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給我們留下了什麼
第四章11月15日(4)
傅銘宇不是一個心靈脆弱輕易被感動的人,更不是一個容易衝動打破做人原則底線的人。儘管他從來沒把自己看成是一個怎樣高尚的人,但絕不會因為個人的利益乾出任何傷天害理的事來。他確信加藤不是一個陰謀虛偽的詭詐分子,是一個好人的時候,願意把自己對海連灣知道的事情儘可能的說給加藤。讓他想不到的,哪怕是一山一木最細微的情節對於加藤來說都帶著一份感動。他們一個想從對方的描述裡知道現在的海連灣是個什麼樣子,另一個則是對一個日本人跟海連灣到底有怎樣的淵源,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加藤的真誠如果不能確切相信傅銘宇是一個好人,是不會冒失莽撞地把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的自家身世向一個陌生人坦誠相告。
人生一次幸運的相遇,不知會帶來多少動情的故事。
傅銘宇開始喜歡起加藤來,帶著一種信任、崇敬的喜歡,徹底消除了對他的芥蒂。這個一半有著中國人,一半有著日本人血統的加藤性格豪爽、性情溫和,是一個教養不俗的人。儘管他從來沒有去過海連灣,心裡卻一刻沒有離開過對海連灣的向往,憑著他對海連灣永遠割舍不掉的情誼,說他是一個海連灣人一點也不過分。跟自己一樣,加藤也是一個平庸的人,世上發生的任何大事都起不到一點左右的作用,反過來世上曾經發生過的大事卻無情的傷及了他命運的要害。
就像跟傅銘宇這次在新加坡的偶遇一樣,讀書的時候,曾跟一位來自川南的姑娘韓冰玉邂逅在美利堅,不可想象的是自己在籃球場被幾個美國流氓欺負,觀看熱鬨的人群裡,一個中國姑娘勇敢地站了出來給他解了圍,言辭犀利地痛斥使那幾個還算講點道理的美國流氓自是覺得理虧悻悻而去。人的一生能遇到一個以誠相待的朋友不容易,能遇到一個使自己傾心愛戀的姑娘更是奇遇。川南姑娘的美麗和豪氣奪走了加藤所有愛戀的情懷。在那個異邦之地,川南姑娘同樣為遇到一個有共同語言,才華出眾、長相俊靚的男人甘心投情懷抱的時候,知道加藤是一個日本人的冒牌貨色。斷然離開了他。加藤相信除了那個川南姑娘再也遇不到任何的真愛了,為了心裡的那份真愛,寧可選擇堅守孤獨,絕不委曲求全。不管怎麼說,他的身體裡除了遺傳父親的血脈,還有性格,儘管一切再怎麼相像,命運絕不會以同樣的方式原諒和承受日本人曾經給中國人帶來的災難和錯誤。加藤覺得還不到把自己這些心理話向眼前這個海連灣人說出來,但是父親當年為了一個日本姑娘無奈選擇離開海連灣的故事留在心裡卻再也難以壓抑得住。
殘酷的現實生活,無論在哪裡似乎都在向人們闡述著一個相同的道理,當我們憑著自己的努力來完成人生意誌的時候,將會發現自己活得是多麼的渺小,自己的誌向是多麼的狹隘。每個人都在經曆著生活不停地洗煉和考驗,隻有那些敢於浪裡淘沙的人才能獲得像金子一樣的東西。
我們將是生活在怎樣一個布滿虛飾的世界,無論外在裝飾是多麼精美華麗,無論那些感人至深的語言有多麼暖心,有多少人被這種虛偽的幫凶迷惑得神魂顛倒,到頭來被靈魂稱之為高尚的東西少之又少。
真理永遠如山一般屹立在人們麵前,毫不可撼動。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膽量敢於跟真理站在一起。暴力的威脅,殘忍的殺戮,不知嚇破了多少不敢勇於直視真理人的膽子。正因為這樣才使那些在真理麵前永遠不低頭的人顯得更其偉大。
