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12月16日(二)(2 / 2)

新加坡的日子 孫相華 14773 字 2024-08-08

“對咱們是朋友,願咱們成為誠摯的朋友。”

“除了友情上的摯交,我想咱們還應該有一種能說得上的特殊的親情。”當加藤把這句話有意無意中說出來的時候,他的白皙俊靚的臉上,似乎被情感激發出的血液,充塞了一層淡淡的粉色。如果說一個男人也可以用美貌來形容的話,加藤是傅銘宇遇到的長相最美貌的男人。且不說大大的雙眼皮下那雙眼睛如秋水一般的明亮,單眉宇間透出的那種堅毅就夠讓人琢磨和讚歎的。能夠練就這種有形無意的堅毅,似乎向人們表白自己的精神世界經曆了不同一般人的淬煉,表情似乎有一種無可言喻,無可探究的奧秘。按著中國儒家的評判,他已經是四十不惑的年代,經曆的事情也早就讓他認清了世界。把人世間所有的事都看得平淡了,而像他這種精神狀態,似乎還在鎖著青春的那股朝氣舍不得放棄,那股朝氣除了使他顯得年輕,活力,更有一種對人生,對事業有著不儘追求的力量。

當一個人把“親情”這兩個字跟你說出來的時候,好像什麼話都不用說了。不過,在這種場合探究這方麵的話題很不合適。加藤並沒打算把剛剛打開的話題延伸下去,正要突峰回轉卻被意外打斷了。

“傅經理,我們下班了。”這個時候,有人來到了辦公室。加藤剛走進北星公司的辦公室,還沒有說明來意的時候,一個瘦高駝背的工人推開了辦公室的門,是跟吳愛民在一起乾活的蘇方達。

蘇方達見到傅銘宇身邊站的是日本公司的監理加藤,並不陌生,他總是會在北星工人乾活的地方出現,在工人的心理,加藤不像彆的監理隻帶著眼睛從來不多說一句話,加藤除了指出工人們在乾活的時候一定要注意的事項,在工人遇到危險係數較高的時候還會叮囑一定要注意安全,工人們都知道他是最友好的日本監理。

蘇方達用一句“您好”跟加藤打招呼,加藤也同樣回應了他一句“您好。”

“下班吧,回去好好地歇歇,車早聯係好了,在廠外的門口等著呢。”

“傅經理,我們下班了。”蘇方達說完離開了辦公室。

加班的工人走了。整個二號機組工程場地隻有傅銘宇跟加藤兩個人。

“怎麼,你今天沒有休息?”傅銘宇知道日方公司每到雙休日都休息的。

“今天一號機組出現了一點故障,不過現在已經解除了。乾咱們這一行無論在哪裡都是一樣的,是不可能完全的按著法定假日來執行作息時間的。不過我看你們倒是真的很辛苦,節假日幾乎都沒有休息時間,天天晚上還要加班到九點。”

“沒辦法,工期太緊了。”

上班的時候,傅銘宇幾乎天天都能看到加藤,有時候一天會打幾個照麵。不過,兩個人隻是象征性的打個招呼就過去了。那天,在牛車水的雅齋茶館他們談話以後,感情變得親密了。有時候工作需要,加藤也會來到北星公司的辦公室,傅銘宇也去過日方的會議室談論過機組設備的問題,都是公事公辦,表現不出一點個人感情的外漏。

加藤說的一號機組,傅銘宇也一直在關注著這台機組的運行狀態。由川渝公司承建的一號機組已經連續運行四個多月了,按國內新安裝機組的運行標準,到三個月就要停機進行一次全麵的大檢查,確保一切正常安全的情況下,再點爐運行。至於一號機組運行到什麼時候才停下來,還是隻要機組不出現故障就一直運行下去,傅銘宇的心理一直是個疑問,沒有問過任何人。他關注的並不是這些,關注著一號機組每天把大量的可燃性垃圾焚燒後的效果。這些可燃垃圾儘管跟一定數量配比的煤和煉油後產生的廢料,一起通過流化床的形式推進鍋爐裡麵燃燒,在人們的預想裡一定會產生大量有毒有害的氣體,即使不是有毒有害的氣體,最起碼也會有大量的汙染氣體產生,比如冒出黑煙來。出乎意料的是,比同類型任何機組都小得多的鋼製煙囪,隻是在點爐的時候冒出了一股黑煙,平時居然看不到任何冒煙的跡象。北星公司承包安裝的隻是一些常規的機組設備,涉及到核心技術的設備,都是由日方公司親自安裝。同樣類型焚燒垃圾的機組在中國也有很多處,效果終不很理想,有時候燃燒後產生的有害氣體比垃圾本身帶來的汙染還要嚴重。

