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2月1日(5)(1 / 2)

新加坡的日子 孫相華 23448 字 2024-08-08

曆史給我們留下了什麼

第十章12月1日(5)

曾幾何時,多少傷懷痛心的往事在人們的記憶中竟給淡忘了。彆人眼裡不關乎自己痛癢的事,大多當成了閒暇笑談的故事。即使親身遭遇的也總有好了傷疤忘了疼感覺意識上的散失。

莊玉玲那天放晚學回家的路上,被一群突如其來流氓小子圍堵的時候,走在旁邊的蘇方達自知沒有能力為這個美麗的姑娘解圍的。不過,男人那顆在女人受到傷害時挺身而出正義的心裡,並沒有因為他的弱小而顯得膽怯,沒有因為他的思想不夠成熟而顯得瞻前顧後,沒有因為場麵混亂而使他的頭腦失去機智。幾個流氓小子正用半是威脅,半是恐嚇的手段向美麗姑娘猥褻的時候。猛然間,像一隻瞅準了獵物的獵狗發了瘋似的衝了過去,隨之而來的像一個挨了刀子的豬一樣發出出人意料的慘叫,著實把那幾個小子嚇了一跳,再看時,他們中間一個最瘦小的被跟他一般的小子把胳膊給死死的咬住。

不要以為善良的人就軟弱可欺,有時表現出的忍讓和軟弱隻是人性的理智。雖說他很弱小,但不證明關鍵時刻沒有豁出一切去的膽氣,不管怎麼說他還是受到了社會思想深刻的教育。一旦被邪惡觸怒了正義的神經,對這些直立行走而醜陋的家夥,做出的舉動竟是駭人的。

蘇方達為莊玉玲解圍受到傷害倒在地上,莊玉玲不顧一切的把他抱在了懷裡。儘管他們的年齡都還幼小,但是男人的那種正義感,女人的那種溫柔體貼,恰到時機湧現得一點不比成熟的男人和女人遜色。

這之前,他們之間隻能稱得上同村而居的鄰伴,相互之間談不上有任何一點越界的情感。蘇方達為莊玉玲受到傷害的時候,莊玉玲對他除了表漏出來的心疼、感激,還有女人天生以來那種母性的關愛,猶如春風催促下的芳草慢慢地溢湧出來。那天發生的事儘管他們再沒有提起,不證明記憶裡被丟掉。傷痛可以消除,傷疤卻永遠難以撫平。特彆是那種挺身而出的勇氣和品質永遠揮之不去,特彆是她在後來遇到困難和挫折,需要有人能伸手幫一把的時候,總是不經意的想到,如果有一個像他那個人在身邊,自己就不會落得這個下場。

年歲見長,情感逐步成熟,隨之而來的並不是幸福,感情糾葛的紛至遝來,使人們的心理變得更加的複雜。我們不止一次的說過,曆經過生活苦難的人,或者為物質生活疲於奔命的人,不可能在尋求精神的寄托上,衝動到放棄基本生存的要素,在一貧如洗的境遇下依然生活的幸福。“世人結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

以後,在楊林鎮蘇方達跟莊玉玲不知有過多少次單獨偶遇的機會,相互之間反倒比以前更加的拘謹,莊玉玲不知有過幾次提前有意的避開,即使兩個人相向麵對的時候,總是蘇方達先開口叫她一聲“姐”。他“姐”總是“嗯”的答應一聲,再沒多說過一句話。越是這種不正常的躲避,越是證明在彼此心裡的存在感。他“姐”的衣著,還有少女衣袖間散發出來特有的勾起年輕小子傾慕的那種香氣,以及無意中的一個表情不知使他琢磨出多少動人的故事來。

從來沒有觸碰過愛情的閘門,愛情對於人們來說本是純潔、高尚、慎重,精神上再美好不過的事。愛情是一種信仰,具備這種信仰最基本的要素一是忠誠,二是恒久,口頭的誓言和信誓旦旦往往不堪一擊,輕易變成欺騙,隻有真打實鑿的作為才是對愛情信仰的最好詮釋。即使再窮不過的小子,愛情的勾引,幻想的野心也會壯著膽子想著在彆人看來荒誕不羈的事。

