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你知道如此做的後果嗎?”
“知道。”
“為何還要做?”
“亂國之法不可泄。”
二人語速飛快,聲音在空氣中擴散,使得氣氛愈發凝重,
直到此刻,沐英才緩緩點了點頭,
拿過桌上的文書開始靜靜看了起來,
打開文書,映入眼簾的文字讓沐英眉頭微皺:
“你寫的?”
陸雲逸有些無辜的眨了眨眼睛,輕輕點頭:
“見過真正文書的隻有三人,卑職、副將劉黑鷹,以及曹國公,
卑職當著他們的麵,將文書燒毀。
而知道文書的所有遊魚部中人,已被斬殺消滅。”
沐英瞥了文書一眼,沉聲開口:
“也就是說,這份文書徹底消失了,隻有你我知道?”
“是的。”
沐英輕輕點了點頭:“做得很好。”
直到此時,他才將眸子投向了文書,一字一頓地看去。
一個個名字出現,一個個官職衝入眼底,
這都不能引起沐英的絲毫波瀾,
左右不過千餘人,
景東暗探事發後,西平侯府所殺的吏員官員就不止千餘人。
而即便如此,沐英臉上依舊露出了幾分震驚,
嘴唇緊抿,眉心來回跳動,眼中帶著無法掩蓋的憤怒。
真正讓他失態的,是那些官職名字背後的‘名字’以及那不大的年歲。
他也算懂了,什麼是遊魚部的亂地之法。
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過去,
有的有一個,有的有兩個,少數人有三個...
大多兩個三個的,都已經被娶回了家中,甚至有幾人已經成為正室。
這讓沐英氣急而笑,麓川的女子就有這般好?
陸雲逸見他如此模樣,
再次拿出了一份文書遞了過去,壓低聲音道:
“沐侯爺,這是此事始末,
真正的罪魁禍首是遊魚部的首領阿普紮以及他的妹妹紅姬,
二人一人掌控遊魚神,一人掌控亂國之法,將遊魚部牢牢掌控在手。
其一眾族老隻有很少的調兵權,仰仗二人鼻息過活。
阿普紮在遊魚部降服後繼而自殺,
她的妹妹將名冊交予我等,希望能換得一線生機。”
說話間,陸雲逸眼神閃爍,言語中帶著一絲試探。
沐英沒有即刻回答他的話,而是拿起文書靜靜查看,
臉色越來越平靜,但眸子中的殺意卻越來越多。
過了不知多久,沐英將兩本冊子合攏輕輕放在桌上,
身體靠後,沉默不語。
軍帳內陡然安靜了下來,
隻有沐英手指輕點椅背的噠噠聲,一下一下,
像是敲擊在陸雲逸心口,讓他心中也生出了一絲惴惴不安。
他已經上了賭桌,並且壓上了全部籌碼,隻等旁人出手。
而如今,這位掌控西南的西平侯沐英,
就是第一關,也是最難過的一關。
此刻雲南還身處戰事,他的態度就是朝廷的態度。
過了洪武二十二年,大明天下就不太平了,大事一件接著一件,
讓人猝不及防,根本沒有調整餘地。
若是這一次能打下根基,至少在日後清算時,多幾分從容。
正當陸雲逸腦海中思緒紛飛,忍不住胡思亂想之際,
坐於上首的西平侯沐英終於開口:
“遊魚部之事你做得很好。”
陸雲逸臉上沒有絲毫喜色,相反心中一沉,
此等言語之下定然有‘但是’。
“但是,規矩就是規矩,法不容情。”
說著,沐英長歎一聲,眼中露出感慨:
“陛下修了一輩子的大明律,那是老人家的畢生心血,容不得任何人破壞。
我知道你的意思,想要用殺俘之事隱瞞遊魚部的禍事,
初衷很好,也是忠心之人,
但內情不能廣為告知,事情若拿到台麵上,
就隻剩下了殺俘,會在朝堂上下掀起軒然大波,
如今朝廷局勢本侯不便與你說明,
隻能告訴你,爭鬥已經到了水深火熱的地步,
隻要事發,必然會有人將你狠狠地踩死,陛下也會迫於壓力降罪於你。
陸雲逸臉色如常,
對於此等結果早有預料,甚至他要的就是這等結果。
對於朝廷以及今上,忠心比能力更重要。
他身上已經有一個重情重義的名頭,
若是再添一個忠心的名頭,
就算是削職為民,甚至是流放,也無妨。
一時的起起落落決定不了勝負。
不論是朝中當官還是軍伍從將,
看的是未來,而不是眼前。
比的不是一時崢嶸,而是誰活得長,誰走得穩。
可下一刻,沐英所說卻讓陸雲逸滿臉愕然,
“事情瞞不住,也不用瞞,越是欺瞞,一些人越是心癢癢,想要探究真相。”
說話間,沐英發出了一聲冷哼,繼續說道:
“本侯給你寫一封軍令,對遊魚部的斬草除根是本侯所令,
前軍斥候部斬滅遊魚部依舊有功,殺俘之事有過,
二者功過相抵,調回昆明府駐防。
若是有人想要借此事情生出禍端,本侯一應承下。”
陸雲逸瞪大眼睛,滿臉古怪,心中荒唐已經無法抑製,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凡有得必有失,
得到如此大力庇護,官職自然是保住了。
但為了大明丟官的‘委屈’卻沒了,
這讓他如何表現?又如何打下日後的根基?
