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1月15日(4)(2 / 2)

新加坡的日子 孫相華 20438 字 2024-08-08

“我這是在哪裡?難道我沒有死嗎?我給他帶來的驚訝遠遠超出了他給我帶來的驚訝。他沒有想到的我一開口居然說出的也是中國話。其實在這以前我一直在學中文,在學說中國話,以至於我一眼見到眼前這個人的時候竟忘記自己是一個日本人。他的驚訝也原不是從我身上引起的,其實他已經從聲稱我父親的嘴裡聽到中國話的時候就很驚訝。”

“小姐,你醒了,醒就沒事了。你不會死的,我敢說世上最長壽的人以後見到你都會嫉妒的。”他當時的預言似乎看穿我幾十年以後的人生,我親眼看到跟我年齡相仿的人一個個的死去,我依然還在健康地活著,迷信的想到這也許就是他當年預言到的結果。

不過,我那時候以為他說的一定是他自己,隻有像他這麼健壯的人才是長壽的根本。事實上我的生命在我離開日本港的時候就已經慢慢地死去了,等我再一次醒過來的時候再也不是以前的我了。儘管以前的我心裡並沒有邪惡,從那時起更是對邪惡如仇恨般的對立起來,一切都源自善良。是善良的海連灣人再一次把我救活了過來,是他們的善良教化了我,禽獸尚能通於情理,亦何於人。

愛情往往在毫無感覺中被一種真誠所感動,跟那些帶著某種目的,百倍的精心策劃,甚至為一種蓄意,凡事小心,謹小慎微地努力更能打動對方的心裡。

加藤美子跟彆的女人最大的不同之處是她天生對自己的命運是有主張的,違逆自己的意願,寧可選擇死亡,絕不苟且地活下去。她是一個對愛恨標準明顯分開來對待的人,一個人之所以值得她去愛,是他能給好多人的生存帶來更多的好處,一個人之所以使她感到痛恨,是他的生存給好多人帶來了害處,為了自私自利的愛而去愛絕不是真愛,為了自私自利的恨而去恨絕不是真恨。

加藤霸川對於女兒算是徹底的失望了,對於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又再一次活了過來,他再也不能有所奢求了,任由她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去吧。他甚至認為把她帶到中國就是一個錯誤,這個錯誤在她剛開始學說中國話,學寫中國字讓她為侵略中國戰爭做出貢獻的時候就錯了。總之他不再指望他的女兒,倒是希望她好好地活著。

“小姐,你真的沒事了,我敢保證再有幾副湯藥你一定會好得跟以前什麼都沒有過的時候一樣。如果說李明義前一句話是說給我聽的,那麼接下來的這句話一定說給他自己聽的,我真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做一件好事還是壞事?”

你一定聽出來了,那個小子就是我的父親,李明義。那個小姐就是我的母親,加藤美子。加藤說到這的時候稍稍停了一下,好像付出了很大的勇氣一口把茶盅喝乾了。傅銘宇拿起服務生留下的茶壺及時給他倒上了。加藤這一次很鄭重的看了看傅銘宇,儘管嘴裡沒說話眼睛裡的表情似乎在說我沒有找錯人,又接著說了下去。

一個人再也沒有比濟世於萬民更使人敬重的了。我的父親(在這裡加藤稱呼李明義我的父親)從小就把這個誌向深深地紮到骨子裡去了,這絕不是空穴來風的憑空想象,除了他有先天的資本,祖上好幾代人在海連灣的西山經營著利民堂,也有人叫濟民堂和濟世堂的,總之可以肯定的是隻要人們還在愛惜自己的生命,就沒有不關注自己的身體是不是活得舒服,因此對於醫官的敬重跟對自己生命的敬重幾乎伯仲不分。想做一代名醫的李明義除了有祖上開創的基業,還有他天生對醫學熱愛的稟負和靈智。

這個在海邊長大的小子對自己人生的未來就像他勇於弄潮的性格一樣,海浪湧起的時候他也跟著湧起,海浪沉浮的時候他也跟著沉浮,隻要大海沒有那個本事把他的生命給奪去,他就有本事去征服大海。他也篤定了自己的命運誌向,隻要他的生命還在好好的活著那他想做一代名醫的信念就不會改變。他自認為自己為人生找到了最好的歸宿,也自認為這樣的歸宿是任何力量都是不可阻擋的。

他從來都不會想到從小酷愛的大海能給他帶來厄運,在跟他年齡相當的小子裡他是一個弄潮的高手,年輕人好勝的心裡哪裡容得下他這個弄潮英雄的稱號,已經有很多人提出在大海漲大潮的時候要去比試比試。

