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12月16日(三)(1 / 2)

新加坡的日子 孫相華 12852 字 2024-08-08

曆史給我們留下了什麼

第十五章12月16日(三)

午夜已過,傅銘宇躺在床上依然沒有一點睡意,眼睛望著窗外,這裡的夜跟海連灣比起來一樣的黑,樓上探出的走廊遮擋了月兒彎彎繁星滿天的夜空。這裡很少受風的攪擾,因此隔著兩棟板房還能清晰聽到醉酒印度小黑蹩腳的唱歌聲,儘管不知道歌詞的意思,聲音分明充滿著悲傷。儘管傅銘宇喝了比平時還要多的高度白酒,非但沒有一點醉意,頭腦反倒更加清醒。有些事情實在使他無法理解,一個日本人的身體裡居然流著一半中國人的血液。

“他為什麼會對自己說出了心裡話?自己跟他並算不深交,難道因為自己是海連灣人嗎?固然不是,到底是為什麼?難以說清。”一個接一個問題不停地在大腦裡發問。

“是信任。對。是信任。世上再沒有比信任值得托付的。如果他不跟自己說了,也許永遠沒有說的機會,他的故事將永遠爛在肚子裡,爛在肚子裡的故事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爛在肚子裡對於他來說,是永遠無法釋懷的包袱。跟自己說了出來,就事論事儘管起不到任何作用,但他的心裡顯然輕鬆了許多。他倒輕鬆了,自己倒生出了很多的疑問。他究竟擔心的是什麼?或者說,他究竟想要得到什麼樣的結果?”

自從那晚聽完加藤的講述,傅銘宇的心裡再也沒停止過回憶。回憶加藤當時說過的每一句話,說話時的表情跟語氣。不可置否,自己是地地道道的海連灣人,但對海連灣曾經的過去又知道多少?海連灣曾經經曆過怎樣的劫難自己除了道聽途說卻知之甚少。

世上沒有任何仇恨是平白無辜的,就像海連灣人對日本人的仇恨,完全源自日本對中國,對海連灣平白無辜的侵略。在沒有對中國的侵略之前,海連灣人根本不知道遠洋彼岸還有一個日本國,即使知道有日本國,絕沒有任何仇視的心理。

“鼇身映天黑,魚眼射波紅”,人們讀到這兩句詩的時候,不能不想到千年之前的大唐國朝,王摩詰在送日本友人晁衡回日本國的時候,對著蒼蒼大海隱伏的險情,為友人晁衡心添多少驚怕。

如果說一千多年前的日本《源氏物語》,是世界最早的長篇寫實小說,作者紫式部一定對當時的中國文學有過更深的理解,或者說那時的中國文學一定深受日本人的追捧。如果不是對中國文字有著更深的理解,是無法解讀跟體會到中國古代文學的奧妙。

大國泱泱,相如之文賦,不過虛飾齊楚之一隅;華夏風烈,詩詞兼書畫,賞玩不儘如煙之浩海。

難怪無數人曾有過深思奇想,日本文字跟中國漢字如此相像,到底有沒有關聯。世間一二之巧合不足為奇,無數的巧合又怎麼解釋的通。“方士徐巿等入海求神藥,數歲不得,費多,恐譴。”太史公是離秦朝最近的史官,留下確鑿無疑的史跡明證。世上本無神藥,徐巿怕罪責,隱名姓,去不回。誰又能知道是不是遠涉重洋到了日本島,防止秦時酷刑,遠離中國海島悄無聲跡的隱遁起來,在中國漢字的基礎上另辟新字。文字,沒有確鑿的脈絡傳承又怎麼說得清根始淵源。

晁衡絕不會想到,千年之後,日本人對中國無端的侵略,遠比大海魚鱉可怕得多,日本人占領過的地方,徹底變成了人間地獄。對於侵略者是沒有任何道理可講的,他們是聽不進任何道理的。對於侵略者來說,為自己國家做出的貢獻越大,對於被侵略的國家帶來的傷害就越大。如果一切傷害隻是在戰場一刀一槍拚殺造成的,還不能說是殘忍。如果是對毫無反抗能力的平民慘無人道的殺害,那就是跟戰爭沒多大關係的魔鬼之舉,犯下人類最不能容忍的罪惡。

