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2月5日(二)(1 / 2)

新加坡的日子 孫相華 14388 字 2024-08-08

曆史給我們留下了什麼

第十三章12月5日(二)

生活總會發生很多怪異的事情,明明處處都想得周到,防不勝防還是會出事。好像所有的預防都算是白做,放任自流又絕不可能。沒辦法隻好硬挺著脊梁扛起生活這個沉重的包袱。事故有時候就像算透人們的心理,冷不防趁人不備給人們痛痛的一擊。

“出事了!……”

傅銘宇正朝著飲水點走去的時候,“嘭!”地一聲一個異乎尋常的聲音從鍋爐鋼架的另一邊傳了過來。儘管這樣,傅銘宇的腳步並沒有停下來。在這堆到處都是由鋼鐵堆積起來的大家夥裡安裝作業,偶爾有一兩聲鋼鐵撞擊的聲音傳出是正常不過的事。他感覺到聲音製造者應該是安裝落煤鬥那夥人乾出的好事,心理在責怪那裡乾活的人,“乾活的時候毛手毛腳,不知道小心,好在都是大塊鋼板組成的焊接件,如果是精密設備,這樣的碰撞說不準會帶來多大的損失。”之所以把其餘作業的風險等級都定為四級。意味著在不違章作業的情形下一定是安全的,隻要工人在作業的過程中不是疏忽大意,是不會發生事故的。

傅銘宇不相信一台荷載五噸的卷揚機,吊起一個隻有兩噸重的物件能有什麼問題。說白了就像一個體格健壯的家庭主婦,從菜市場拎著一筐蔬菜趕回家一樣。

沒準真的出事了,好像有人朝著發出聲音的那邊跑了過去,好像又有人從那邊跑了過來。跑過去的人是聽到那邊傳出有人發出異常的叫喊聲想去看個究竟,跑過來的人是確定那邊已經出了人身傷害事故來找傅銘宇的。

“傅經理,落煤鬥那邊出事了?”跑過來的人滿頭大汗地說,滿頭大汗對於任何一個在那裡生活過的人來說,都不會跟發生事故的嚴重程度聯係在一起,即使是一個正常的人隻要活動一下身體,都會滿頭大汗的。

並非思慮周密就是安全可靠,一個人的大腦隻能管控自己的行為。至於彆人是不是把心思都用在工作上就不得而知了。傅銘宇覺得自己已經做得麵麵俱到,唯一不足的是沒有分身的法術,時刻監督著每一個工人的工作。在他認為容易發生事故的地方卻安然無事,相反在他認為不容易發生事故的地方,卻發生讓人料想不到的意外。事故這條瘋狗真的在人們防其不備的時候冒然竄了出來,不管這個比喻恰不恰當,反正事故瘋狗咬人的事今天已經做實了。

“怎麼會出事呢?”傅銘宇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甚至不相信那個跑來報信兒的人說的是實情,接著又問了一句,“傷到人沒有。”

“就是傷到人了我才跑過來報告的。”

“傷得嚴重不嚴重?”

“應該是很嚴重,那個印度人流了很多血,倒在平台上起不來了。”

傅銘宇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剛到飲水點,顧不上口渴不口渴,跟著那個人跑了過去。

一個印度黑小子倒在鋼結構落煤鬥平台上,銀白色的工作服被血染得通紅,看樣子掉下來的落煤鬥剛好砸在了右腿上,聚來的人齊大夥把落煤鬥挪開了,腿骨斷掉了,受傷的右腿如果不是有肉皮跟大筋連著,說不定跟身體就此撇清了關係。紅紅的血液不停地從扯爛的工作服裡麵流出來。膚色黢黑的印度小子即使平時看上去長相也夠難看的,受傷的神經把他臉部表情揪扯得像老人給小孩子講故事時,故意描述出來嚇唬人厲鬼模樣。疼痛的神經還沒有達到讓他難以承受的程度,大腦還算保持著清醒的狀態。要不然他也不會想到最壞的結果,也許滿腦子想到的隻有一個念頭——死亡。因此一半的表情是被心理追著他索命的厲鬼給嚇的。隻要能活著,至於以後還能不能再站起來,會不會終身成為殘廢倒還其次,受傷的黑小子嘴裡不停地喊著什麼?

“他在喊什麼?”來到事故生發地的傅銘宇問幾乎跟他同時過來的劉新生。

“他在喊,‘救救我!救救我!’……”

“告訴他,我們會像珍惜自己生命一樣來救他!”

