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2月5日(二)(2 / 2)

新加坡的日子 孫相華 14388 字 2024-08-08

出事了,即使沒有接到命令,所有的人都放下了手裡的活,有的跑到了出事地點,有的人看到傅銘宇就在出事的地點,又悄悄地躲了起來。吳愛民、蘇方達還有跟他們在一起的印度人巴布也來了,巴布一見到倒在地上那個印度黑小子,就扯著蘇方達的手,一臉驚恐地叫著一個名字,“阿布,阿布。”

蘇方達知道他是在說受傷的人是叫,阿布。當他看到阿布的時候,認出了他就是那個晚上在球場跟巴布一起吃飯的黑小子。也許他們兩個早就認識,也許是老鄉。巴布很想到阿布跟前看看到底傷得重不重,看到傅銘宇正在給阿布包紮,就沒敢靠近。他知道自己除了替他擔心,起不了任何作用。

除了北星公司,工程場地裡乾土建工程的還雇傭著很多的印度人,儘管很多印度人沒有任何技術,但找不到比他們工資薪酬再低的。城市發展無論什麼時候都得需要大量乾粗活、重活、苦活、累活、危險活的勞工。就像中國城市一旦缺少大量乾普通作業員的工人,不知多少工廠會倒閉。這裡一定是在經濟方麵認為雇傭印度人才是最劃算的。占有這裡人口比率很多的印度人,像這裡的華人一樣,早就在這裡定居,把很多的印度人引到這裡做工,謀取中介勞務費。到了這裡才真正明白,世界到處都是大同小異,沒有啥可神奇的。

除了主管這裡的安全官薩拉姆丁是印度人,其他工程方麵的主管也有很多印度人。這幫家夥總是借著對同胞關心的明義,找外來公司的麻煩。隻要多少給他們點好處堵住嘴,啥也也懶得管了。

北星公司早就想到,在這裡乾工程,跟印度人搞好關係,看在一國同胞的麵子也會少去很多麻煩,弄不好很多印度人就是他們引薦過來的。儘管中國也是世界人口大國,但中國政策下的迅猛發展,可沒有那麼多的廉價勞動力來這裡助推發展建設。因此這裡對印度人的好感和依賴完全是廉價。

一切掩飾都徒勞無益,從趙西海焦慮不安的表情,傅銘宇早就想到,給印度黑小子造成傷害,他一定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我不止一次的說過,乾活的時候,一定看護好印度人,你們是怎麼做的,印度人剛來到這兒就出事了,怎麼交代?”救援車剛剛離開,儘管傅銘宇並沒有下達命令把工人召集過來,很多人自覺地來到了傅銘宇的麵前,默默地站在了那裡。不知道傅銘宇說的交代指的是什麼。儘管很多人對傅銘宇的說法有些不服,‘既然這些人在這裡起不了多大的作用,還要他們有什麼用?’終究沒有一個人把這句話說出來,畢竟受到傷害的是印度人,無論說什麼都是理虧的事。

“我讓他看著起吊的物件,我在拉葫蘆準備物件起吊到位的時候,好讓葫蘆把物件接過來,誰知這個時候物件被卡在了下麵的鋼梁上,鋼絲繩突然斷裂,物件掉在了下麵的平台上,斷裂的鋼絲繩抽在了他的身上,結果就出了這樣的事。”在傅銘宇沒有問事故經過的時候,趙西海把心裡想好的話當著很多人的麵說給了傅銘宇。在他說完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不時的朝著旁邊的中國人看了看,意思是我說的沒有一點的假話,他們可以作證。說這些話的時候趙西海的右手始終在做著拽手拉葫蘆鏈子的動作,好像是在證明他自始至終手裡都沒有放開過那根鏈子。

有的除了會說印度話還會說英語的印度人,儘管一直在聽趙西海用漢語跟這個中國的工程經理在講述著事情發生的經過,儘管對於這種漢語之間的對話一句也聽不懂,不過他們從趙西海一臉無辜的表情上推測他一定是惡人先告狀,把全部的責任都推到了那個受傷的阿布身上。最起碼是在說他是沒有任何責任的。

救援車離開沒有一會兒,新上任的華源公司經理唐滬仁來到了事故現場。傅銘宇見到唐滬仁的時候,心理想到,北星公司以這樣的方式來迎接新經理的到任,好像是在出他的醜,讓他難堪似的,儘管這裡沒有一點稱得上是故意的成分,但是總應該說得上是自己工作中的失誤造成的。臉色難看的程度足以證明他的心裡有多麼的難受。

唐滬仁隻是向傅銘宇了解了一下受傷的印度人的狀況,確切地說他想知道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從他受傷的部位以及他倒在那裡一動不動的程度來看除了腿部粉碎性骨折,估計腰部也一定受傷了。你也知道骨折是能治好的,最讓人擔心的還是腰部受傷的情況。”儘管傅銘宇沒有再把問題說下去,唐滬仁已經明白傅銘宇說出的意思。並沒有一點責怪傅銘宇的意思,其實他對這件事沒有一點插手的意思,跟著他一同到來的還有主管這裡的警官。