垃圾處理始終都是社會的大問題,社會發展,人類文明程度的進步,總不能被自己努力改變的生存的垃圾而阻礙。真正能做到垃圾無公害化處理,實在是一項不可掉以輕心的科技公關。

傅銘宇第一次有幸在這裡看到了這樣的機組,並親身帶著隊伍來安裝。對於北星公司來說,越是安裝超大型的機組越是強項,以前,像這樣的小型機組根本看不到眼裡。今天,卻不為自己安裝這樣的小型機組而感到大材小用。無論轉換的能量,還是社會價值,都不是其他單純燃煤大型機組可比擬的。他知道用不了多久,由北星公司承建的二號機組,還有以後的三號機組都會像一號機組運轉起來。把可燃性垃圾作為燃料進行無公害化處理,還要使燃燒產生的熱能帶動鍋爐達到做工的標準,產生蒸汽為煉油提供能源,再利用餘熱發電,這種說起來簡單的物理現象,實實在在的包含著世界級的物理難題。攻破這些難題不知有多少物理學家在竭心儘慮的努力著,世界上隻有很少的國家掌握著這樣的技術。目前,中國的技術還不能達到世界領先,儘管中國遲早會掌握這樣的技術,甚至超越眼前自詡其能的國家。但是這個遲早竟是刻不容緩讓人們慢慢去研發。不及時的想措施,不知會給人口眾多的國家(每天產生的垃圾因得不到合理處理)將帶來多大的煩惱。傅銘宇的心理,我們儘管不是物理學家,但是我們每天都在乾著物理工程,物理科學改變著人類生存的麵貌,物理科學也在改變著人類的生活方式,物理科學也在決定著一個國家的世界地位。

涉及科學研究成果,屬於國家機密,傅銘宇從不會觸及,加藤也嚴守著他的做人底線,從來不向人透露任何有關科技領域的話題。因此兩個人單獨見麵的時候,不談及工作,工作隻在工作場合拿到桌麵上講的公事。一個國家公民最基本的道德底線是,絕不涉越任何給國家帶來不利的因素。

“傅經理,您想喝酒嗎?我今天是專門來請您去喝酒的,如果沒有您那天的提醒,省煤器出現質量問題及時的向華源公司彙報,不知給日本公司帶來多大的麻煩。一切都公事公辦,有時反倒更不好辦。即使沒有這件事,我也很想跟您多多單獨聊聊我的心裡話,聊聊海連灣的人和事。”

這才是他今天來的正事,一個日本人打算跟自己聊聊海連灣,海連灣是自己的家,是養育自己父母,祖祖輩輩親人的愛土。跟日本人有什麼關係,如果說有關係,那就是曾經侵略燒殺搶掠奸淫婦女遺留下的仇恨。他,又要打算乾什麼?小日本鬼子當年在海連灣都乾了些什麼,難道他不知道嗎?就像日本人在南京都乾了些什麼難道忘了嗎?當然,既然你想要聊聊,自己更沒有怕跟你聊聊的道理。

傅銘宇想到這裡,表情一下變得嚴肅起來。在不知對方意圖的時候,儘量克製著情緒,儘量保持著冷靜,畢竟任何事情不是個人感情用事就能起作用的,更何況人家是以朋友的身份主動來邀請自己。

剛才,傅銘宇的心裡也曾想過,那些下班後晚飯都沒吃,直接去趕出島末班車的工人,目的是到文禮痛痛快快的喝上一頓小酒。的卻,他也有想喝點酒解解心乏的念想,但又一想,這算是什麼?是慶祝嗎?畢竟受傷的印度人阿布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遭受痛苦的折磨。