他自信一定讓這些小子對他心服口服,還沒有一個人比他在大海裡遊得更遠,在海裡潛的時間更長深度更深的本事。原因是沒有一個人比他更愛大海,他相信大海賦予他無邊的財富,那就是意誌。

這一天,大海也不再平靜,淺藍的海灘被海浪翻滾的一片混濁,晴好的天氣也被遠來的一片陰雲遮住了陽光。遠遠的看去大海和天空之間卻無端的蒸騰著一層不祥的霧氣,海浪在翻滾著咆哮著,所有的海鳥都找個安靜的地方停歇了。

“我看咱們還是算了吧,反正我家裡還有好多的事要辦。”儘管還沒有來到海邊就有人開始退縮了。

“既然來了,哪有退回去的道理?”一個人說。

“你們看,那裡是什麼?”又一個人說。

有人把他的話也當做無端退縮的借口。

“既然沒有膽量下去較量就不要找那些沒有意義的借口。我看大海平靜得像讓人睡覺的大床。”在人們以後的記憶裡確定這一句一定是李明義說出的。

“也許他真的不是借口,我也看到了,如果不是霧氣太大,咱們早就發現了。又有一個人說了起來。”

“好像是一艘漁船。”

“如果真的是一艘漁船的話,我敢說這是我見到的最大的漁船。”

“不,是一艘火輪船,我已經看到了黑乎乎的大煙囪正在冒著濃煙開足馬力朝著咱們這裡開過來。”

如果說這些小子一時還不能確定是一艘火輪船開過來的話,接下來的一聲長長的粗壯的如同一隻饑餓的老虎,在空曠的山野裡深深的吼叫一樣的笛聲傳了過來,人們再也不會懷疑是那個膽小鬼故意找出的借口了。再也沒有人提出要下海比試的事了。誰都知道這是又要發生什麼事了。以前的時候就有過好幾艘火輪船開到了這裡,從火輪船裡下來的人到海連灣具體都乾了些什麼,從這些興致勃發來到大海邊比試弄潮的小子,在見到火輪船時頓時變得噤若寒蟬就不言自明了。

***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當那幾個小夥子數到三十的時候,他們心裡驚慌的程度不亞於大海裡小魚遇到了比它們威猛的鯊魚或者鯨魚,隻要稍一疏忽就會被吞掉一樣。更何況這些從火輪船上下來的人又都是扛著長槍軍人打扮。儘管經過長久的海上漂泊他們一個個著裝已經不那麼整齊,舉止也顯得懶散。但是他們的表情就像背著的長槍一樣沒有一點溫度。他們手裡的長槍是為了戰爭做準備的,他們一個個的軍人就像指揮官手裡的長槍,指揮官讓他們打到哪裡他們就打到哪裡,讓他們怎麼打他們就怎麼打。他們不再是有血有肉的人跟長槍一樣都成了戰爭的機械。

不過當這些軍人從火輪船邁到供漁船上下的躉船的時候,看到那幾個小子一下子都躲到一隻破舊的被漁民拋棄在海邊的漁船後麵,藏頭露尾的樣子,有的人漏出來輕蔑的微笑。有一個人卻傻傻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這倒讓他們感到有些意外。

“明義,你怎麼不趕快躲起來?”

說話的是李明義的表哥馬立勇,他可沒有李明義那樣的魁梧,不過他是所有這些小子裡活得最高興的一個,剛剛娶了一個漂亮的姑娘做媳婦,好像世上的一切都不再有他漂亮的媳婦珍貴了,他的美好生活才剛剛開始,為了這剛剛開始的美好生活任何對自己有危害的事都不敢去觸碰。他來海邊可不是比賽遊泳的,他是擔心他表弟李明義一時心血上湧弄出大亂子來。在大海邊生存的人們儘管從大海裡撈到不可勝數的好處,但是大海一旦使起性子來說把他們吞沒就吞沒了。

彆的小子見到日本的火輪船,特彆是從火輪船上下來那麼多的軍人都躲了起來,隻有李明義一個人傻傻的站在那裡。

“明義,你真是一個傻子,還不趕快過來。”

在馬立勇的眼裡這些日本兵手裡的長槍說不準啥時候就朝他打過去,在他們的眼裡殺死一個中國人就像做了一個小小的遊戲,一點也不會放在心上。

在李明義的眼裡躲起來的才都是傻子,那艘糟爛的破漁船哪裡能抵擋得住長槍的子彈。再說他不明白為什麼要躲起來。難道因為你躲了起來這些手裡拿著長槍的大兵就會對你手下留情嗎?