雅齋的茶館裡,傅銘宇聽加藤講述自己身世的時候,心裡曾出現過一個小小的溜號,好在加藤不能探窺到他的內心深處,否則定會覺得這是一個圖謀不軌的家夥。傅銘宇一想起這件事來,為自己當時那種衝動的想法感到害羞。想走過去看一看給他送上《高山流水》古箏琴音的姑娘到底有多麼美,這是他有生以來聽到的最美妙的音樂,感覺使他確認能彈出這樣樂曲的姑娘一定有著迷人的長相,一雙怎樣靈巧的纖纖玉手,輕輕地撥動著琴弦就徹底地俘虜了他精神上暫時的煩惱,使心裡猶如走進了曠野的寧靜,嗅到了一股茵茵綠草的芬芳。當他過後細細揣摩那天聽到的琴音時,卻又覺得完全不是那麼回事,給他帶來感動的並非是姑娘玉指彈奏古箏的琴音。是加藤向他講述起一個海連灣人高屋建瓴的人生豪壯。
傅銘宇自認為可能得了一種未老先衰的毛病,健忘的速度遠遠的超出他這個年齡該有的症狀。很多重要的事情明明剛剛發生不久,甚至特意要牢記下來,在他還沒有來得及記牢就又都給忘掉了。有一件事他確認所謂健忘的毛病,不過是大腦把那些毫不關緊要的東西給摒棄掉了。哪怕記憶裡隻剩下一件事,他也會把那天加藤跟他說的每一句話,甚至說每一句話的表情都能清楚的回憶出來。被那種高山仰止情懷所感動。儘管在整個的談話過程中,傅銘宇幾乎沒加進一句話,起初在他沒有聽到加藤說出的任何話,他猜測加藤找他是有工作或者跟工程有關的事情要說時,他的心裡就像平靜的湖麵微瀾不驚。讓他從沒想到或者根本不可能想象到的,加藤居然會跟他說出從來沒跟任何人說起的他的身世和經曆。從他說起的身世和經曆中,讓傅銘宇認為這是一個他從沒遇到過的率性正直、正義,心地純良的人。
“怎麼說呢,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我的家世,知道我家世的人幾乎少到了除了我自己再也沒有人知道了。在沒有遇到你之前我已經確認了這些事即使我帶進墳墓也不會說出來的,不過那樣的話,我在墳墓裡是永遠都不會安寧的。我總覺得我在這個世上有什麼比生命還重要的事沒有完成。”加藤輕輕的喝了一口茶,其實他隻是把茶杯端了起來用嘴輕輕的呡了一下,借此調整一下情緒,或者給大腦留下一個短暫的思考空間,儘管他已經把傅銘宇約了出來,還在猶豫到底是該不該跟他說出來,如果說出來,要怎樣做個開頭。
“我是我父親最小的兒子,在他們看來人生已經不可能再有舒枝展葉的時候,我的突然降生給他們帶來了驚喜。不過,在我心裡變得越來越成熟,越來越覺得做他的兒子將是一件多麼不幸的事。”像這種論家常的談話傅銘宇不感任何興趣,因此他沒有發表任何的意見,也沒有任何的意見可以發表,如果加藤把他約出來隻是想說這些沒有一點意義的話題,他對加藤產生的那些好感會因此而消逝。
***
再大的傷痛隨著時間的漸遠也都會變得哀情漸淡。傅銘宇發現加藤在說到父親這個稱呼的時候,表情裡流露出的那種嚴肅尊敬的神態說明他對父親是多麼的情深意重,這種複雜感情的流露既有懷念還有感激,更是一種對現實毫無辦法的無奈。即使幾十年以後,在一個想象不到角落裡跟一個海連灣人說起父親臨終時的表情,表情裡還露著深深地哀傷。
“那是一雙充滿祈盼的眼睛,同時被絕望、無助、憂鬱和悔恨逼迫得毫無辦法。從他的眼神裡不難看出他對這個世界有多麼的眷戀,儘管這就是我的父親,如果他跟那些貪生怕死的人一樣倒不致使我對他的懷念還猶然如昔。他覺得他有很多的事情應該去做,卻永遠做不到了,即使生命再給他曾經同樣的時間讓他把生命延續下去,也一樣不會實現他心中的願望。他心中的願望到底是什麼?也許連他自己也不能說得清楚。他總是覺得自己曾經乾過很多荒唐不該乾的事,這些事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給過他一點衷告,因此他始終在為自己的過去無法彌補而悔恨。