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愛絕不是平白無故的,不過從那件事發生以後,愛情的小手悄悄地開始向他們彼此心靈的深處悄悄地觸摸了過去,他們不可能無視那件事的存在,就像不能徹底的否認在相互的情感世界裡不曾為那種感情折磨得徹夜不眠。越是在彼此遇到坎坷的時候越是想到彼此的存在。

莊林並沒有因為蘇維城的離世而對蘇家的成見有所減少,確切地說他自始至終也沒有對蘇家有過一點敵意。相反他發現女兒莊玉玲對蘇家的好感好像比以前多了起來,儘管僅憑這點好感還完全不能構建起婚姻的框架,但是誰又能知道一磚一瓦的積攢又會出現什麼樣的結果。事實上如果不是他刻意的從中作梗,極力阻止和防備莊玉玲很蘇維誠小子真的產生感情,向那種他最不願意看到的人人一想就知道的關係上拉扯,也許他們並沒有把那層意思想得很深,即使彼此開始有了那方麵的好感也絕不可能公開。莊林這樣一鬨,非但沒有阻止兩個人之間的感情發展,反倒助長了他們彼此之間的傾慕。

當莊林意識到僅憑強硬的手段對女兒絲毫起不到一點管教的作用時,他換了一種苦口婆心人儘皆知的說教方式。

“人活著的目的是為了什麼?”一天晚上,莊林突然對著姑娘這樣的一問。倒是把莊玉玲頓時給愣住了。事實上這是一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富含人生哲理的話題,又怎麼是她一個姑娘張口就能答上來的。莊林從心裡就沒打算讓姑娘說出答案來,姑娘自己說出答案反倒攪亂了他蓄意設問的目的。

“人活著難道不就是為了幸福嗎?吃好的嚼穀,穿好的衣服,住好的房屋,跟一個有社會地位的人在一起生活,再有一個聽話懂事的孩子,難道這不是人人想要的幸福嗎?”

“你爹說的對,難道你爹還給你害處?要是咱天生沒有那資本就算了,但咱天生就是做小姐的身子,可不能憑著任性硬把自己往當丫鬟的命裡闖。”莊林老婆跟他一樣是抱著對女兒擔心的心裡。

姑娘沒有說話,她需要深深地思考,事實上她對蘇方達的感激遠遠沒有達到以身相許的愛情高度。特彆是生活在一個落後不很發達的鄉村姑娘,抬眼就能看到,舉步就能到達毗鄰的城市福安。多少楊林姑娘出嫁到福安。那些在福安生活慣了的女人,帶著一臉幸福,滿麵榮光的回娘家,徹底勾走了楊林女人們的心。

“真是一個好姑娘,如果是誰家的小子娶她做了媳婦那將是多麼大的福分。”人們對她的誇讚不僅僅是她天生有著一副好長相,最主要的她還是沒有擬定婚約的處子之身。

“人長得不但端莊秀麗,說話又是那樣的文雅和氣,造物主真是有些偏心,為什麼把這麼多的妙處都給了她,隻是不知哪個小子有那個的福氣把她娶進家門?又不知給她怎樣一個命運?”表麵上看去人們是在對一個未出嫁姑娘極儘的誇讚,在不可探知的心裡深處誰知又充滿了怎樣妒忌扭曲的變節。

“這樣的姑娘是一定不會留在楊林的,楊林沒有迎娶她進門的條件和道理。”

人們七嘴八舌把很多的好評送給莊玉玲的時候,一件事情的發生讓莊林再也感到不安了。儘管在楊林人們的心裡,姑娘的舉動實在不過更能讓人們看出她善良心裡的小事,但在莊林的心裡卻把事情想得歪曲不堪。

“嬸,你沒有摔傷吧?”不是世上有那多的巧合,而是人們總愛把平常的一件小事變得認真起來。有時候,人們心裡深處的那種冷酷,在弱者受到熱心人關愛的時候,總有一種抵觸的情緒,或者抱著不懷好意的想法。一個老媽媽滑到了,一個姑娘走過去把她扶了起來,事實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怎麼會呢?我的身子骨結實著呢。”老媽媽嘴裡說著違心話,心裡不知對姑娘這種熱心的關懷感到多溫暖。

