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12月8日(六)(2 / 2)

新加坡的日子 孫相華 16202 字 2024-08-08

“給我一支。”另一個頭發白過一多半讓人一眼看上去就像能做他們的叔叔,其實他的形象就像魔術師拿來騙人的扮相,實際比抽煙的黑小子大不到兩歲,比那個他們管叫大哥的還小一歲。他的煙就在上衣口袋裡,為了出門裝體麵花了比平時多兩倍的價錢買了一盒好煙,上飛機前在海連灣機場外麵一人分了一支,再也舍不得拿出來,儘管他的行李箱裡裝了小半麵袋子從集市上買來的旱煙煙絲,是他準備半年的口糧,如果這個時候就拿出來卷起旱煙,即使彆人不說其他的三個人也會笑話他的。反正他大哥是一個大方的人,抽的煙又是平時那種廉價的,不會計較的。

“你往那邊去一點,讓個地方我也躺躺。彆人都把箱子放在了外麵(所謂的外麵,是指沒有樹蔭的地方),就你把箱子拿了過來,難道裡麵有什麼怕曬的?”

“對麵不是有很寬敞的地方嗎?非要到這裡來擠。”

“你也不是沒看到,現在可不是正午,那邊的樹蔭明顯的小,天又這麼熱,你怎麼不到那邊去呢?”

黑小子覺得自己理虧,沒再說什麼,往旁邊挪了挪身子,少白頭挨著他們躺了下來。

“大哥,你怎麼不抽,是沒有煙了嗎?給,我這裡還有幾支。”那個躺著的胖子看到那兩個都在跟他要煙抽,相互都是實在親戚,特彆是少白頭明明上衣口袋裡露著鼓鼓的煙盒,舍不得拿出了分給大家,心裡有些不痛快。

“我不想抽。”那個被他們稱呼大哥的也是唯一沒抽煙的,坐在草坪上看著機場路來來往往不斷的人流和車輛,來來往往不斷的人流和車輛也看著他們。他的年齡最大,做事也比他們顯得沉穩。

“飛機上六七個小時,加上機場裡候機三四個小時都不準抽煙,可把人給折磨壞了。”躺在草坪上的黑小子快要把一支煙抽光了,坐了起來,打開了身邊的行李箱。一支煙對他來說實在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再接著跟彆人要又不好意思。拉開了行李箱的拉鏈,把上麵的衣物都拿了出來。

“要不是我的煙不好往外拿,我才不跟大哥要煙抽呢。”他的意思也是在挖苦少白頭,當然這樣也防止少白頭跟他要煙。

“我不也是跟你一樣,一時忍不了了嗎?”少白頭這樣解釋,黑小子沒揭他的短。畢竟他們都是親戚,為了一支煙傷了和氣有些不值得,儘管他們都很小氣。

這一切就像盛暑的季節勞累過後幾個人聚在一起,躺在大樹下麵由著自己的性子抽煙、歇晌,說說家長裡短,在他們看來根本與文明不文明扯不上一點關係。

當我們麵對種種讓人反感事情的時候,應該想到的是,沒落的靈魂遠比生活貧窮還要使人不得同情。我們不相信處在人生青壯年,頭腦依然懵懂於哪些事該做,哪些事不該做難以辨析之中。

***

“怎麼會是這個樣子!?”傅銘宇來到機場的時候,一下子看到棕櫚樹下像在夏天的山野裡放牛累了的野小子,在樹蔭下露著肚皮,隨隨便便的躺著,坐著,抽著煙,吐著痰。那種不分任何場合的隨便和散漫該是使人多麼的不舒服。

傅銘宇開著車行駛在機場路上的時候,心裡還對要接的四個人抱著很大的信心和好感,他們畢竟是同窗同學介紹過來的。

“真丟人,一個城市的文明那裡經得起這樣糟蹋。”一見到來人的樣子傅銘宇心中的乞願感到又一次落空了。殘存的希望但願他們有點真本事,以前不是沒有遇到過,看上去有些邋遢,乾起活來卻一點不含糊。

傅銘宇在臨時停靠點停好車,電話裡告訴他們在航站樓出入口等候。裝點景色的棕櫚樹綠化帶離出入口不過幾十米遠。傅銘宇遠遠看到草坪上的四個人,裝束上一眼確定正是自己要接的人,嘴裡說了一句,“真是人才,”便加快腳步走了過去。好像夥同做了不該做的事,怕被人發現,借機趕快逃脫。傅銘宇是一個對生活要求嚴謹的人,即使公共場合也注重形象得體,總是反感那些說話不管不顧,行動懶散,作為隨便無拘無束的。需要人人維護經營的公共秩序,輕易遭到有人非禮的破壞、踐踏,實難容忍。人類進化的終極目標無非是不斷向文明邁進,拋棄文明進化不進化又何來價值。傅銘宇不是那種個人利益受到損失頓時跳起來得理不饒人,公共財產和形象受到迫害毫不顧及放任自流的人。世間之事不外乎公私之彆,史之明鑒,平原君以薦馬服子,以國家社稷為重,不以私利為念。微利相爭,薄禮不讓,何來公利之心。