如果說在很多年以後,傅銘宇還能把加藤那天跟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牢牢記在心裡的話,一定會說,是草原醇起了作用。事實,傅銘宇之所以對此事念念不忘,在於平時總對這個殺人成性的倭國多有感憤之心。使人疑問的是,什麼樣的水土,什麼樣的食物,使他們對同類毫無慈善同情之心。加藤那晚說過的每一句話,在他記憶裡反複深思,以至於那天的草原醇,好像根本沒有對他的神經味蕾起到刺激的作用。

幾杯草原醇下肚,傅銘宇從加藤嘴裡聽到的話非但沒讓他產生一點點的醉意,反倒像醍醐灌頂更加的清醒。他驚訝的發現,自己這個土生土長的海連灣人,在加藤麵前居然變成一個根本不知道海連灣過去的外人,反倒從來沒有到過中國的日本人倒成了跟海連灣有著深厚情誼的真正的海連灣人。

以前的時候,自詡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人,總是半含回味半含羨慕跟他們這些小子輩們說,你們這一代可算是趕上好的時候了,至於說真正好在哪裡?總是拿出一樁又一樁的鐵證跟他們擺擺,唯恐小子們記憶不牢,總用一種帶有教訓的口氣。好就好在他們這些小子輩儘管心裡不服,卻很有教養,少有跟人當麵反駁公然頂撞的。但心裡反感實在懶得聽下去,眼裡自詡拿來教訓彆人的人,活得實在太沒氣囊了。於其窩窩囊囊的活著還不如當時就死去。如果哪個小子輩說出什麼質疑的話,一定讓從那個時代幸存下來的人傷心欲絕。這些小子小時候畢竟受過寒凍、挨餓、瘟疫,疾病的苦。對於那些動不動就教育人的老一輩來說,挨餓受凍早已不算什麼,能夠活下來已經是莫大的福祉了。

以前的時候,傅銘宇自以為心裡對海連灣飽含著深深的愛,但究竟什麼是愛,愛那裡的什麼?有人說,什麼都愛;愛的理由和根源是什麼?也有人說,愛是不需要理由的。這種毫無道理胡攪蠻纏的說辭純粹有些強詞奪理。

人們深愛海連灣的理由也許是這裡瀕臨大海,大海和奇異的地貌留住世代在這裡生活的人們不願走出去,吸引著外麵的人紛紛地來到這裡,綿延幾百公裡的海岸線有的地方分布著天然寬坦坦的大沙灘,那些帶有激情的狂濤,一旦觸及到延伸到大海深處的沙灘,頓時失去了高揚的勢頭,變成一波又一波翻滾的波浪,親昵地舔著沙灘,溫順得好像從來沒有過一點瀾狂,帶不走人們嚴肅的驚悚,倒是帶來了無儘戲弄的歡笑;有的地方臨崖而下,百米高的山崖下麵任憑大海怎樣的狂嘯,一點也奈何不了上麵人們安逸的生活。這裡跟大陸板塊緊緊地相連,生成不了台風掀起的勢頭,反倒台風從這裡登陸給大陸帶來大麵積雨水的潤澤。

這裡的平靜成全了人丁興旺,人們並沒把金錢看得多麼重要,安逸的生活才是人生的大事,即使物質上生活得貧窮,精神上沒受到多大的打擊,心裡照樣安然的活著,貧窮受苦又不是從他們開始的,骨子裡遺傳著對苦難極強的抗禦力。世上的事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不是你想安逸就能安逸的,不是你能安逸彆人就讓你安逸下去,當人們認清世事的時候,才真正明白,安逸的生活除了使人們的意誌變得消沉,沒有任何好處。

“說起來我也算是半個中國人,半個海連灣人。”加藤溫和的聲音猶如一口草原醇下肚,湧動的血液使傅銘宇心裡頓時感到一顫。

“我的父親是中國人,是海連灣人,我的母親是日本人。”聽到加藤的話,傅銘宇隻是呆呆的看著眼前這個長相不俗的家夥,在他沒有超脫常人理解範圍的時候,幾乎認定了一個假設的概念,心裡對這個假設甚至充分肯定為確鑿無疑的事實。那就是他的父親當年一定做了漢奸,做了不知給海連灣帶來多大傷害的事。最後逃亡到日本。難怪他漢語說的如此流利,一定是受他漢奸父親的教導。作為一個共產黨員跟日本漢奸的後代在一起喝酒,有私交算怎麼回事?他跟自己接近又揣著什麼目的?不要說是一個黨員,即是一個普通百姓不能不想到這些。儘管自我生存的境界稱不上清高,但絕不會做出使自己靈魂感到不安的事來。想到這,傅銘宇不知說什麼好,沉默了下來,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沒有冒然接下加藤的話,加藤接著說,“儘管我父親早已去世了,但他給我留下的記憶裡,永遠珍藏著過去的海連灣。”