“來,我來幫你吧。”

“這怎麼能行,你一個大姑娘家,讓彆人看著會說閒話的。”

“管他們呢,嘴長在他們的腦袋上愛怎麼說就由他們怎麼說去,我又沒乾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我說的是你爹。”

“嬸,你不要那樣小心,就是我爹看見了也不會說什麼的。”

楊林埋在地下的自來水管道出現了嚴重的腐爛,不得不進行一次徹底的改造,橫七豎八挖滿了一道道的深溝。為了不使楊林的人們因為停水而給生活帶來困難,就又暫時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排隊到水井裡挑水的生活。取代轆轤的是不停運轉的抽水機。蘇方達他娘用水已經節省到連衣服都不敢洗的程度,還是連做飯的水都沒有了,她並沒有把這些力所能及的事都推到兒子身上,就像她說的這些事還難不倒她,當她挑著滿滿的兩桶水離開水井按著原路往家裡走的時候,腳下的石子就像很不甘心受到重壓滾動了一下,老婦人重重地摔盜了,桶裡的水灑了精光。一個姑娘趕忙過來扶她起來,幫著自己擦掉了身上的泥土,接著又去接滿了水桶,任憑她怎樣婉言相拒,執意要幫自己挑回去。這可是楊林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把人們集中在一起的時候。

“玉玲,嬸知道,你是一個再好不過的姑娘,但是事兒複雜著呢,遠沒有咱們想的那麼簡單,說實在的,我們家達兒不是那樣的,家裡日子過得過得破爛連我自己都沒一點的辦法,人長得那個樣子你也看到了,儘管世上沒有哪一個當娘的說自己兒子不好的道理,我也還是要說,如果你能看得上他簡直讓楊林的傻子都會出笑出聲來。”姑娘幫著老婦人挑水往家走的時候,跟在旁邊的老婦人邊走邊小聲地嘀咕著跟她說。對於老婦人來說,早已不記得自己曾經還有過財主家女兒的身份。

“嬸,說這些乾啥?達兒是一個好人,以後一定會遇到一個合適的能幫你把家裡的這些活給擔過來的人。”

“玉玲,我想跟你說……”姑娘幫著老婦人把水送回了家裡,走出院門正要離開,老婦人一下拉住了姑娘的手,嘴裡的話還沒有說出來,那邊上傳來了一個老男人的聲音。

“玉玲,玉玲,……”就這一個聲音,足以讓老婦人嘴裡正說的話,心裡想說的話都徹底地噎住了。

“嬸,什麼都不要說了,我爹在叫我了。”姑娘離開的時候,回過頭來又送給了她一句,“嬸,其實你錯了,我爹沒你想的那樣壞。”

老婦人不知道姑娘最後說出的話到底是啥意思。

“唉!多好的姑娘!隻可惜我的兒沒有那個命啊!”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要離那家人遠遠的,小心彆人會說閒話的,有時候唾沫星子會活活把人淹死。”老婦人隱隱約約聽到那個老男人在對自己女兒的斥責,如同順著嘴噴出的唾沫星子濺到了她的臉上一樣,痛心的眼淚比她挑著水桶摔在地上還要難受。

“我又沒做什麼,難道看著那麼大歲數的老人跳著水桶摔倒在路上,我剛好在旁邊走過就理都不理嗎?”姑娘停頓了一下,在他爹還沒有開口的時候接著說,“我知道你的心裡是咋想的?那樣的事是不會發生的,我還沒有傻到輕易去踐踏自己幸福的程度。不過他們家的達兒的確是一個好人。”

“好人?我跟你的看法可不一樣,那樣的也能算是好人,那家境富裕,體型健壯,長相不賴的又該怎樣說呢?”姑娘知道彆人給她介紹的福安市裡的那個人在她父親的心裡已經是再滿意不過了。她沒有再接著說下去。

