的大潮根本容不下那些醜惡行跡占有珍貴的土地。唯一留下在城市穿梭的有軌電車也不再是原來的樣子,乘務員手裡搖響的鈴鐺,似乎在告誡人們小心列車,似乎在告誡人們,小鬼子當年侵占海連灣時,列車經過可不會像今天這樣的客氣。
乘務員手裡的鈴鐺成了敲擊人們靈魂的警鐘。這裡不但有國家出名的海事大學、理工大學,為國家時代發展培養了一批批精強能乾的工程師和機械師,率先發展起來的重型工業,為國家富強奠定了堅實牢固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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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們眼裡,利民堂的災難是李明義救了一個日本姑娘帶來的禍根。其實每個人的心裡都明白,李明義救不救日本姑娘利民堂的災難都不可能躲得過去,整個海連灣都陷入一片災難之中。海連灣的災難是誰帶來的,日本人。從日本人侵占海連灣的那天開始,災難就開始了。覆巢之下豈有完卵,海連灣都躲不過去的災難,利民堂又怎麼可能泰然獨存。如此人為製造的史無前例的災難,豈是一個弱小的女人能左右得了的,何況她也是其中的受害者。
“小子,叫我說你這乾的可不是啥好事。現在人們恨不得這些東西給剁碎了,扔到鍋裡煮了,你還敢把仇人帶回利民堂來。利民堂以後甭想再有好日子過了。”民族仇恨跟個人仇怨不同,無形的憤怒像湧動的潮水,不管好的壞的,恨不得把一切都給吞沒。滿臉皺褶的老夥計一向對李明義總是敬重有加地稱呼“少東家”。這天說話卻毫不客氣。
老夥計幾代在利民堂做夥計,像李氏家人幾代都在經營利民堂,像莊稼人依靠莊稼地來生活。利民堂使老夥計旱澇保收在海連灣順順當當的生存了幾十年。看慣了無數生活的艱難,命運的悲慘;聽慣了無數撕心裂肺生離死彆的哀嚎。悲悲戚戚的人們忍受著痛苦的折磨。
利民堂的一切對於他來說就像生命一樣珍惜和愛護。老夥計從小看著利民堂的少東家長大,利民堂老東家為人厚道,從來不薄待下人,對老夥計尤其嗬護。在老夥計的心裡利民堂是值得他付出一切的地方,老夥計的父親去世後,他接替了父親的職業,利民堂的東家就是他的親人。李明義小的時候,老東家讓他管老夥計叫叔,老夥計說啥不應,說咱海連灣人是最講規矩的,主子到啥時候都是主子,下人到啥時候都是下人,不管啥時候都不能亂了規矩。
自日本人從深海口登陸到海連灣,老夥計就像變了一個人,看到李明義把一個日本女人帶到了利民堂,老夥計就像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帶著一股怨氣把叫了二十多年的“少東家”換成了毫無禮貌的稱呼,手裡一邊替李明義帶回來的日本姑娘熬著藥,一邊毫不避諱直呼李明義,“小子”。
李明義不介意老夥計對自己的稱呼,相反倒讓他覺得更親切。
“怎麼會呢?她可是一個病人,咱們利民堂就是給人治病的,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救人?世上可不是什麼人都值得去救。”老夥計聽到少東家的話,非但沒有被折服,反倒把一腔的憤氣朝他撒了出來,“小子,你彆跟我犟了,跟我比起來你還是活得太嫩了,你站在門口看看,外麵哪個人沒有病,即使他們個個表麵看上去都還體格健壯,行走自如,但是從他們的表情上不難看出,心裡都被一塊不可言狀的症結折磨得苦不堪言。這才是真正的病,才是真正需要醫治的病,救!難道他們不需要救嗎?怎樣救?你能救得了嗎?麵對這樣的病,咱們利民堂卻束手無策,一點辦法都沒有。你這純粹是沒事找事,多管閒事。”
老夥計說完,李明義特意朝著外麵看了看,街上行人明顯減少,人人的表情喪魂落魄,就像剛剛失去了親人,亦或是親人即將失去的樣子。儘管外麵的陽光依然明亮,但人們一點也感受不到陽光給人們帶來溫暖的感受,儘管太陽把大地照得到處一片的明亮,但是人們就像生活在黑夜裡一樣,依然看不清眼前的路,是人們的眼睛出了問題了嗎?不是,正像老夥計說的那樣,是人們的心裡找不到任何出路。
“她跟那些害人的鬼子不一樣,她是一個好人。”李明義狡辯自己沒有做錯。
“好人!?我可聽說了,她是魔鬼頭子加藤霸川的女兒,能說她是一個好人嗎?”