“加藤的邀請,傅銘宇更想聽聽他心裡到底藏著怎樣的故事?很多話題從時間上看,似乎有些陳舊,但對一個民族曆史的沉重痛覺來說,絕不會因為時間的推陳而忘記曾經的恥辱。曆史劫難是最能驚醒民族魂魄的,更能使後人知道未來的路將會怎樣走下去。”傅銘宇心裡想著,嘴裡卻說,“其實我也早就想酒喝了,隻是這個身份帶頭出去喝酒總是覺得說不過去。不過你來邀請就不一樣了,無論是增進個人感情,還是公司在這裡工作的開展,這樣的酒我會喝得心安理得,即使再想說三道四的人,也不會挑出毛病來。”

“咱們去金沙酒店。”加藤提議說。

傅銘宇沒有拒絕,加藤走在前麵,傅銘宇跟在後麵走出了辦公室。離開廠區的時候,傅銘宇關掉了運轉一天還沒有靠近就覺得滾熱的柴油發電機,整個場地頓時黑了下來。

傅銘宇開著車朝著島外的方向駛去,加藤左側並排坐著。

這裡的夜晚剛剛開始,儘管是星期天,裕廊島的工廠依然到處燈火通明,機械運轉的噪音絕不甘心讓裕廊島的夜晚有片刻的寧靜。儘管人們想儘一切措施,力爭用最先進的科技使一切不利於環境的因素降到最低,但是像終究沒有發生一樣顯然是永遠不可能的。公路上上下班車輛的高峰並沒有因為夜晚的到來而減少。傅銘宇的車走起來也慢得多了。兩個來自不同國家的人,行走在另外一個國家的公路上,車窗外麵燈光爍爍,綠樹蔭蔭,跟白天的繁華富麗比起來又煞是一番風景。不過這一切跟自己又有啥關係。略帶一絲涼爽的夜景比白天更具使人迷幻陶醉的色彩。曆經半輩,走南闖北,傅銘宇雖覺心中文不成詞,卻頗多感慨。

趁年華!血氣方剛,浪花湧起,中流搏擊;

莫悲歎!青春以往,白頭侵鬢,夕陽早逝。

“給你講一個故事。”為了緩和沉悶的氣氛,傅銘宇一邊不緊不慢地跟著前麵的車,一邊說。

“說來聽聽。”儘管加藤說完沒有再說什麼,也知道從這個中國漢子嘴裡說出的一定跟中國有關,他甚至知道他的身份,這個車軸漢子心裡隻裝著自己的國家。那是一個多麼廣闊,又充滿神奇的地方,每一件發生過感人至深的大事,都深深教誨著他這個黨集體的一份子,一定要愛國,愛黨,愛人民。儘管一個人的力量輕若鴻毛,但所有人的力量團結起來,將是無可比擬的,沒有任何事做不成的。眾人齊力一聲吼,山搖地動;眾人齊揮一把汗,泥流翻滾。

特彆是跟一個外國在一起的時候,更想讓人知道真實的中國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假如跟彆的中國人在一起,加藤的心裡總是還有些戒備的,他們要說的故事一定會充滿侵略、血腥、殺戮,似乎把這種仇怨當著一個外國人(特彆是日本人)發泄得越激情,越能體現自己心裡愛國的摯誠,如果那樣的話,這晚的邀請反倒給自己帶來了麻煩。

通過以往的了解,他意識到這個跟自己年齡不相上下的中國漢子說話做事是講究分寸的,不會用尷尬的話題損傷他們剛剛建立起的友情的。

不過,有些話題,再不能對對方深入了解的時候,是不能輕易說出來的,誰又知道苟不言和帶來怎樣的結局。傅銘宇同樣不知道,加藤心裡對中國,特彆是對海連灣有著血肉相連的感情,海連灣既是他的家,同樣也有加藤的祖宅,加藤此來的目的正想聽到更多海連灣裡發生的事。