“整個作業場地全部停工。”即使不發布這條命令,整個工程場地就連機械馬達都掩住了轟響。那個人用英語洪亮的宣布,隻是證明官方對待這次事故的態度,人們在循著聲音看去,一個身高至少在一米九開外,黑黑的,像美國NBA第一位黑人球員厄爾羅伊德一樣高,肥胖的程度遠遠超過日本最出名的運動員橫崗的體重,儘管這裡幾乎沒有人知道在世界上大名鼎鼎的厄爾羅伊德和橫崗,但是沒有人不知道講話的就是安全官薩拉姆丁。誰都知道,如果有誰膽敢在這裡蔑視他的權威,說停工就是停工。

薩拉姆丁是印度人,跟這裡很多的印度人一樣除了會說印度語,再就是英語,因此他每說一句話總是停頓一下,站在旁邊的翻譯張雨涵替他翻譯一句。

出了這樣大的事故,停工整頓是無可非議的。即使薩拉姆丁不宣布停工的命令,工程也經停了下來,吊車把最後吊上去的物件安裝完畢,轉過機身,空空的吊鉤停在了半空一動不動。不過讓工人們意識到問題嚴重性的是,警官把傅銘宇和趙西海帶走了,說是接受他們的問詢。

“誰是這裡的負責人?”警官對出事的場地進行了拍照之後,問。

“我。”傅銘宇在回答警官問話的時候,手上沾著受傷印度人的血還沒來得及洗掉。

“是誰跟那個受傷的人在一起作業?”

“我。”

個子中等偏高,體型略有些發胖,如同七月長勢成熟扁杏一樣的眼睛,圓滾的鼻梁,如果不是到了這裡受到陽光輻射和暴曬臉色有些發黑,給人的第一感覺是,一個長相不錯的漢子。三十開外的趙西海正當人生精力旺盛階段。平時一說話總是顯得底氣很高,好像要從聲音壓倒對方的氣勢。不過這個時候唯唯諾諾心驚膽戰的樣子倒是讓人們感到有些可笑。

“我們需要對這次事故進行例行調查。”在事實真相沒有明確之前,警察有權力懷疑受傷害人是不是有被人蓄意謀害的嫌疑。不管傅銘宇和趙西海情不情願總之都得跟著他們去接受例行問詢。他們在貓腰鑽進警車的時候,警察用漢語說了一個“請”。

島外的警務室,迎門正麵牆壁上掛著由老虎和獅子組成的國徽徽章,老虎和獅子這對獸中之王自然對人也起到聞聲震撼的作用,這裡國徽裡的老虎和獅子更是多了一層威嚴的氣勢,好像如果有人膽敢冒犯這裡的不可撼動的戒律,裡麵的老虎和獅子就會跳出來,死死的咬住不放。趙西海頓時變得心跳加速,略有些發黑的臉色頓時成了紫色。

法律的威嚴除了充分的體現公平和正義,更有一種權力的不可逾越和褻瀆。“政以壹其行,刑以防其奸”,不能不使人想到,一個幅員遼闊的國家,之所以從貧窮落後的局麵迅速地崛起,一定有一個公平、良好、和諧的社會發展環境。

“叫什麼名字?”一個年紀跟趙西海不相上下體型偏瘦的警官把他帶到了一間比較隱蔽的房間裡,如果沒有空調吹來冷氣的聲音,一隻蚊子飛進來一定會使人聽得清清楚楚。為了便於雙方的語言溝通,偏瘦的警官旁邊還有一名穿著便裝的證明他跟這裡的警官並不是一起的翻譯。在偏瘦的警官跟翻譯單獨說話的時候,趙西海偶爾聽到那個警官說上一兩句漢語,因此他斷定他說的每一句話那個警官是都能聽得懂的,但是在他對趙西海詢問的時候,完全一副執法者公事公辦的樣子,說的全是英語,每一句話都得經過翻譯他才能聽得懂。儘管在走進這間詢問訊室之前,傅銘宇跟他交代過,這隻是一次履行法律程序的正常的詢問。你隻要實話實說是不會有任何麻煩的。但是一到了那裡,趙西海還是感到極度的緊張,好像房間裡所有的冷氣都朝著他吹了過來。

“趙西海。”

“哪國人?”

“中國人。”

“在中國乾什麼職業?”

“農民。”

“我問的是你的職業?”