人們有些不敢相信,當初來日本時人們眼裡見到的那個個子高高,長相不俗的中國男人,短短的幾十年以後,怎麼就猶如僵屍一樣躺在醫院病床上,一切的生活非得依靠親人來幫助。同樣讓人們想不到的是,曾經在大爆炸後解救過無數難民的中國醫生,自己生命處於艱危之中卻毫無辦法。之所以不能稱為屍體,是他還沒有死去,說他還是一個活著的人,卻好久沒說過一句話了。一張黑黑的臉,沒有一點的血色好像血液已經在他的身體裡開始固結了,瘦瘦乾枯的身體艱難的支撐著一起一伏的胸脯,越呼吸困難越呼吸急促。在所有人的意識裡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了,其實所有人都錯了,他之所以不再說話是因為他覺得沒有任何話可說了,覺得說任何話都沒有一點的價值和意義了。不過隻有在見到他最小兒子的時候,表情卻變得異常激動,甚至有話要說出來。可歎的是,那時他的小兒子卻還什麼都不懂。”
在以後的人生經曆中,他最小的兒子除了慢慢懂得父親不僅可以使自己找到人生的出處,還知道父親有生之年沒有完成和實現的事在他身上繼續延續下去。
“西山加藤,好好的看看你的父親吧,這將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次看到你的父親了。以後再想見到你的父親除非等到很多年以後咱們都在另一個世界相聚的時候。”那時,死亡對於他的小兒子來說還是一個陌生的概念,以至於母親跟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根本不懂是在說什麼。正因為是父親最小的兒子,得到父親更多的偏愛,這種帶有中國男人獨有的偏私,受到幾個比他大得多的哥哥們的嫉妒。從此,哥哥們動不動就拿出在父親臨終時不夠孝順的話柄來調侃他,既是對父親不公平待遇的嘲笑也是對他的報複。成了他對父親深情虧欠永遠的遺憾。
“父親到底怎麼啦?是要出遠門嗎?”這是小兒子說的最傻的一句話,以至於躺在病床上的父親臉上露出一絲不易被察覺的笑容,實際上無論他說什麼父親都是高興的。
“那是一定的,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儘管每個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人,但凡對生存還有那麼一點點的眷戀,都不願意到那裡去,但是那裡卻是每個人無可奈何的最終的歸宿,從來沒有一個人知道那裡到底有多遠,去往那裡的人再也沒有回來的可能,更沒有人知道那個世界的一點消息。”母親的話裡滿是悲傷和無奈。
“既是那樣,父親為什麼不好好的留在家裡卻要去那麼遠的地方?”
“他也跟很多人一樣都是沒有任何辦法的。”
“難道隻有父親一個人去嗎?我們誰都不去嗎?為什麼父親不帶我們一起去?”
“我們也是要去的,隻是我們還有很多的事情都沒有完成,特彆是你還有很多的事情等著你去做,父親要先走一步了,他會在那裡用最明亮的眼睛看著你在世上高興的生活。”世上再沒有比母親更理解父親。
我敢說母親過後在向我描述當時情景的時候,唯有這句騙人的假話最能打動父親的心,她用這句假話對即將離世的親人送去安慰,也希望地下有知的父親給自己最親愛的小兒子帶來祝福。這種隻有鬼神才能說得清楚的事在父親離去以後卻給最小的兒子留下了永遠琢磨不透的思考。甚至希望鬼神能給他一點確有實據的點慧。
母親的話讓最小的兒子想到,“難道父親就沒有事情可做了嗎?”這個當時被看做是最愚蠢的疑問在以後的生活中著實的困擾著這個最小的兒子。還有,“父親在世上到底犯過怎樣的過錯?”