***

媒人,似乎從來沒有人看成是正當的職業,但在很長的曆史裡一直充當著婚姻重要角色,沒有媒人的婚姻反倒成了世人反詰的詬病。多少婚姻以媒人的好惡做評判,多少媒人又以自己的好惡和利益的厚薄而生成好惡的評判。這種把自己命運交由彆人來把控,彆人為了微薄的利益極力撮合的婚姻竟然持續了幾千年。不可否認,時至今日,在利益的驅動下,很有人費勁唇舌,把媒人又嫁托給了金錢。

有一點可以肯定地說,作為一個父親的莊林,對女兒的疼愛是無可厚非的。除了為女兒一生的幸福去著想,再就是女兒嫁得一個好姻緣,也能給全家人博得一個好臉麵、好聲名。媒人介紹,莊林嚴格的把關,為女兒擇定婚姻的那個人除了讓他們一家人感到滿意,無論是身材、長相、學識和家庭的表象,同樣博得楊林姑娘和媳婦的羨慕,完美堪稱是無可挑剔。至於脾氣、秉性、家庭成員的融合度卻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憑著女兒天然的身材和長相依靠婚姻來改變命運有什麼錯嗎?他確信,玉玲性情的溫,為人善良,隻要那個男人對她好,一定會死心塌地做個賢妻良母的,跟那個男人好好把日子過到依依永終。

隻要能給女兒帶來幸福,莊林甘心豁出一切,除了不要一分錢彩禮,搭上幾十年辛苦積攢起來的積蓄給女兒做嫁妝也是情願的。一切可能影響到女兒未來幸福的障礙都被他悄悄地挪開了,如果不是因為害怕女兒跟蘇方達真的走在一起,會對以後的生活帶來巨大的傷害,他才不會輕易去觸及那個早已隨著逝去人帶走的秘密。

莊林早前跟玉玲講起過蘇家人過去的那些經曆,卻把那段連筋帶骨的隱情深深地埋了起來。當女兒真的跟蘇家小子扯上那種關係的時候,讓他感到某種不安和恐懼,但他絕不會把這種複雜的心裡向任何人透漏一點,哪怕是跟自己生活多年的老伴也瞞得死死的,至於事情真的會不會有他想的那樣複雜和嚴重,沒有確切的科學依據。這樣的事如果放在過去的封建時代也許會被人們當成佳話來傳揚的。

莊林是一個經於世故的人,在他跟姑娘說出那些幸福理由的時候,連他自己也不相信人生的幸福是全憑物質來支撐的。幸福最重要的基石是彼此相互深厚的感情及諸事的理解和寬容。即使他家跟蘇家沒有那層關係,讓他從心裡接受蘇家的小子做他的女婿,也是絕對辦不到的,這種相差懸殊的亂點鴛鴦譜,無論從哪一點說來他都不相信姑娘跟他在一起是會幸福的。

人任何時候不能忘記過去的,過去是曾經走過的路,過去的生活越是充滿悲慘和苦難,留下的烙印就越深。

儘管莊林極力反對玉玲跟蘇維誠家的小子攪合在一起,他的心裡跟蘇家卻永遠都不可能徹底分得清的。有時對蘇家的抗拒力越強,心裡感到跟蘇家的關係越加的親近。蘇維誠被小鬼子遺留下來的炸彈給炸死了,清明節,早起的人發現了一樁很不尋常的事,四野一片黑寂,居然有人偷偷地到蘇維誠的墳上燒起了冥紙。接著坐在那裡跟地下的人說了好多的話,原本是一件聽來使人害瘮的事,聽到的卻是跟蘇家平時不怎麼友好莊林聲音,卻讓人感到奇怪。也許隻有他還在想著帶著那句“會好的”的話離開了這個世界的人。至於在那邊的世界裡過得到底好不好卻沒有人知道。直到天以微明怕有人路過莊林才離開,至於他的心裡到底有一個怎樣解不開的結,楊林沒有人知道,除了曆史有些久了,再就是知道過去的那些人早已不在了。莊林不知道蘇維誠對過去是不是知曉,相互竟沒有說起過。他猜想是知道的,如果不是蘇維誠的母親跟他說起,他是永遠不會知道的,正因為蘇維誠的母親跟他說的,不可能不跟蘇維誠說的。