老夥計說的沒錯,魔鬼頭子的女兒也是魔鬼,儘管她還沒有乾出一點壞事,那她到海連灣乾什麼來了,不就是打算來乾壞事嗎?老夥計這樣一說,李明義心裡也預感到自己的確不是在做一件好事,的確是自己多管閒事了,魔鬼頭子的女兒想死就讓她死掉好了,關自己什麼事。看看大街上一張張惶恐表情的臉,就知道海連灣人過的是啥日子。
“你走吧,你已經完全的康複了。不過你走了以後,在你做壞事的時候要好好的想想,是利民堂救了你,是海連灣的人救了你。如果沒有利民堂,沒有海連灣人,在你下船的那一時刻也許就已經死掉了,對於一個死人來說,是永遠都不會乾出壞事的。”
加藤美子的身體的確是在一點點的康複,不過她心裡的痛苦一點也沒有減輕,她不明白為什麼不在自己國家裡好好的生活,卻跑到彆人的國家來攪得人家雞犬不寧。特彆是在剛一下船就遇到了這麼好心的中國人,把自己領到了自己家的中藥鋪,還救了自己的命。心裡的痛苦似乎比以前更加的嚴重了。她躺在利民堂藥鋪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緊緊地閉著眼睛,眼睛裡含著淚,腦子裡感到天旋地轉,一種幻覺在她的腦子裡浮現,遼闊無邊的大海,海上的狂風掀起十幾米高的巨浪向一艘火輪船凶猛的砸了過來,大海裡,狂風和巨浪下火輪船就像小小的玩具,隨時會被狂風和巨浪撕碎的危險。船裡所有的人都驚慌了,害怕了,這是他們平生遇到最大的風浪,火輪船也許到不了地方就會葬身大海。那時候人們想到的不是火輪船要去的地方是個什麼樣子,想到的是自己的家多麼的美好。
加藤美子的家是離廣島最近的地方,儘管廣島一樣沒有逃脫戰爭的侵襲,不過那裡還沒遭遇到更大的戰爭傷亡,人們從最初戰爭的恐惶裡一點點的適應了過來,還算滿足眼前的生活。樹木、房屋、街道、往來不斷工作、學習的大人和孩子,采購生活用品的人們。這一切就夢一樣,過去了,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活著回去。戰爭最是沒有定數的,無論再怎麼懦弱的民族都有血性剛強的漢子,為了民族的尊嚴和國家的完整,心甘情願把一腔鮮血灑在為正義反抗的戰場,這樣的人層出不窮,再凶惡的侵略者對不顧生死的熱血漢子也感到恐懼,在侵略彆人的戰爭中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活到回去的那一天另當彆論。
加藤美子不願意睜開自己的眼睛,不願看到眼前陌生淒慘的世界。
到處都是苦難的人們,一張張驚恐的麵孔,生命和家對於他們來說,沒有一點的安全可言,樹木灰土土的,綠色的葉子沒有一點生機;街道亂糟糟的,流淌著汙濁的臭水;房屋搖搖欲墜,隨時都會倒塌,發出一聲聲慘叫……。
加藤美子經曆了一場死亡的劫難後,以為自己永遠死去了,她不怕死亡,甚至希望自己死去。但生命的召喚讓她再一次睜開眼的時候,她看到一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皮膚略微帶著古銅色的年輕的小子,這不是天生就有的膚色,是海邊的海風和沙灘的陽光使他變成了這個樣子,是利民堂的草藥把他熏染成了這個樣子,一個壯碩健美的中國小子,是他救了自己。
“不,我不走,我要留在這裡做夥計,我要留在這裡跟你們學治病救人,隻有我留在這裡,那些人才不會到這裡肆虐,這裡才會平安。”加藤美子躺在到處充滿草藥味灰暗的屋子裡,那顆瑟縮的心好像跟這裡的人們一樣沒有安全感,她是反對戰爭的,更何況像這種打著戰爭的幌子跑到彆人的國家進行殘害和擄掠,正像她父親說的是為了帝國的利益,被迫無奈才來到了海連灣。她原以為自己會葬身在大海裡,但是她還是醒過來了,而且還是被侵略國家的一個小子給救了,家是回不去了,難道繼續去乾害人的勾當,包括去害救自己活過來的利民堂和利民堂裡的人們。加藤美子醒過來的時候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不,你不能留在這裡。”