看到傅銘宇來了,圍起的人牆向外散去。人牆並沒有因為範圍的擴大而變得稀鬆,儘管機械馬達的轟鳴還在繼續,但聽聞消息的人們已經停止手裡的作業。特彆是那些印度人,第一時間都跑了過來。

“這有什麼好看的!滾開!”過後還有人說起過當時的場景,說傅銘宇發脾氣時的樣子好可怕。

並非權力被賦予了威嚴,在人們尚且不知後果有多嚴重,人命關天的關鍵時刻需要權威拿出果斷的決策。圍觀的印度人跟著稍稍的向後散去,並沒有遠離出事地點,不否認有人驚慌失措的表情是對受傷同伴的同情,更有甚者卻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好像生來就喜歡鬨事,隻要有事可鬨,哪怕剛才還在沉迷欲睡,立時就精神亢奮。互不犯乾涉,談不上種族歧視,憑著同在五星營地住宿,印度人給北星中國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能不說這是一群好鬥分子。印度人在居住數量占有不可抗拒的優勢,自由放任的行徑似乎不把那裡的法規當回事。有時遇到小黑撕皮摞肉打起來,旁邊不但沒有人拉架,反倒喝起倒彩,好像打架不是一件壞事,倒是一種樂趣,越打得歡越好。頭破血流讓中國人看得心驚肉跳,他們卻成了司空見慣,一旦遇到印度人打架的事,中國人都遠遠的躲開,小心彆把自己摻和進去。

眼前,有的像是在等待著這個印度同伴死去,那樣馬上就開始鬨起來。像一群黑猩猩竊竊說著隻有他們自己才能聽得懂的話。儘管他們相互並不認識,平時不會為一個親近的眼神而輕易施舍給同類。但同是印度人,在這個不屬於自己國土的地方,為了自己做人的臉麵也要表現一下團結跟同情的姿態。最好從中能撈到好處。隻要工資一分也不少,即使不乾活鬨上幾天也不算白鬨。

傅銘宇好像看透了這幫家夥的心理,像久曆沙場,處亂不驚的老兵發號著施令。

“你們幾個留下,把他的上衣給我脫下來。其餘的人都滾得遠遠的!”

由於剛剛發生事故,血管裡的血小板就像抗洪搶險的官兵正組織力量還沒來得及達到快速的止血和凝血的效果,也許受傷的是一根很粗的血管或者是多根細血管,血小板做不到儘快止血和凝血。紅紅的血液從工作服的下麵還在不停地外流。

傅銘宇在查看印度人傷勢情況的時候,吩咐劉新生,“趕快打電話聯係救護車”。

人們不知道傅銘宇的要脫掉那個受傷印度人的上衣乾什麼,總之,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他說什麼人們就做什麼。

“把衣服給我撕成布條。立即止血,不能讓身體裡的血順著這個口子流得太多。”

在傅銘宇開始準備給那個印度人止血的時候,受傷的印度黑小子嘴裡偶爾的說出幾句印度話。

“傻看著乾什麼?趕快過來幫忙。不要挪動他的身子,把他流血右腿給我輕輕的抬起來。”

傅銘宇幾乎使出了最大的力氣喊叫著,聲音有些沙啞,他原本是說給旁邊中國人的,幾個印度人聽不懂中國話,看到彆人動手也跟著擠了過來。

人聚得越來越多,剛過來不知就裡,有人不管不顧地小聲問了一句,“人死了嗎?”。

儘管那人絕不是幸災樂禍的口氣,但憑著對生命珍愛的心理,飄過來的聲音儘管像落葉一樣砸不出任何響動,但在人們心理還是激起一股反感的情緒。“這個人怎麼這樣說話?”

“滾開!全都滾開!都跑到這兒乾什麼?難道是看熱鬨嗎?”看到傅銘宇發了怒,知趣的都悄悄離開了。

一個親眼看到整個事故經過的印度人,用隻有他們才能聽懂的印度話向聞聲過來不明真相的同伴,講述自己看到的整個過程。嘴裡嘁嘁喳喳地說著,手勢比比劃劃地配合著,把黑小子受傷的一舉一動表演著,時而焦急、時而驚懼、時而憤怒的表情倒像他才是那個倒下的人。

“啊!”的一聲,受傷的黑小子發出了一聲讓人痛心的慘叫,接著亮晶晶的汗珠順著臉上滾了下來。

“你能不能小心點?”其實那個人動作已經很輕了,隻好自認倒黴,對一臉怒氣的傅銘宇沒有啥可辯解的。

“聯係好救護車了嗎?”傅銘宇又一次問劉新生。

“十分鐘之內一定到,不是醫院的救護車,是裕廊島專門用來處理突發事故的救援車。”

“還得要等上十分鐘!……”

救援車沒到來的時候,傅銘宇憑著自己簡單的應急措施已經給傷員止住血了。

拉著長音,不停閃爍著藍光的救援車開到裕廊島二號鍋爐下麵的時候,傅銘宇已經指揮人們把傷者從高處抬到了寬敞的空地。醫護人員從車裡跳下來手腳麻利地接過了受傷的患者,小心地放在了一個便攜式車載擔架上,進行了簡單的處理,推上了救援車,朝著島外的方向去了。傷者被抬上救護車的時候,像發著不斷哀嚎,爪子牢牢扣住泥土垂死的烏鴉。雙手幾乎用儘了所有的力量緊緊地抓著傅銘宇的右手,一句接一句地說著,“救救我!救救我!……”有的人原本為他受傷有些痛心,但又被他怕死的樣子有點感到好笑。即使不明醫理的人,也看得出他的傷情遠遠沒有達到危及生命的程度。

“他在說什麼?”傅銘宇在給傷者止血的時候,以為他是疼痛難忍。

“他說的是印度土話,我也聽不明白。”劉新生說完用英語跟旁邊的一個印度人說,“他剛剛說的是什麼?”

