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大聲問道,引得旁邊不少休息的力夫將視線投了過來。
“十個八個總是有的,那些草原人不經打。
他說等賞賜發下來就帶我去北平看看腿,找最好的大夫。”
一邊說,胡奎一邊拍了拍沒多少知覺的腿。
而周遭頓時傳來了不少感歎之聲,紛紛感歎胡奎的弟弟有出息。
那兩名力夫看了看早已濕透的衣襟,歎了口氣,繼續搬運戰馬糧草。
老張對他們的反應極為滿意,一邊吃著乾杏,一邊小聲說道:
“老胡啊,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進營寨也有幾個月了,我對你如何?”
“那自然是沒話說。”
“那我能不能走走你弟弟的門路,把我調到前軍啊。”
老張露出幾分不忿,快速說道:
“咱們從軍都是為了殺敵立功拿賞錢,整日在這營寨裡看守糧草,我還不如去扛大包。”
一邊說,老張一邊諂媚地笑了:
“老胡啊,實在不行你幫幫我也行啊,
我知道你弟弟能進大軍是你向陸將軍開的口,能不能把我也弄過去,
你放心!一旦事成,我全部身家十兩銀子都給你!”
胡奎笑了笑:“老張啊,你還是留著銀錢娶婆娘吧,再攢兩三年就夠了。”
“不行啊老胡,這破差事一月八錢,我省吃儉用,生生攢了兩年才攢了十兩,
可那些去打仗的,宰一個草原人就有十兩,
我等不及了啊,
我那個同鄉小劉,就是尖嘴猴腮上次一起吃酒那個,
媽的,他這次在後軍斬首三級,
他昨日與我算了,雜七雜八的賞銀加起來,至少有五十兩,這還不算朝廷發的餉銀!
你是沒看到他那囂張模樣啊,
老子要能去到前軍,打一場仗老子就掙一百兩!!呸!”
老張將嘴裡的果核用力吐了出去,滿臉不甘。
但胡奎就這麼笑嗬嗬地不說話,整理著板車上的糧草,
“你說話啊,老胡,十五兩!!隻有十五兩!我真沒有了。”
看他如此著急,胡奎這才一手扶著糧草將身體轉了過來,苦笑道:
“老張啊,你沒看我這模樣嗎?打仗是來錢快,可稍有不慎就死了啊。”
胡奎一邊說,一邊將衣服掀了起來,露出身體一側那長長的大口子:
“我這傷勢不論放在哪都回不來了,至多給我個痛快,要不然就在那自生自滅。
是陸大人將我們帶了回來,我這才撿了一條命,打仗哪有那麼輕鬆。”
老張卻有些不屑,撇了撇嘴:
“我這老絕戶才應該去打仗賺點賞錢,
我一沒父母二沒兒女,就想整點錢娶個婆娘,
能殺敵立功最好,就算死了也無妨,你就幫幫老哥吧,求你了啊!!”
胡奎依舊笑嗬嗬地:
“這事我做不了主,不過等明日我問問我弟,看看前軍還要不要軍卒。”
老張一聽,五官都擠在了一起,露出了誇張的大笑。
“哎呀~我就說老胡你人心善,你放心,事情辦成了,錢我一分不少你的。”
“算了,你那點錢我還看不上,自己留著吧。”
胡奎一邊說,一邊將板車上的糧草綁好,
而後牽過馬韁,催動戰馬,板車緩緩動了起來。
老張一邊笑,一邊跟在一旁:
“老胡啊,多謝了啊,以後有事你儘管說,我絕不推脫。”
“慢走啊....”