“他多麼希望生命能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會好好的活出另一個樣子來,一定不會再犯讓他一直因為悔恨和懊惱而導致老早就死去的錯誤。其實在我看來他是沒有一點的錯誤,即使有錯誤也不是因為他個人的原因才犯下的錯。”最小的兒子想從母親的話語裡知道什麼樣的悔恨和懊惱致使父親死去也沒有擺脫遺憾。事實母親也無法說得清楚。
世道然然,空悲切!大廈欲傾,怎奈何!
母親對這個無知孩子沒完沒了的疑問失去耐心,當著即將逝去的親人說這些話很不吉利。沒想到,即將去世的父親被最小兒子的天真和無知表現出了一種回光返照的跡象。
在母親說那番話的時候,父親跟往常一樣總是露出一種可憐巴巴的神色,那種神色除了責難還有無奈。如果當時我能從那種表情裡理解出原曲的話,那一定是對一個明明曾經犯下重大罪責的人,卻有人站出來為他做無罪的辯護,作為一個正直人的心裡卻無法承受對自己所犯下的罪孽的譴責。也許他實在承受不了這種自我譴責的折磨才甘心選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如果說我那時候的心智已經略有啟發,一定想知道他們之間或者他們共同到底犯下過什麼樣的錯誤。可惜的是他的心裡還沒有成熟到那個程度。要不也不會說出既幼稚而又一傻到底的話來。
真正偉大的人格,和高尚的道德絕不會為個人感情的得失而糾葛不休。
“我多麼想跟父親一起到那裡去。”我一直以為父親要去的那個地方一定是個快樂無憂無慮的地方。我自覺得做了一件多麼讓人不可思議的事而洋洋自得,誰知道在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們都露出了驚惶神色。隻有傻子才有的可笑的想法更是讓幾個哥哥覺得把握住了恥笑我的話柄。
“傻子,你真是一個傻子,又在說傻話了。”我從小就是被家人公認的傻子,因此母親叫我傻子並不感到有什麼不自在。倒是我的父親有了讓人意想不到的反應。
“不,西山,你要你一定好好的活著,等到有一天你回到了海連灣,到了西山,在咱們李家祖宗的墳上一定告訴他們,我想著他們,他們的兒子李明義沒有乾出對不起自己良心的事來,沒有乾出一點有辱祖宗的事來。”讓所有人感到吃驚的是並不是他說出了什麼,而是他居然還能說出話來,每一個字還說得像以前一樣清晰,人們早已忽略他還能說出話來這回事,好像在這個世界上他再也不會留下所謂遺言的聲音了。同樣讓所有人感到吃驚的是,他把最後的遺言留給那個不太懂事的最小兒子的,等他說完了這些話生命的閘門隨著他話音的停止吱吱扭扭慢慢的合攏了,直到再也聽不到任何的喘息。
父親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海連灣人,永遠都改變不了那種即使遊子生前漂泊在外,死後也要葉落歸根的思想。海連灣人的意識裡,找不到靈根的魂靈是永遠得不到安息的。他知道這是不絕可能實現的事,但又豈能甘心讓他鄉的泥土把自己的魂靈和肉體給侵蝕,好在最後的囑托也許使他逝去的靈魂得到一點點的慰藉。把骨灰撒在大海,他的心裡,一切的情緣都是由大海而源生,就由大海來把自己埋葬吧。
其父以逝,其子又繼,日月不絕,人世長存。
***
“難道就因為他是一個傻子嗎?”我的父母一共有四個孩子,隻有我是最傻的,也是最小的,那些比我大得多的哥哥們為父親對我這種徒有虛表的恩惠感到憤憤不平。實際他們都是在父愛關照下已經長成人了,隻有我是在沒有感受到什麼是父愛的環境裡成長起來的,也許父親感覺這是對我的虧欠,在最後的時刻裡把所有積攢下來的感情都給了我。
“你們幾個裡隻有傻子長得最像你們的父親,也隻有傻子跟你們的父親一樣學會說話,學會走路是最晚的,因此他也就順理成章的認為他就是他的化身,甚至認為他沒有做到的事傻子一定會替他完成的。”傻子這個稱謂在父親和母親的嘴裡顯然成了他們對我的愛稱。
傅銘宇不難知道加藤的乳名是傻子。
“父親的話理所當然在我的心裡占據了重要的位置。”加藤接著說,“在我還不知道父親是什麼身份的時候就沒有父親了,戰爭最大的恐怖是,製造出各種想象不到的災難,失去父親,甚至父母雙亡流落街頭隨處可見的孤兒司空見慣,算不上是驚心動魄的場景。我甚至跟那些沒有父親的孩子一樣問過母親同樣的一個問題,“我還能有父親嗎?他還會回來嗎?”