加藤從傅銘宇的情態變化裡似乎看出了些微端倪。防止誤會造成尷尬局麵,用最簡短的話說出了事實真相,“我父親是因為保護我母親,殺了日本大兵,不得不離開海連灣。”

傅銘宇這才安下心來,細細品嘗著草原老酒的醇香與濃烈,耐心地聽著加藤娓娓道來。

***

中醫看病、佃農種地、漁民打魚,佃農大量的收成規了地主,漁民舍生忘死賣命的收獲都被船老大的吞占。世道索然,今天是昨天的延續,明天是不是還在延續著今天,還是未知,似乎沒有人去關心。所有人都各自操持著自己的生意。儘管大多數人活得貧窮,也還算安心。幾十年前的海連灣就是這個樣子,在人們看來世界永遠按這個樣子活下去。

唯有中醫的行業最是讓人羨慕和尊敬,隻要還活著,誰都免不了有疾痛貼上身來,找中醫把把脈,沒有中醫的苦藥湯連活著的底氣都沒有。那些窮杆子自不用來說,特彆那些有錢有勢的更是活得惜命,死亡儘管司空見慣,但像秋風掃落葉般的收割實在令人膽寒。稍有不適,總覺得被死神給纏上了,不惜帶著厚禮客客氣氣的去拜訪老中醫。在西醫沒有傳到中國之前,人們並沒有因為疾病而感到自己的健康和壽命受到影響。就像帝國時代那個極力主張閉關鎖國皇帝說的那樣,“我泱泱大國,地大物博,應有儘有,不需要蠻夷的任何東西。”殘酷的現實,不是你不需要蠻夷的東西,蠻夷就不在惦心你的東西。

儘管海連灣江湖遊醫隨處可見,但真正稱得上世家的隻有利民堂。不要說在西山一帶,即使在海連灣所有建築裡,那一爿三層純木結構的利民堂古建築也是讓人稱道的。利民堂是中醫李氏家族的傳承。坐堂中醫大多是李氏祖上傳承下來的醫道。誰知到了少東家李明義這一輩隻有他一個男丁。雖然支脈稀疏,但少東家絕頂聰穎的天性並未讓老東家感到祖業傳承的危機。雖說少年頑劣的性情並沒使老東家感到擔心,但是遇事魯莽不計後果倒使人覺得前途渺茫。少東家從小愛讀書的天性沒有脫離李氏家族好學的根脈,從識字起便對流傳下來彌足珍貴的書籍鐘愛有加。在很少有人識字,即使識字遇到《黃帝內經》也連連叫苦難懂的時代,他居然能完整的背誦出來,一時成了海連灣街頭巷議的奇聞。又受老東家因材施教,年歲少,醫道卻顯精妙。

李明義對中醫書籍天生的稟賦讓那些滿清遺留下來的讀書人感到羞愧無顏,曾幾何時,在試圖通過科舉改變命運讀書人的眼裡,像《黃帝內經》之類的古典書籍並不如流。凡跟科舉無關的書籍都無關緊要,在他們眼裡科舉是把人引向富貴最捷徑的路子。就像一根乾枯得沒有一點水分的藤蔓,無數的人死死抓著努力向上攀,藤蔓牢不牢靠,能不能上得去,不重要,重要的是還有一根藤蔓抓著,心裡多少還有一點希望。在那些人心裡,解救彆人永遠沒有解救自己重要。學習知識固然不是壞事,但學到知識起不到任何實用價值,反倒不如不學。多年苦攻與富貴無緣,倒成了人們的笑料。到頭來連種地打魚的人都看不起那些死啃書本的讀書人。在他們看來讀書把腦子都讀傻了,社會動亂,科舉製度早已經廢了,讀書還有什麼用,倒不如掄起胳膊甩開膀子真刀真槍踏踏實實的去謀生活,誰擋住了我們的活路就跟誰拚下去,畢竟無論在哪個時代想法活下去才是頭等大事。