每個人心理都有過同樣強烈的感觸,並非那些真正意義觸犯法律的人才遭到人們的反感和抵觸,隨心所欲為了自己方便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拿著公眾文明不放在心上,我行我素,不思量給彆人帶來怎樣的感受。

如果說這些行為是在國內,傅銘宇也許不會有那麼大的反感和不滿,在國外看起來就格外不順眼,像人人都排列整齊的隊伍,因為有那麼一兩個不按規矩故作姿態,使整個隊伍看起來顯得亂七八糟很是難看。也像一個多人聚集在一起的隆重場合,人人舉止文明高雅,一下闖進來幾個言談、行動粗魯與場合不相時宜的人,一下子攪亂了人們的興致。這並不能說傅銘宇對於這個異域之邦心存多大的熱愛,相反正是因為他對自己國家的聲譽和形象有著多麼的愛惜,才對那些有損於國家形象的人有著很大的反感。

這種懶散和放縱一定與他們平時散漫的生活習慣有直接的關係。每個人除了行李箱還有一個提包,提包除了顏色不同款式卻一般無二,一定是集體來買便於跟商販講價的緣故。提包鼓鼓囊囊裝的都是從家裡帶來的衣服、日用品、還有少不了的旱煙,他們早就聽說了這裡的煙草是很昂貴的,每個人又離不開。提包要麼坐在了屁股下麵,要麼當枕頭躺在了草坪上。一個個看上去倒是老實厚道,一旦表現在言談舉止上就徹底的顛覆了給人直觀上的感覺。

一個身材肥胖個子中等,穿著一身銀白色工作服的人,朝他們走來的時候,開始依然保持著或坐或臥,或抽煙或吃水果或吃零食,煙頭、果皮、零食包裝的塑料袋隨意的仍在草坪上。也許跟那種隨便亂丟垃圾的人有著一樣的心裡,反正有專人在清理,清理垃圾是他們的職責。

“你們是張天雲、趙西海、羅昌福、張魯藝嗎?”傅銘宇看到了不遠處棕櫚樹下的四個人,太顯眼了,除了他們沒有任何一個人敢這麼大膽的跑到草坪上。有的手裡的煙還沒有抽完,不知是抽的第幾支了,在等來人把他們接走的時候,抽煙是打發時間最好方式。傅銘宇在問的時候,多麼希望從他們嘴裡說出,“不是,你找錯人了。”

“是,是,是,是。”梳著分頭的及時站了起來,其他也跟著起來答應著。

“把地上的煙頭,果皮還有塑料袋全部都撿起來。快走。”傅銘宇在跟他們說這句話的時候,臉色很是難看,好像他跟這幾個人夥同做了一件多麼見不得人的事,好在沒來得及被人發現,趕快逃跑。

“這麼熱的天把我們扔在了像火爐一樣的太陽下曬著,這不是存心不拿我們當人看待嗎?”在傅銘宇未趕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接到他們打過三個電話,第一個電話他剛剛離開裕廊島,第二個電話他正在一家辦公用品店把一箱箱的A4紙搬到車的後備箱。電話裡他告訴他們找一個涼快的地方歇歇,也許是在自己的授意下他們選擇了機場路邊棕櫚樹下的草坪。如果他們是精於世故細心的人,從說話的聲音不難聽出,來人就是他們打過電話的人。很多時候人不經曆很多事情,是不會知道對彆人的尊重有多麼的重要。

“看看,像什麼樣子?我真懷疑怎麼會把這樣的人介紹過來。”傅銘宇儘管心裡很不滿意,表情也很難看,憋在心裡的話終究沒有說出來。

“師傅,來支煙。”離開了機場路,坐在車裡前麵左側的少白頭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了一支煙遞給了傅銘宇。

“我不抽煙。”傅銘宇沒有接過他的煙,接著說。“在這兒隨地吐痰,公共場所抽煙、吃口香糖都是違法的。”

傅銘宇說這話的時候,他們並不相信一個國家會把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升到法律的範疇。甚至覺得不過是一個跟著北星公司來到國外的開車司機,跟他有什麼好計較的。這樣做的目的無非反對彆人在他車內抽煙的潔癖。這一點真的猜對了,傅銘宇從不抽煙,不管是誰在他車裡抽煙寧可把他們趕下車也絕不破例。