老張因為職責而站在原地不停揮手,
胡奎催動著板車一點點遠去,臉上的笑容也一點點收斂,直到最後變滿目寒霜,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
不多時,胡奎趕著板車來到營寨東南門附近的馬廄,
這裡的軍卒也與他十分熟絡,檢查過後便將其放行。
高聳的寨牆將這片區域緊緊包圍,彌漫著一股怪味,
一排排整齊的柵欄將馬匹分隔開來,
這裡都是上好的戰馬,每一匹都有自己的小天地,
戰馬或低頭啃食槽中草料,或悠閒地搖著尾巴,或半躺在角落呼呼大睡,偶爾發出幾聲低沉嘶鳴。
馬廄的中央,幾個草原俘虜正忙碌地為馬匹梳理毛發、檢查身體。
他們的手法嫻熟溫柔,動作飛快,
馬匹們也十分享受這份嗬護,時不時地用鼻子蹭著馬夫的手。
能在這裡的草原俘虜,都是精心挑選,最精湛的養馬人。
他們衣衫緊貼著身體,顯露出疲憊瘦削的輪廓,
前胸後背的衣衫都已被汗水打濕,臟兮兮的臉上也帶著汗珠。
見到運糧的馬車走來,他們連忙將馬匹拴在中央的柱子上,
匆匆跑過來解開綁住糧草的繩子,將一垛垛草料搬運而下。
胡奎就在一側靜靜等著,當一名身材高大但體格有些瘦弱的草原俘虜上前後,
胡奎才若無其事地上前,作勢要幫他拆卸草料,當他靠近後,胡奎壓低聲音:
“酉時初動手,不惜代價。”
那略顯憨傻的大個子猛地瞪大眼睛,
刹那間轉過頭死死地盯著胡奎,
但他的表情很快就恢複如常,輕輕點了點頭。
胡奎點了點頭,將所攜帶的乾杏都塞到了那大個子的布兜中,而後若無其事地看著那大個子扛上草料遠去。
待到那些草原人裝卸完糧草,他們已經累到不行,氣喘籲籲地站在那裡,但他們不能停,需要繼續去幫助戰馬梳理毛發。
原本彙聚在中央的人也少了許多,他們要分出人去準備戰馬的投喂,
這樣一來,不論是戰馬的投喂還是毛皮的梳理都變得人手不足,他們隻能加快動作,汗如雨下,嘴唇發白。
胡奎每次前來,見到他們如此模樣,心中都會生出一些憐憫,
輕輕歎息一聲,胡奎將手塞進了口袋中,從其中掏出了兩大把乾杏就這麼隨意地丟在地上,而後自顧自地離去。
待到胡奎走後,那些草原人如同餓狼一般瘋狂地撲了過來,爭搶著地上的乾杏,連帶著凝土都送入嘴裡,就如在地上爭搶食物的野狗。
....
離開養馬地的胡奎沒有離去,而是停在門前與守衛的軍卒閒聊,餘光一直在不遠處的戰俘營門口打量,
守衛不多,隻有百餘人。
胡奎從大口袋中掏出乾杏,遞了一把過去。
門口值守的兩名軍卒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起來:
“老胡啊,還是你大方,就愛跟你處。”
“得了吧,是看我又便宜可占吧。”
“哈哈哈。”兩名軍卒就坐在板車上,大笑出聲,其中一人說道:
“老胡啊,要我說啊,裡麵那些草原人你不用管他們,
餓死了還有彆人補,不用心疼,你是不知道啊,那戰俘營裡有多少人。”
胡奎笑了笑:“看著他們餓得前胸貼後背,心裡不是滋味啊,以前家裡窮,一天吃一頓,餓了就緊緊腰繩,左右不過一把乾杏,不打緊。”
“老胡你是仁義啊。”
“白撿了一條命,怎麼也得信點什麼。”
“也是。”
胡奎一笑,抬手將他們乾了下去:“去去去,我要去乾活了。”
那兩名軍卒連忙跳了下來,其中一人嚷嚷道:
“陸將軍今日成婚你不去啊。”
胡奎沒有回頭,隻是抬起手來擺了擺:
“有活要乾,我弟去了。”
待到胡奎走遠,兩名軍卒並肩而立,一手攥著乾杏,一手往嘴裡送,
“這老胡啊,真是有福啊,還心善,怎麼就瘸腿了呢。”
“得了吧,能撿回一條命就不錯了。”本站域名已經更換為()?。請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