“我的職業就是農民。”趙西海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了,又小心地說了一遍。

“農民是乾什麼的?”這一次偏瘦的警官在跟翻譯探討他從來不知道的職業,看來他從來沒有到過中國。

“農民就是種糧食的。”這一次翻譯沒有用漢語來跟他對話,而是英語在交流,趙西海並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不過他很擔心他們會不會是在給他栽贓莫須有的罪名。

“種糧食?你是在說他是一個農場主,有自己的莊園,有自己的牧場,過著跟資本家一樣的生活?這麼說他是在家裡過夠了富人的日子,到這裡是來體驗窮人的生活的!”翻譯聽到警官的說法,知道他是拿他取笑。

“這麼說你一定是沒有去過中國,對那裡的情形也許並不了解,那裡的農民人口很多,有的地方人均隻有不到一畝的耕地,因此農民依靠土地的收入很難維持下基本的生存,於是就紛紛的外出做工來填補家庭的支出。這也就出現了一個中國特有的龐大的職業,農民工。”

如果趙西海知道他們在為中國農民展開探討,一定會恥笑偏瘦警官見聞的短淺,就象一個人每天都要吃飯,卻不知道賴以生存的糧食是從哪裡來的一樣。就像這個世上還有人不知道米麵是從土地裡種出來的一樣。如果他知道這裡是一個完全城市化的國家,少有的土地都種滿了名貴的樹木,沒有任何的農業和漁業,也會為自己的無知而語塞。

偏瘦的警官覺得這個中國的農民工的職業,跟他今天問訊的裕廊島電廠發生的人身傷害事故沒有一點的關係,也就中斷了這個話題。又接著問。

“你在中國有沒有犯罪的曆史?也就是說蹲沒蹲過監獄?”

“這一點我可以保證,我除了到派出所裡辦理過居民身份證,再就是來這兒的時候到公安局去辦理過護照,平時見了公安總是躲得遠遠地,生怕自己不小心犯了法被公安找上門。”

偏瘦的警官點了點頭,算是相信了趙西海說的話。他又接著問,“你跟阿布是什麼關係?”

“阿布是誰?我從來都不知道這個人。”

“就是剛剛受傷的那個印度人。”

“如果不是你跟我說我到這個名字,現在還不知道那個受傷的人叫阿布呢。隻知道他是印度人。前天上班的時候,班長把他安排到了我們組跟我們一起乾活。我看他什麼也不懂,早上上班的時候,讓他在旁邊看著卷揚機起吊物件,誰能想到就連這麼簡單的作業他都乾不了。”

趙西海的這個說法跟傅銘宇介紹的情況是一致的,偏瘦的警官又點了點頭。

“那他出事的時候你在乾什麼?”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趙西海跟傅銘宇當時說了假話,他說他在拉動手拉葫蘆。如果他接著把這個假話再說下去,估計是會惹出很大的麻煩,警官已經從旁邊見證過整個事故經過的印度人那裡了解到,跟他說給傅銘宇不一樣的說法。

“你隻要是實話實說就不會有任何麻煩的。”傅銘宇的這句話對他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不管整件事情的發生跟你有沒有關係,作為當事人隻要從中隱瞞了事實真相,同樣可以歸罪與對法律的侵犯。儘管他知道自己跟傅銘宇撒了謊,在工作的時候乾著跟工作無關的事情,儘管跟引發這次事故並沒有直接的因果關係,但是本應該由他來乾的工作,卻讓一個剛剛來到這個工程場地,剛剛接觸這一行業的印度人,來乾從來都沒接觸過的工作。儘管不能構成故意傷害,說,是他的失職造成的這次人身傷害事故,也不算冤枉了他。

“我在跟我老婆打電話。”

“你是說,事故的發生前和發生後你都在跟你老婆通電話,是不是。”

“事故發生後我就停止了打電話。”

偏瘦的警官也覺得自己的問話有些問題,又接著問,“那你們通話的內容跟這次的工作有沒有關係。”

“我發誓,沒有一點兒的關係。我跟我老婆在說家裡的那車玉米賣掉了沒有,賣掉後到底賠了多少錢?”

偏瘦的警官對於趙西海賣玉米的事不感一點興趣,不過從趙西海的陳述中他知道受傷的印度人跟眼前的中國人之間沒有一點的利益關係,因此構不成故意謀害的條件。隻能說是一場平常的違規作業造成的傷害。那樣問題就簡單得多了,不屬於警方該管的事。

看來,做一個誠實的人沒啥不好,誠實,非但沒有給他惹來麻煩,還解救了他。

“我們這樣做是履行法律的程序,這兒的法律是從尊重生命的角度出發的。”偏瘦的警官接著說,“剛從醫院傳來的消息說,儘管那裡的大夫本著他們的職業道德,儘最大努力來救治每一個傷病的患者,但是受傷的阿布從影像上來看,腰部受到的傷害比腿傷要麻煩得多。也就是說,他可能會造成終生再也站不起來的結果。當然,這樣的結果對於你和你們北星公司來說都是不利的。如果你的愛心沒有一點點缺失的話,我多麼希望你真誠的為他祝福吧。祝福神靈保佑再給他一次健康生存的機會吧,他畢竟還不到二十歲,人生的道路對於他來說也僅是剛剛的開始。對於這樣一個剛剛開始走向人生道路的人,讓他遭受這樣的苦難,即使你以後回到了中國,接著去乾你的農民工,你的心裡也會感到不安的。”

趙西海如釋重負的離開了警務室,至於那個偏瘦的警官讓他為那個受到重傷的阿布祝福的事,他自認為自己並不是一個忠實的信徒,也許神靈不會接受自己的虔誠,當然也不會怪罪自己的無理,因此並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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