“你留在這裡我們就完了。這裡不會再有一天好日子過的。”除了老夥計彆的夥計也跟著說。
“海連灣人們會以為我們為了自保,跟日本人勾結在一起,即使我們沒乾出一點對不起海連灣人們的事,也逃脫不了助紂為孽的乾係。”
“利民堂可是最注重聲譽的,幾代人經營下來的聲譽不能這樣說悔就悔了。”
這是利民堂從來都沒遇到過的一個病人,治好了病不走了,非要留下來做夥計,而且還是一個姑娘,一個日本姑娘。人們都知道,她是日本侵占海連灣最大魔鬼頭子加藤霸川心愛的女兒——加藤美子。如果她硬要留下來,還真沒有人敢硬生生的把她從這裡趕出去,整個海連灣都是小鬼子們的天下,他們是想到哪裡就到哪裡,想乾什麼就乾什麼,沒有人敢去招惹他們。
“每個人心裡都明鏡似的,她留不留下來利民堂都完了,不是利民堂完了,整個海連灣都完了,人人連命都保不住誰還在乎身上有沒有病。就像一個人連腦袋都保不住,還在乎身上虱子咬不咬。”
“這件事除非是老東家點頭,除此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做這個主。有老東家在,我們是不會聽你的,儘管你是少東家。”
“老東家,你就說句話,這件事行還是不行。不過我們看是萬萬不能行的。”利民堂所有的夥計都圍在老東家的身邊。
坐在古銅色陳年紫檀太師椅上的老東家,右手按著中間凹下去露出紫紅色木質的脈枕,一臉凝重地看了看所有的夥計,看了看少東家,又看了看站在少東家身邊的大病初愈的日本姑娘。夥計們希望從他毫無表情的臉上說出跟他們一樣的心裡話。坐在比他年歲還長的紫檀木椅上的老東家,一句話也沒說,接著把頭靠在了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好像有太多的心事需要思考,為這件事來打擾他,使他顯得很不耐煩,沒有人知道老東家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加藤美子在利民堂留了下來。
加藤美子留下來的原因,的確是為了打算保護利民堂的安全。日本人在海連灣到處的燒殺搶掠,奸辱婦女,到處都是人心惶惶,有她在日本人就不敢到這裡胡作非為。有她在最起碼利民堂是安全的,利民堂是安全的來這裡看病的病人也是安全的,即使那些身上沒病心裡有病的人暫時到利民堂躲躲也是安全的。
海連灣,就像在黑漆漆夜晚行走的膽戰心驚的夜行人,看不到眼前的路是溝壑是險灘,到處都能伸出死亡的魔爪。人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一點不講道義人倫的世界,感受不到一點生的安全,徹底的被嚇壞了,即使有那麼一點點豆螢大小的光亮,人們就像見到了希望一樣,這小小的光亮在這樣的夜晚顯得太微弱了,甚至起不了任何作用,隨時都會被掀過來的陰風和怒浪消滅得毫無蹤跡。隻有在這樣的黑夜裡,人們才知道光亮對自己有多麼的重要,隻有在欺壓、淩辱、連自己的生命都朝不保夕的情況下,人們才知道如果有一支帶領人們敢於起來反抗,敢於帶領人們坦坦蕩蕩地活著,哪怕是堂堂正正地死去的隊伍有多麼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