讓莊林永遠都想不到,他跟蘇家來到楊林完全是因為解放前最艱難時候的戰爭帶來的結果。

***

戰爭!可怕的戰爭!曾經使多少人平靜的生活被可怕的噩夢而驚駭,曾經使多少的家庭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戰爭硝煙早已散去,溫暖的陽光下人們幸福的生活著,心裡卻永遠不會忘記戰爭曾經帶來的國之痛傷;無數壯烈的靈魂在持久的戰爭中被化做一縷縷青煙,大地的泥土裡摻和著他們的血肉,被他們軀體肥壯的泥土衍生了碩碩的糧食,茵茵的綠草,參參的樹木,壯美了鄉村和城市。

戰爭!人們的心裡永遠都不會忘記曾經給多少無辜的人們帶來戕害;心底有愧的人才去做可笑的事,惡意篡改那段早已成為事實的曆史,企圖用謊言掩蓋那段曾經留下的罪惡。炮火的餘音,永遠震顫著在那個時代幸存下來的人,以及所有後代人們的靈魂。那段戰爭的曆史早已被史學家用血和火的文字寫進了教科書,教育後代,那是曾經落後的恥辱、無能的代價!永遠不要忘記超脫戰爭範疇侵略者的殘忍,無辜平民的沉痛!

戰爭!應該震醒的是--民族的靈魂!隻有民族的靈魂得到強有力的焠化,才是震懾敵人最有力的武器。世界無時不刻都潛藏著多變危機的戰爭,不要過多的痛恨敵人心態的獸性,手段的殘忍,要反思的是自己缺少民族凝聚的剛性,骨子裡貪生怕死的懦弱。

***

一個晚上,確切的說是一天的夜裡。黑漆漆的世界勸慰楊林的人們放棄了手裡的活計,即使再輕手輕腳也能攪到這裡夜的寧靜。莊林裹在被窩裡正打算到夜的夢鄉去探幽神魂離幻的世界。一個人的敲門聲突然傳了過來,穿好棉衣起來看時,沒想到是蘇維誠。

“我母親叫你去一趟。”這之前,莊林從不知道自己跟他家還有什麼瓜葛。

“一個藏在屋裡一年多不出屋即將入土的老婦人突然叫自己乾什麼?”莊林心裡儘管抱著極大的不情願,還是跟著去了。

一個家把日子過得這般程度簡直談不上什麼臉麵。糟爛的楊木支撐著兩間土房隨時都有垮塌的危險,微弱的麻油燈好像隨時都有熄滅的可能。一個穿著一身黑色棉襖棉褲長得像乾癟老黃瓜一樣的老婦人佝僂著身子倚在炕上,身邊守著一個火盆,除了火盆還有幾個泥陶瓦器,大多不中用了。夜已經很深了,天又那麼冷,早該蓋著厚厚的被子,靜靜地睡下,養好精氣為明天的生活做準備。也許她的心裡有一種預感,那就是一旦躺下,或者睡了過去,再也感受不到明天的日出跟今天的日落有什麼區彆。唯一延長自己生命最後存活的辦法,趁著自己還算清醒,把要說的話,要做的事做好最後的交代,這一刻過去,也許再也沒有機會了。

莊林心裡有些疑惑的是,支配老婦人思維的也許不再是清晰可辨的神經,說是依附在她身上悠悠欲去的魂靈也未嘗不能使人相信。正因為有前一種想法的猜測,接下來發生的事倒讓他有些不相信事實,老婦人的感覺和頭腦都還很清醒,知道埋在火盆裡灰下未燃儘紅紅的木炭能給她帶來的溫暖,有人走進屋來,跟著闖進的那股寒風使她打了一個寒戰。

過了一會兒,老婦人才從翹起核桃一樣的嘴裡吐出一股略微有點嗆人的旱煙。吐字清晰地說。

“蘇維誠,”她不像平時叫他兒子誠子,連名帶姓鄭重的叫著他的名字。“你出去吧,把門關好,彆讓外麵的風可著勁的往屋裡灌,冷死了。”出去的人及時關嚴了門,屋裡的溫度一點沒有得到改變。為了蘇維誠成親,蘇家在老屋的旁邊又新蓋了一處泥土房,老婦人不願意搬到新房裡去,說老屋裡到處裝滿了親人過去的影子。