中國,這個曆經無數屈辱曆史悠久的國家,戰鬥民族憑著血肉之軀捍衛著每一寸沃野疆土。擊不敗,打不垮,克敵製勝的根本除了鋼鐵般的意誌,精兵利器首當其衝。

動物界裡,傅銘宇最喜愛的莫過於馬。曆代文人都不惜筆墨,花費極大的心思,唯恐才藝不精,留下太多讚美馬的詩畫。馬,在中國戰爭史上以無法抗拒的力量左右著戰局的成敗。

古之征戰,馬踏邊城,晝行夜伏,千裡飛騎;

去病神勇,馬健兵強,單於遁北,南無王庭;

六駿昭陵,馬之神威,邊塞安然,萬國來朝。

“中國有一個人口不多的少數民族,雖說人口不多,但曆史上卻讓世界聞之膽寒,曾經以不過區區幾萬的鐵騎開創了曆史中國最大的疆域。”

“你是說蒙古族吧,還有他們的頭領成吉思汗。以前的時候我聽我母親說過,成吉思汗的鐵騎橫掃過世界很多國家的疆域。建立了元朝。”

“包括日本。”成吉思汗的鐵騎踏沒踏破過日本,那段曆史傅銘宇也不能講得清楚。若那時馬足未至,說明那裡當時還不足以值得征伐。傅銘宇這樣說是有意試探加藤的反應。加藤沉默不語。

“我說的正是蒙古族,成吉思汗帶領蒙古鐵騎之所以要橫掃世界,除了他們有著草原遊牧民族彪悍的性格,最不可忽略的是他有著強烈的複仇心裡,世界任何時候都是處在你不征服彆人,就被彆人征服的生存法則。如果滿清不是閉關鎖國,中國的近代史將會徹底的改寫。

蒙古族之所以強悍,與他們生存的草原環境有著很大的關係。草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是一個到處充滿野性和血腥的地方。是強者生存的領地,隨處可見的狼群。那裡的人從小被狼教會了勇猛。那裡有冷兵器時代最優勢的武器——馬。成吉思汗之所以成為征伐世界的大汗,因為他們擁有那個時代最神速,最勇猛的武器,蒙古戰馬和蒙古彎刀。戰馬這種具有時代閃電特色的武器成全了蒙古鐵騎的威名。戰馬是來自草原原有生存的野馬,野性越強,作戰越勇猛。

蒙古人征服敵人的第一步要馴服草原上的烈馬。馴服烈馬不僅僅憑著勇武,還有機智,那個時候還沒有任何超過野馬狂奔的實用性。彪悍的蒙古人用更好的辦法來製服這些狂野的家夥。他們的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馬杆,馬杆上套著一根長長的牛皮皮繩,野馬在前麵狂奔,他們手裡舉著套馬杆在後麵追趕狂奔的野馬,他們就怕野馬跑的速度不夠快,勁頭不過長,野馬奔跑的速度越快套馬就越不容易,越刺激。野馬跑累了,騎在馬上追趕野馬的漢子把長長的套馬杆頂上一個下垂的繩套準確的套在野馬的脖子上,掛著繩套的野馬就像戴上了籠頭,再也跑不出套馬漢子的手掌。為征服野馬漢子最好的慶祝就是敬上一樽草原烈酒。

隻有草原烈酒才更能激發套馬漢子的勇猛剛烈,舉起酒杯敬過長生天,再一口熱辣辣的烈酒下肚,隨之高喊好酒,過癮。直到今天,草原人們依然釀造那種祖傳的草原烈酒。

人,是自然界眾多物種裡其中的一種,人,也是從眾多野性物種裡衍化而來的物種,每個人的身上永遠都有著一種逃脫不掉的野性,或者說每個人的心裡都向往著一種野性,每個人都在努力的征服著這種野性,都想擁有草原漢子手裡的那種套馬杆。”傅銘宇說到這裡,看了看加藤,接著說,“想不想去嘗一口那種把草原漢子都能醉倒的好酒、烈酒——草原醇。”

“想,隻是到中國的蒙古草原,這個願望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遙遠了。”

“走,我領你去,很近,用不了幾分鐘的車程,這裡牛車水的一家酒館裡就裡有那種來自草原的烈酒——草原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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