“看來真沒有說錯,的確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世上哪個人沒有父親,即使父親不在了,依然還是你的父親。你父親去的那個地方又豈是想回來就回來的,過去的就永遠過去了。”
“過去的就永遠過去了。”母親的話倒時時刻刻在我的心裡敲擊著,“過去的難道就真是永遠的過去了嗎?”
我心裡的疑惑並沒有除掉,如果說那個跟我說話的人就是我的父親,顯然跟我母親的差彆實在太大了,極不般配。他是那樣的醜陋難看。瘦瘦的棱骨畢現,枯黃的臉色看上去使人有些可怕,就像被秋風摧折的麻杆,飄飄搖搖。
我母親是那樣的俊美可人,儘管她已經是生過四個孩子的女人,無論是容貌,體態,皮膚,沒有因為年齡,磨難變得又老又醜。風韻猶存更能證明她年輕的時候該是給多少男人帶來想入非非的美麗。
財富和高貴的地位任何時候都像最閃亮的兩顆星使人耀目,憑著加藤家族的顯赫地位。加藤霸川侵華司令的頭銜,誰要是做了這個魔鬼頭子的女婿,不僅擁有一個美麗的女人來相伴自己的人生,財富和高貴的地位就像最不值得一提的陪嫁一樣隨帶而來。關鍵是怎樣得到這個極有個性姑娘的垂青,受到她的賞識才是最不容易做到的事。
加藤霸川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最大的軟肋就是對唯一的女兒百依百順,儘管加藤家族的男人們為戰爭一個個而殉國,在這個心狠手辣惡魔一樣的心裡,這才是一個男人選擇走向人生終點最光榮的路子,為他們送去的不應該是眼淚,應該是最值得慶幸的沒有辱沒加藤家族榮光的鮮花。回過頭來,加藤霸川對女兒加藤美子卻是完全不同的寵愛,儘管女兒跟他有著完全不同的生存理念,他卻拿她的任性毫無辦法。在加藤美子的心裡,越是攀附加藤霸川打算得到提拔重用,有利可圖的人越是讓她討厭,先不說她自始至終就不認為她老子乾的是啥正義的事,唯利是圖對毫無反抗能力國民侵略的戰爭算是什麼戰爭。鐵了心的跟著他老子一條道走下去的男人在她的眼裡更沒一個好東西。跟這樣的人在一起哪裡還有什麼感情可談。一個心裡沒有堅強意誌的人是乾不出什麼大事來的,到處隻想巴結彆人的人一旦得了逞比被巴結的人還要壞的要命。
傅銘宇沒想到加藤像說另外一個人一樣公允地說到他的外公,毫不可懷疑他跟其他的日本人是不一樣的,身上一半的血液是屬於海連灣李氏家族後代的,深受其害,對那場殘酷的侵略戰爭同樣懷有激憤的心裡。不過,在他說到母親對父親的深摯感情的時候,倒是覺得那是一對值得永遠尊敬的伉儷。
“我人生最大的幸運就是在海連灣遇到了你的父親。”加藤在複述母親這句話的時候,足以見得那對死心塌地深愛戀人的感情是建立在由衷敬佩的基礎之上。隻有那樣的愛情才足以教誨自己的後代,到底以應該以怎樣的理念對待生命才算不愧對自己的人生。