從火輪船上下來的除了當兵的還有普通人,除了大人還有孩子,除了男人還有女人。所有來的這些人都沒有一點客來造訪所應該持有的矜持、客氣和拘謹。就像是主人到了自己的家裡一樣的隨便和大方。

也是的,到了這裡客氣顯得多此一舉了,來到這裡就像進入了無人之境,僅有幾個在海邊玩耍的小子,儘管他們一個個的都還體格健壯,但是見到了大兵手裡的長槍就都嚇得躲了起來。

他們確信即使自己的體格再健壯,在子彈射程的威力之內,僅憑著自己肉體的力量絕不會把打到自己身上的子彈阻擋在體外。腳下的步子跑得再快,也不會超過子彈飛出的速度,使自己跑到安全的地方。正因為他們都確認自己不是一個傻子才不會乾出傻子該乾出的事。正因為這些體格健壯的人一個個的都老早的躲了起來,這些從火輪船上下來的人才都把他們當成了傻子,對於傻子他們還有什麼可顧慮的。

這些來海邊遊耍的小子從船上的國旗一下子就認出了這是一艘日本來的火輪船,這已經不是第一艘來這裡的火輪船了,一艘比一艘來的大,這可不是一群善類,先一匹來到海連灣的日本人已經漏出來猙獰可怖的麵孔,乾出了聳人聽聞殘暴的事來。

***

“小夥子,彆人都跑掉了,你為什麼不跑?”

“我為什麼要跑?我在自己國家的地盤上我能跑到哪裡去?”

“難道你不怕死嗎?”

“難道因為我怕死就不會死嗎?”

“好,好,好,好樣的,我喜歡。你們這裡哪裡有醫館?我的女兒已經有七八天沒有吃下一點東西了,估計她是很快就要死了,如果不是看到我的女兒在醫官的手裡無藥可治而死去,我這個做父親的良心怎麼能對得起她。”

讓李明義感到吃驚的是,這個自稱是女孩父親的男人雖說也有了點年紀但一點也不顯老,不但長著一張慈眉善目的臉孔還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儘管他說的中國話一點也沒有海連灣的地方口音(實際上很難知道他是帶有哪個地方的口音),但他說中國話發音的準確一點也不比很多中國人差。

其實他不知道這可是一群有備而來的日本人,隻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剛一來到海連灣所乾的第一件事就是差點埋葬自己的女兒,事實上在他所有的孩子裡他最器重的就是這個最小的女兒。當然器重完全不代表疼愛,他為她的天生聰慧而器重,他認為對她的利用價值會更高些。

“按著中國的習慣我應該先進行自我介紹,我叫加藤霸川,這是我的女兒加藤美子。”

李明義在加藤父親介紹下看去的時候,四個穿著黃色軍裝的日本大兵抬著一副擔架從火輪船上小心地邁到躉船來到岸上。一個麵色蒼白的姑娘在擔架上躺著,緊閉著雙眼,長長的頭發順著擔架的一側飄落了下來,天然的長長的眼睫毛在緊閉眼縫裡向上彎曲著。

“你要乾什麼?”一個大兵幾乎端起了長槍對著李明義。李明義並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從猙獰的表情裡露出一股殺氣。

“我想給她把把脈。”

“你說你會把脈!?”

奄奄一息姑娘的父親加藤霸川吃驚的表情跟李明義聽到他會說中國話時是一樣的。

他跟那個大兵說了一句日本話,大兵收回了長槍,臉上凶狠的表情也散去了。

“她的身體太虛弱了,十分運命隻有一分遊絲在牽著魂魄,如果不得到及時的救治會很快就死掉的。”

“你說她還有救?”

疾病、暈船、營養不良又加上悲觀的心情一起侵擾著她的生命。憑著利民堂老中醫的多年醫道的診斷,確認她得的並不是什麼疑難雜症,有一種現象他並沒有說出來,這個姑娘一定的程度是在裝病,或者說她是在借機了斷自己的生命。中藥的調治和時間的調養那個姑娘不得不醒了過來。

李明義自認為自己犯下最大的錯誤就是多管閒事,把魔鬼頭子加藤霸川的女兒給救活了過來,為此也給利民堂帶來了災難,儘管這些災難不是加藤美子造成的,她是加藤霸川的女兒,日本人所做的一切她能逃脫乾係嗎?

“我難道是到了天堂了嗎?”