又過了一會兒,老婦人乾柴一樣的手緊緊地攥著那支長長的煙杆,用了全部力氣在的鐵火盆上沿當當的敲了幾下,敲掉了煙鍋裡麵的煙垢,咳嗽了一聲,說,“莊林,你把我的煙鍋裡裝上煙,點上火我告訴你一件你不知道的事。”

莊林想不出老婦人有什麼不知道的事要告訴自己,人既到了這個地步,哪怕跟自己毫無關係,總是要有些同情心的,按著老婦人的話,莊林在老婦人的煙鍋裡裝好了煙,借著火盆裡的炭火使煙鍋燃了起來。隨著老婦人慢慢地一吸一停煙袋裡的火星也跟著一紅一暗。

“你來的時候,看到今晚的星星還亮嗎?”

“剛好是晴天,連平時模糊的星星都看得清晰。”

“那就好,這樣的夜晚上路也許是老天對我最好的恩賜。”

莊林不明白這麼晚把自己叫過來,難到就是讓他來聽一個將死的老婦人滿嘴可悲的胡話。老婦人並沒有看莊林一眼,也許她模糊的雙眼早已失去了對事物還原清晰本真的能力。

“你也許從沒想過,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跟你有著親近血緣關係的人,那個人不是彆人,不是在遠不可及的地方,就坐在你的麵前。跟你同在楊林生活了幾十年的,也許再也見不到明天太陽的老婦人。不過,這個時候你表現出來的不應該是驚訝,而是鄭重其事真誠的叫她一聲‘姑姑’。儘管你從來沒叫過她一聲‘姑姑’,幾十年來她每天不知在心裡叫過你多少聲‘親侄子’。

不要以為我的頭腦是糊塗的,在沒有把隱藏了幾十年的事情交代清楚之前,我是不會糊塗的。如果今天再不把這件事情告訴你,恐怕就帶到永遠不為人知的世界裡去了。

你是不是認為我的日子活得很貧苦,很可憐。那我告訴你,我其實活得很舒心、很幸福,我之所以感到幸福的原因就是因為我還能活著,而且使自己的生命活到了即使死去也感到幸福的時候,人活著最大的幸福莫過於從心裡感受到隻要還活著就是幸福,隻有在那個年代幸運活下來的人,才真正明白和感受到我說的那種幸福到底是什麼。

對於在地獄和苦難中逃命幸存活下來的人,難道還有什麼可奢求的?能親眼看到中國共產黨把小日本從海連灣趕出去,從中國趕出去,就是再大的幸福;能親身感受到窮人得解放,有機會過上自己當家作主的日子,就是再大的幸福!再大的幸福莫過於使自己從心裡感覺活得開開心心!”

莊林沒有想到被楊林土地生長出來的,沒經過一點熏製滿含嗆人旱煙熏染形同骷髏一樣的老婦人,在說到這些話的時候,精神頓時回到了他曾經熟悉的,她壯年時代的樣子,那時,她的年齡跟楊林彆的女人比起來都顯得大,但她的乾勁卻不比任何人差。如今她老了,不是貧寒和疾病把她折磨老了,八十多歲的生命周期該使她老去了。生命,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在相同的時光隧道裡穿過,有誰能做到像老婦人這樣,活著就是幸福,死去亦是幸福。即使在生命的最後時間裡,寒冬,黑夜,老邁,死亡一點也奈何不了她興奮的情緒。

莊林沒有插上一句話,就像坐在老媽媽身邊的孩子,聽著她娓娓道來故事。不敢打斷和錯過其中的任何一個情節,為了使屋裡的溫度變得暖和一點,莊林輕輕地拔了拔火盆上麵的覆灰,露出了埋在下麵的紅紅的炭火。