“哇呀!哥,你這樓比咱們家的山還高。”傅銘宇開著車在後視鏡看了看說話的黑小子。

坐在後麵座位梳著分頭,覺得他弟在陌生麵前,把這種種地人缺少見識的心裡,毫無遮攔的暴露出來有點不好意思,輕輕地拽了拽黑小子的衣角,黑小子頓時明白了,沒再多說一句話。

傅銘宇開車沒有按原路返回,拉著幾個人繞道從這裡最出名的建築旁邊走過,在他的心裡還是希望他們是與眾不同的,對於出色工人一切生活瑣碎又算得了什麼。

不要說從小跟莊稼地打交道的民工,即使那些學識豐富的建築師,親身光顧這裡的大船酒店,同樣被人類大腦有悖常理奇思妙想的建築為之驚歎。

這是世界超出海平麵最高的大船,把一個三百四十米長的混泥土造型的大船,舉到五十五層樓高,離地麵兩百多米已經是了不起的設想了,再在大船裡建造一個一百五十米長的無邊遊泳池,建造珍惜植物園,無形中給大船增加不可想象的負重,不能不佩服設計師這種逆天的想象和才能。即使在世界最出名的酒店裡,大船酒店也是排在世界前十位的。據說中國古代魯班最能造出奇特的建築來,若是魯班穿越時空看到金沙大船酒店,定會擦亮眼睛連連歎息眼前難以相信的現實。定不會相信這看似撲克牌一樣的幾幢大樓,把看似頭重腳輕的大船穩穩地伸到雲端。魯班的雲梯造得再高如果不是借助現代科技的力量,也休想見到世間如此奇觀的建築。傅銘宇接著給他們做起了解說,“獅子是這裡的圖騰,國徽的圖案是獅子,這裡也叫獅城。至於說到圖騰嗎?是人們精神上的寄托,也許這裡沒有變成一座城市,沒有人跡出現的時候,被原始森林籠蓋的荒島也許真的有過獅子。不過像這樣狹小的地帶,一旦有了人類生存,又豈能受得了獅子在門外自由的轉來轉去。牙齒再鋒利最終也得服服帖帖歸順於智慧的大腦。大腦再聰明也難以超脫天道運行的法則。獅子不見了,但它的雄威絕不是人類依靠體力單打獨鬥所能戰勝的,人的精神永遠折服於獅子天生的本能,理所當然被推向神靈接受人類的敬奉跟崇拜。憑著這幾個農民工的理解能力,膚淺的思維還不能解悟傅銘宇話裡的深意。難以探究傅銘宇話裡深有的意境。世界出名的賭場——金沙賭場,就在這座建築的下麵。

傅銘宇在說起金沙賭場的時候,那個坐在後麵中間位置梳著分頭的就像觸到他的敏感神經一樣,立時探過頭去透過車門玻璃向車外看了看,除了造型奇特的大樓什麼也沒看到,即使想看到大樓的全貌,要等汽車開到很遠的地方。

北星公司有兩個住宿營地,一個是裕廊島外麵的五星營地,另一個是島內的SK營地。SK營地相對距離工程場地近得多,每天五星營地的人起來洗漱準備一個多小時車程的時候,SK宿舍的人們還在懶懶睡鄉中。同學介紹來的人是應該優待的,傅銘宇開著車朝著裕廊方向疾馳而去。辦公室急等著A4紙打印圖紙,大事是一點不能耽擱的。

“你們都是什麼工種?”離裕廊島越來越近了,車速明顯的減慢了。

所有進島的人員都要下車接受檢查,新來的需要辦理入島通行證。好在來人信息早已傳送過來,需要本人驗證。趁著排隊等待的時候,傅銘宇問起工作的事,“也就是說,你們平時最擅長的是什麼技術?”

“隻要是火力電站裡的活我們都乾過,都會乾。”坐在後排中間位置梳著分頭像是半開玩笑地說,傅銘宇回過頭好好的看了看他,中等偏高的個頭,站起來比他還要高出一拳頭,黝黑的頭發顯得很年輕很有活力,儘管實際年齡已經三十出頭了,但是明亮的眼睛總是給人一種錯覺,就像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上嘴唇顯得比下嘴唇略微厚點,不細心的人是看不出來的。刮過的胡茬就像春天裡割完不久的韭菜很快又冒了出來,說話的時候嘴唇上的胡須跟著一翹一翹的,不錯的長相。對於這些農民工傅銘宇並沒有在意他們說些什麼。不過這種不假思索隨心所欲的說辭完全暴露了缺少文化和修養的狂妄。隻有沒有多大底氣的人,沒有多大本事的人,才會努力的去炫耀自己。

“你們認識楊高力嗎?”傅銘宇說出了自己同學的名字。

“不認識。”

“不認識?”

“到底是怎麼回事?”

同樣的問題幾乎同時在他們心理產生了疑問。張天雲疑問的是楊高力是誰?傅銘宇疑問的是他們到底是怎麼到這裡的?怎麼會說不認識楊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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