如果說利民堂的老中醫從加藤霸川的嘴裡聽到中國話感到吃驚,當他女兒再說中國話的時候他們不再有一點的吃驚了。

“是你們救活了我的女兒,你們為日本做出來巨大的貢獻。如果你們以後在海連灣遇到了什麼麻煩,可以直接找到我,我會保你們平安的。”

“如果我們還在過著跟昨天一樣的生活,我們是不會有任何麻煩的。給我們帶來最大的麻煩就是就是日本人來到了海連灣。”

“小夥子,我欣賞你的膽量,因為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任何一個中國人敢這樣的跟我說話。看在你救活我女兒的份上,我不會跟你計較的。”

加藤霸川的大度對於利民堂來說就是災難。

讓李明義糾結很久的一件事是自己是在做一件好事還是壞事,一條奄奄一息的生命如果得不到及時的救治注定很快就會死去,見死不救終究不是一個醫者的作為,更何況這條眼看就要死去的生命並沒有在海連灣乾出殘害人倫的壞事來。如果說是一件好事,那麼他們在海連灣幾代人都在乾著濟世利民的事業,到頭來會惹上日本人的麻煩,需要得到日本人的保護。

接下來讓李明義懊悔不以的是,確認到底是在做一件大大的壞事。甚至如果有機會的話,他一定要親自把那個讓他糾結的姑娘給殺死,還有那個比她更可惡的父親。事實上當那個姑娘又一次遭到了比那次重病還要無法逾越的劫難的時候,他甚至連猶豫都沒猶豫,又一次豁出自己的生命把她給救了下來。正因那次的解救那個姑娘深深地愛上他了。他也因此把自己推向了一條永遠不歸的路。

親身經曆過那段曆史的人再也不願提起,那顆受到驚嚇的心再也沒有平靜過。親口講述那段曆史的人不願意再一次講述,每講述一次好像那樣的場麵就再一次在自己的眼前呈現。聽到的人不願意再一次聽到,每聽到一次那段曆史的人,那顆怦怦劇烈跳動的心,將要擠破自己的胸脯從裡麵跳了出來。比瘟疫更可怕的事情在海連灣發生了。殘忍,血腥,毫無人道的搶劫,強奸,屠殺。

西山,這個在海連灣沒有給人們帶來一點好處的山包這一次派上了大大的用場,多少屈死的冤魂都寄宿在這裡,到處都是新翻的泥土,這裡的草木掘得沒有一塊可以安生的土壤。到處都塞滿了屈死冤魂的屍體,使這裡土壤變得泥濘的不是雨水和雪水的澆灌,是從那些屈死的冤魂的軀體裡流出血液的浸泡。到處充滿了惡臭。到處充滿了瘟疫,到處充滿了死亡,到處充滿了可怕。那裡是魔鬼的世界,人間的地獄。開始的時候還能聽到一聲聲悲哀的哭聲,哭聲消失了,不是那個家族中最後的一個苟延殘喘人在魔鬼的屠刀下給滅絕了,就是隻要有任何的聲音發出都會招徠魔鬼屠刀的對自己的提前下手。活著的人跟死去的人沒什麼兩樣,生命已經失去了存在的價值,那些治病救人的醫館完全在乾著徒勞無益的事,甚至被救治過來的人為了祈求生存下去開始助紂為虐也變成了魔鬼,變成了殘害自己同胞的幫凶。

加藤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了。

“加藤先生,你沒事吧?”傅銘宇怕加藤沒有聽明白接著說,“我是說你的身體。”

加藤的臉上浸滿了汗水,身上的汗水也已經浸透了白色的襯衫。流出的汗水遠遠的超過喝下幾倍的西湖龍井。臉上沒有一點的血色,好像身體裡的血液都隨著汗水流了出來。

傅銘宇以為加藤一定是生病了。

“我沒事的。”過了好一會兒,加藤緩慢的說,“那段曆史其實咱們都沒有親身經曆過,是我的母親講述給我聽的,每一次聽到她的講述我總是感覺到要大病一場似的。”

在海連灣長大的傅明宇對於的那段曆史的了解一點也不比加藤知道的少,甚至還有比那更加聳人聽聞的事。但是當他聽到加藤講述那段曆史的時候儘管心情也是無比的沉痛,但他還是對加藤充滿了感激,敬意和愛戴。他能把這些事跟自己說出來,說明他已經把自己當成了無話不說知心的朋友。

這一天就這樣讓它過去吧,他們什麼事都不想乾了,唯一想乾的就是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一下,至於工程上的事有了加藤跟他聯手他的心裡已有了十成的把握。

傅銘宇去結算茶資的時候,服務生告訴他,跟他在一起的那位先生已經結算過了。

11月15日就這樣成了傅銘宇在新加坡生活的開始,也是他生命旅程的又一段旅行的開始,在這段路上他多了一個新的夥伴,那就是西山加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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