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有一股淡淡的香氣,是蘇家獨有的熏香縈繞在鼻間。
如攀到山間,站在一股清泉前,泉邊綻滿了各色不知名的野花,聞起來雖香,卻清爽。
車外掛著的玉玲,宛如鳥鳴。
可此時林晚音卻覺得有些許壓抑,那香勒得她像喘不過氣,玉玲一聲聲像敲在她的心上。
引得她一顆心向不見底的深淵沉去。
垂著眼眸,隻盯著自己那淺藍色的衣袂。
她不敢看麵前的母親。
有時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明知拒絕蘇公子會惹得母親生氣,她還是自顧自地去做了。
即使拒絕是自己想要的結果,即使一早知道母親會生氣,即使自己早已想好借口,可當麵對母親時,心裡那種種對策顯得蒼白、無力。
她還是會隱隱覺得害怕,像一種流淌在血液裡的恐懼,將她整個人密不透風地籠罩起來。
害怕什麼呢?這種感覺就像服下毒藥後,靜靜等著毒發。
等待著一件沒有任何預兆,卻一定會發生的事。
林晚音深知,母親此時便是這樣,麵上沒有任何情緒,但卻一定會責問她。
一貫是如此。
手心滑滑的,沁滿了汗。
街上似有馬蹄疾馳聲,混著一兩聲“讓開”傳進車內。
馬車緩下來,林晚音掀起車簾,隻見車夫正將馬車慢慢停在路邊。
“姑娘,正是散朝的時候,大抵是哪位大人急著回府,是以隻能停在路邊先避讓了。”車夫見林晚音探頭觀望,忙解釋道。
原是如此?可這陣仗也太囂張了吧?
她並未說出來,隻點點頭便垂簾不再看。
“想必賑災一事朝中已有著落了罷。”宋芹喃喃自語。
一句話引得林晚音疑惑:“賑災?”
這段時日她都在蘇府,閒時都在專心畫繡樣,並未關心過窗外事。
宋芹瞧她那疑惑的神情,並未因她不知此事而不快,隻耐心給她解釋:“豫州發了大水,你父親與蘇公子就等著朝中賑災的消息出來,便要隨著賑災軍隊一同前往豫州。”
“就隻有父親一人與蘇公子去?”她不知大水如何,可既是災情,必然艱險。
不是不信蘇家,而是若父親身旁無人照應...
林晚音看向母親,見宋芹麵上並無愁色,果不其然,聽宋芹開口便道:“福安也會跟著去。”
“可母親,此去艱險,即使是同蘇家一同前去,未免也太過冒險。”
她不解,他們赴京不是為了參選皇商嗎?為何要湊上前去張羅著賑災呢?
難道...僅僅是為了搏個好名聲?
“怎會過於冒險呢,既是因著你的緣由,蘇公子也定會護你爹爹與福安無恙。”宋芹想到此處,不由得帶了喜色。
雖說女兒剛被蘇家公子救回來時奄奄一息,但現下在蘇家不是將養得好好的嗎?
本想多在蘇家住些時日,但阿音說起要走,那便也就走罷,左右蘇家公子也就這幾日要離京去豫州了。
隻要待蘇家公子回來,再喚阿音與之好好相處一番,屆時便是因著阿音替那蘇公子劫走又挨了一箭的緣故,也能嫁進蘇家。
還得是她說,這一箭還挨得就剛剛好,人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還順理成章地攀上了蘇家。
人總是這樣,好了傷疤便忘了疼,宋芹如今隻看著林晚音在她麵前還活著,卻忘了當初失而複得的痛,忘了女兒毫無生氣宛若死去時的蒼白模樣。
那點僥幸如蠶吐出的絲一般,起初不起眼,隻是絲絲縷縷的一丁點,但經過時間,慢慢結成蛹,將曾經的不安與痛緊緊裹起來,再不見天日,再感受不到。
林晚音看著宋芹嘴角的喜色,整個人像是被釘住在座位上怔住了。
是因為母親說的話嗎?還是因母親的喜色?
耳邊像是什麼也聽不見,世間的一切猶如被隔絕在外。
隻有她自己獨自一人被封在一個大鼓裡。
周遭都是沉悶的轟轟聲。
宋芹的唇一張一合,說出的話更是讓她如墜冰窟:“阿音,過段時日你父親與福安要去豫州,待回來後便要初選了,你在京中多幫襯著處理掌櫃們報上來的事務,也免得福安回來兩頭忙。”
馬車不知何時開始緩慢行駛起來,鞭子抽在馬兒上的聲音混著玉玲聲回響在她腦海中。
林晚音怔怔盯著麵前的人,不可置信地喚了一聲:“母親?”
這人,真是她的母親嗎?
怎麼她覺得如此陌生?
似乎要將眼中的酸意壓下去,林晚音緊攥著微顫的手,閉了閉眼睛,壯著膽子,將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母親從前,不是不喜我沾染家中的事務嗎?”
宋芹有些心虛地微偏了頭,目光閃躲,訕笑了一下道:“從前是你還小,如今不一樣了,你父親與福安不在家,你多幫襯些是應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