儘管海連灣還沒有糟亂到使人無法生活的地步,但外麵一股股暴戾的邪風已經讓人們心裡感到不安,擔心這種按部就班的生活還能不能繼續下去。

西山腳下的利民堂顯得比以前人多了起來,很多的人不是為了看病,是來打聽消息的。穿著自家女人紡線、織布、親手縫製的對襟白褂的老夥計,儘管還在跑裡跑外照常的忙活著,人們發現他變得悶頭門腦像憋著一股氣,跟以前比起來話更少了。越是這樣,人們越是以為他一定得到了確切消息,想跟嘮叨幾句的心理變得更急切。

人們心裡之所以有更多的疑惑,是他門根本不相信戰爭會發生,根本不相信從沒招惹的日本會平白無辜的侵略到中國來,更不相信會打到海連灣來。在這些老實巴交人的心裡,自己沒去招惹彆人,彆人就不會來招惹自己。他們心裡總抱著一個可笑的想法,認為這就是天理,人怎麼能胡亂做出違背天理的事來。

“有啥消息老早說出來,大家也好早點做準備,既然連你都知道了,還算啥秘密。”

“我一直沒離開過利民堂,哪裡知道啥消息?”如果再問老夥計,就惱了,“小鬼子都打到中國來了,你去準備吧。”

“我問的不是這個,問的是打沒打到海連灣。”

其實老夥計啥消息也不知道,心裡鬱悶是因為,人家過著好好的日子,憑什麼無緣無故的侵略人家。人們還是想從他嘴裡聽到他對世道變化的見解。問得多了人們非但沒有聽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反倒惹惱了老夥計一頓怒斥,“我要知道怎麼辦我早就出手了。”

洪濤湧起,擊岸拍石;魚鱉揚鱗,鷹隼奮翼;雲海翻騰,人心恐惶;日月隱耀,明珠無光;萬民之殃殃,沉沉如膏肓;神龍之覺醒,東方升紅日;熱血之揮灑,冉冉起救星。

不遠的街上,鐵匠爐裡的爐火正燒得紅紅的,一塊塊紅紅的鐵塊在師傅小錘徒弟大錘,一小一大有序錘擊下,變成了人們常用的工具,打好的魚叉,魚搶,鐵鍬,鎬頭之類,一堆堆整齊的擺放在外麵的空地上,在人們的意識裡,用不了多久,生活照常回到以前那種安逸的狀態。這樣的小作坊算是海連灣最早的工業,這裡的手藝人打造出的工具遠近聞名,不過他們從來沒聽說過什麼工程師和機械師的稱號,更不知道工程師和機械師是乾什麼的,好像這些人跟自己的生活沒有一點的關係,或者說自己的生活裡即使沒有這些人,不也一樣活得好好的嗎?

正因為沒有工程師和機械師,才製造不出動力強大的火輪船、殺傷力強大的火力武器,正因為很少有人走出去,也不希望有人走進來,才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是個什麼樣子。不知道外麵的世界不要緊,要緊的是人們從心底裡根本不想去知道外麵世界是什麼樣子。可怕的是外麵世界早已做好了來犯的打算,這裡還在沒事一樣過著安逸的生活。人們生存的理念變得越來越死板,任憑外麵的世界什麼樣子也不關自己什麼事,反正這裡什麼都不缺,最不缺的是戰爭,各自過各自的日子,沒有一點野心打算去觸犯彆人,因此愚蠢的認為,彆人也不會來侵犯自己。

儘管這個民族曾經經曆過無數戰爭的洗禮。戰馬、戰車、戰刀,一切代表時代特征最先進最有力的產物,都在戰場上發揮了最大的作用,成了攻擊敵人戰勝敵人最有力的武器。從來沒想到大海會成為戰爭和侵犯最有利的通道,在人們沒有任何防備的情況下,小鬼子的火輪船強行來到了海連灣,威力凶猛的炮彈震裂了糊在雕工精美窗棱上沿用了幾百年的毛頭紙,街道裡四處亂竄的槍響嚇壞了躺在炕上安睡的孩子和女人,驚悚中悄悄地問出去探聽消息的男人,“外麵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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