***

那時候,海連灣西山腳下有兩戶人家,門前分彆栽著一棵槐樹,據說兩家人一起從關裡逃荒來到海連灣時栽下的。兩棵槐樹都長得枝繁葉茂,家人也人丁興旺。蘇維誠他爹一共哥四個,除了蘇維誠的爺爺個個都體格強壯,日子過得好像有多大的壓力都不會壓倒。誰知道小鬼子來了,侵占了中國,侵占了海連灣,鬼子野心太大了。對沒有力量反抗,或者根本沒想到反抗,逆來順受慣了的人根本算不上是戰爭。小鬼子像到了自己家一樣,很容易在海連灣站穩了腳,海連灣成了鬼子把控的世界。在海連灣想乾什麼就乾什麼,挖煤礦、修鐵路、建房屋,小鬼子把自己當成了的主人,真正的主人成了受他們驅使的奴隸,到處抓壯丁做苦役,防止反抗和震懾反抗到處殺人,越是貪生怕死越是沒有反抗的人們越是早早的死去,死亡的場麵越是悲慘。小鬼子來到海連灣的目的好像就是殺人,殺起人來毫不手軟。貪吃的野獸在吃飽的時候還能停下撕咬的齧齒。很多人聽到小鬼子的腳步聲,見到小鬼子的身影,嚇得連路都不敢走,大氣都不敢喘,站在那裡哆嗦成一團。唯有等著小鬼子舉起屠刀想怎麼砍殺就怎麼砍殺。比小鬼子更可怕更痛恨的是那些漢奸,很多的人為了活命心甘情願去給小鬼子當漢奸,幫著他們禍害自己人,因此更多的海連灣人既是死在小鬼子的手裡,又是死在了這些做了漢奸自己人手裡。

蘇維誠的三個伯伯跟鄰家王家的一個小子還有他的父親都被鬼子抓了壯丁。沒有被抓壯丁的也在等待著被抓的命運,在小鬼子的刺刀和槍口下可想而知的命運隻有一個,鬼子絕不會因婦孺孤寡心慈手軟,海連灣到處彌漫著恐怖和死亡的氣息。越是害怕死亡,死亡就越像影子一樣緊緊地跟著人們,走到了哪裡就追到了哪裡。

每個人心裡都在做著逃亡的打算,誰又知道外麵的世界比海連灣好到了哪裡去。一旦沒有逃出鬼子和漢奸的魔爪,就更慘了。被那些極力討好鬼子的漢奸多想在鬼子麵前表現自己的能力,尋找升官發財的機會,被他們發現或抓住,會當成靶子,殺一儆百,嚇給人看。各種各樣的人都露出了猙獰的麵目,很多時候人們心裡害怕的不是小鬼子,是藏在鬼子後麵的所謂的自己人。

與其都在這裡等死還不如逃走,這個沒有辦法的辦法很多人都想到了,真正做到並不是一件容易事。逃走比留下來還需要更大的勇氣。蘇家跟王家也是一起從關裡逃荒才來到海連灣的,為了活命不得不再一次從海連灣逃出去。蘇維誠的奶奶領著還沒有被抓去當壯丁的蘇維誠的父親,王家最小一個小子,另外還有王家的一個女孩,王家最小小子的姐姐,兩家唯一的女孩,一起逃離了海連灣。

那時候,人活得太殘了!太苦了!世界無邊的廣大,卻沒有一條讓人活下去的路可走!熙熙攘攘的世界怎麼就變成了充滿哭泣和哀歎的幽幽冥府!走到哪裡,眼裡到處看到的都是死亡,索命的鐵鏈隨時都會奪走人的生命。為了活下去人們不得不離開經營了幾十年的家業,漫無目的躲藏,躲到哪裡又不是同樣的世界!多少人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四個人不知道走了多少天,沒有心情在乎太陽的升起和落下,新一天太陽的升起跟前一天晚上落下的時候一樣,看不到任何希望。不知走了多遠,憑著人的體力,從家帶出來的乾糧再也難以支撐饑餓和寒冷地勒索,實際並沒有走出多遠,再也走不下去了,再走下去隻有死亡,不是被餓死就是凍死。

蘇維誠的奶奶死了,活著的人比死去的人還要難以生存下去的時候,人們沒有多少悲傷,相反認為死去的人到充滿極樂的天國去享福了。

西遼河旁邊有一片走不到頭望不到邊的楊林,三個人把蘇維誠的奶奶在那裡埋葬了。茂密的楊林,野兔蹦蹦跳跳的跑來跑去,使人想不到的是楊林裡的野兔活得比人還要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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