以退為進,應當一退到底,如今卡在中央,倒是有些不倫不類。
若是答應下來,
在旁人眼中就是前軍斥候部殺俘,
主將陸雲逸承蒙西平侯沐英庇護,幸免於難。
若是不答應....
忽然,陸雲逸猛地驚醒,這是試探。
若是不答應就是心懷不軌,另有所圖。
隨之而來的一個想法讓陸雲逸渾身冰涼,
被看穿了?
下一刻,陸雲逸沒有任何猶豫,恭敬一拜,坦言開口:
“承蒙西平侯爺恩德,藍玉大將軍曾與卑職說過,
凡是針對卑職的矛頭,最後目標都是大將軍與朝廷。
如今沐侯爺庇護,卑職雖能免於災禍,但豈有置上峰於險地之理?”
不主動,不拒絕,將問題重新拋給上官。
此言不僅能看出沐英態度以及對此事的處置,還有真正的決心。
若是他是四十歲的中年人自然不能用,
如今他年不過二十,正是稚嫩聲澀之時,就算是出言試探,也能免去大半禍端。
沐英臉上露出笑容,伸出手輕輕點了點他:
“你這個年輕人啊,說話老氣橫秋,
但做事卻橫衝直撞不懂變通,很好啊。”
西平侯沐英將笑容收斂,旋即說道:
“五千人而已,對於大理府算不得什麼,對於雲南都司就更算不得什麼,
就算是有麻煩,本侯也能應對,
就這麼定下,早一些帶軍卒返回昆明府,
此事不僅本侯會補一份軍令,
本侯還會命寧正從都司內也補一份,
你大可放心,此番回昆明,隻是避一避風頭。
另外,楚婷在家中也有些想念,
回去後,難得清閒,趁著這個時間便成親吧,能少一些風言風語。”
陸雲逸心中一沉,沐英的決心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如此,陸雲逸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心思飛速流轉,臉色連連變幻。
但最後,還是泄氣一般的歎了口氣。
沐英見狀笑了起來:
“坪山坳的戰事已經結束,京軍大勝,三萬麓川軍死得死傷的傷,
加上金齒衛以及遊魚部的戰事,
大明在西南大理一側,殲敵五萬,大獲全勝,
並且還抓獲了麓川前線總督罕拔,
如此大功,還換不得本侯庇護?
那本侯也未免太沒有人情味了。
若是其他將領做了此事,本侯依舊會予以庇護,這與楚婷沒有什麼關係。
就算是外麵有些風言風語,也不要因為此事而傷了你們的感情。”
話已至此,陸雲逸已經不能再拒絕,便躬身一拜:
“多謝沐侯爺。”
“哈哈哈,若是換作旁人,
定然整日圍著本侯嶽父嶽父叫個不停,
你倒是有些古怪,也不見你來信,也不見你問候,倒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說話間,西平侯沐英聲音中帶著一絲責備:
“本侯知道你想要靠自己,本侯也支持,但該有的禮數總應該有吧。”
陸雲逸眨動眼睛,再次躬身一拜:
“小婿多謝嶽父搭救...”本站域名已經更換為()?。請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