“他說他眼看著鋼絲繩斷了,想跑沒有跑掉,結果給打倒了。”

受傷的黑小子一定以為自己的小命這回算玩完了,甚至不相信把他交給醫院就能治好,不相信醫院能全力救治。儘管他還很年輕,不知遇到過多少次,被抬進醫院的時候明明還活得好好的,再也沒有見到活著出來過,如果就這樣死去他心裡不甘。

那個跟劉新生說話的印度人,用他們之間彼此想通的地方土話又跟傷者交代了幾句。傅銘宇猜想一定是在告誡他,不要承認事故的起因和責任是他導致的,受傷的印度黑小子當時要說什麼,被傅銘宇止住了。

“好了,你不要再說了,事實總會澄清的。”

***

傷者被抬走了,劉新生並沒有離開事發地點。看著摔得變形,像一堆廢鐵被冷落在一邊的直接肇事者——落煤鬥。有些捉摸不透,像是遇到一道再簡單不過的幾何題,但凡有點頭腦的人也不會弄得這麼糟糕。“跟其他物件比起來,看上去塊頭不算大的家夥,吊上去,跟上麵的鋼結構焊接在一起,多簡單的事,可它怎麼會掉下來?讓人更不可思議的是,這麼寬敞的地方為什麼不偏不倚的砸在了印度黑小子的身上,難道他頭腦愚蠢到打算接住嗎?”

幾個相同的落煤鬥分彆布置在一個平麵上,第一個落煤鬥剛剛開始安裝,足夠寬敞的空間,隻要頭腦有點自我保護意識,眼看落煤鬥掉下來早就跑掉了。一個成年人,如果連自我保護意識都沒有,需要彆人時時關照才能安全的活下去,那麼他的智力跟豬有多大的差彆。不要以為這樣的比喻是對人格的侮辱,拿豬跟愚蠢的人比較,難道豬心裡就高興?據生物學家研究,豬的智商跟三歲左右的兒童不相上下。

劉新生並非對傷者心理缺少同情,並非傷者得到特殊關照就是天經地義的事。事情說起來總覺得輕鬆的,事實卻不那麼容易。不管傷者願不願意,給北星公司帶來的麻煩卻是讓人惱火的。多少人加班加點好不容易把工期趕了過來,又要因為停工延誤下去。受傷的黑小子原本想到北星公司掙好多錢,這回好了,弄不好再也沒有掙錢的機會了。不是北星公司不願意他把錢賺走,事實給北星公司帶來的損失是他想都想不到的。對待生命固然不可缺少同情的心理。但不代表這裡國家的安全部門也同情北星公司,不代表對北星公司罰款、停工、整頓手軟一點。同情成不了逃避損失、責任的根由。北星公司已經很多年不再遇到這種平白無故發生的事故了,剛來到這兒公司名聲就遭到抹黑,儘管安全事故跟其他事情不一樣,但把名譽看得第一重要的北星中國工人,哪一個心裡不是壓著一個包袱。以這樣的局麵迎接工程的開頭,讓人的心裡總覺得不安。以至於後來那裡工程結束很久,還有人不止一次提起那次的事故,開始人們認準是重傷無疑,結果卻成了輕傷。第一次也是僅有的一次事故發生的時候,人們心理該是過了怎樣一段提心吊膽的生活。

非數月之彆離留下終生之勿忘,實終生之勿忘深懷數月之憂思。

隻有澄清事實,才能給人們一個交代。真正說得清事實的隻有趙西海一個人,隻有他跟受傷的印度人阿布在一起,任憑世上再神明的偵探也洞悉不了有人故意潛藏的心機。

“你在乾什麼?請你不要再嘩啦、嘩啦的製造煩惱了。”在傅銘宇給受傷的印度人包紮止血的時候,一個人的行為引起了傅銘宇的反感。

他是在說一個叫趙西海的中國人,他正準備用手拉葫蘆把因鋼絲繩斷裂掉在平台上的落煤鬥吊起來,落煤鬥就象有人在生氣的時候動不動就拿摔家具來撒氣摔壞的搪瓷盆一樣,圓的成了扁的。作業的時候隻有他跟受傷的印度人在一起。傅銘宇的心理已經把責任怪罪到趙西海的身上,怪他在作業的時候沒有照看好那個受傷的印度人。即使從外表上不能確定那個受傷的印度人具體的年齡到底有多大,不過從他茫然稚氣的臉孔上推算不會超過二十歲,如果不是遇到這種意外的傷害,從他如同抹了一層油錚亮的黑色頭發,亮閃閃的眼睛,還有臉上泛著那層淡淡的將要褪去,還沒有完全褪去細細的絨毛上,斷定這是一個再健康不過的小夥子。

“安全出了事故,一切都完蛋”,平時嘮叨沒完的一句話,絕不是危言聳聽,真正得到應驗的時候,工人們心理像遭到狗咬一樣簌簌發抖。儘管人們並不知道事情的結果到底嚴不嚴重,人心惶惶再也無法安心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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