你父親原不是這個樣子的,是劫難和疾病折磨使他吃儘了苦頭,我跟他認識的時候他可是一個有才華、有膽識、有氣質、長相超俗的年輕小子。“西山”兩個字是你父親給你起的,你父親是從小在海連灣的西山長大的,加藤是你外公家族的姓氏。海連灣的西山有一個叫利民堂的中藥鋪,是你父親祖上李氏家族的產業,李家世代行醫,到了你父親李明義這一代依然希望李氏懸壺濟世的基業在他的手裡更好的傳承下去。你的父親也把做一代名醫當成了他一生最大的誌向,他也正在為自己的誌向付出極大的努力。
剛剛脫去少年時代的稚氣,青年時代的李明義渾身到處都鼓滿了勁,總有一種不知天高地厚永不服輸的感覺。
對於海連灣的人們來說也許那是一個很平常的下午,到處的街鋪都懶洋洋的敞開著,少有幾個顧客來光顧;少有幾個拉洋車的車夫也找個嘎啦胡同陰涼的地方倚在車後靠上沉沉欲睡;利民堂中藥鋪的夥計正在炮製從山裡采集來的中草藥。
幾個小子提前約好了,偷偷的不讓家裡的大人知道來到了海連灣的海邊,準備比一比看誰向大海遊去的越遠,誰弄潮的本事就越大,誰就算得上是真正的英雄。以往的英雄都是李明義,顯然其他幾個小子都很不服氣。正好借著這次漲大潮的機會再好好比試比試,跟大海較量是要付出生命代價的。海連灣不知有多少人在弄潮中喪生了。好像這種冒險的死法並不怎麼悲壯,倒有些理所當然。
這裡是他們從小生存的家園,無所顧忌隨處地遊玩是每個孩子的童趣。不知怎麼竟處處小心起來,他們不是一群弱小的羔羊,不是一群任人欺負的弱者。敢於向大海浪潮挑戰,身上多少還有那種不夠成熟的虎氣,儘管不知以怎樣的方式來應對迎頭掀來的痛擊,心裡難免有著一股股的怒氣,莽撞到輕而易舉的隨處發泄。
不過那一天裡急於喪生的並不是那些小子,而是我,加藤說到這的時候特意的加了一句補充,“我母親說的是她自己”。
這難道就是人們所說的另一個世界嗎?我確信自己來到了完全陌生的世界。眼前的一切對於我來說是完全陌生的,滿屋子充塞著濃重的草藥味,屋裡的家具和陳設都是古銅色的。如果不是那個古銅色皮膚的小子手裡端的剛剛煎好的苦藥湯還在冒著白白的熱氣,如果不是從他的嘴裡聽到他說出的話,我已經誤認為他是擺在這個屋子裡的雕像。我還從來沒看到過這麼健壯的小子。他的健壯和我的虛弱行成了極大的反差。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他有無限的路要走下去,而我的路要走到儘頭了。
我似乎明白了一點。
剛一上船我就開始頭暈,嘔吐,渾身乏力。
“美子(我母親的名字叫加藤美子),我知道你一定是裝出來的,你就是不願意跟我到中國去。不過我可告訴你,你就是死也要跟我死到中國去。”
沒有哪一個姑娘天生就願意跑到外麵去,更何況要去的是一個遙遠的生死未卜無人預知的世界。
跟我吼叫的正是我的父親加藤霸川。
“我親愛的父親,我多麼希望你對我的疼愛是真心的,還我一個活著的自由,我真的不是在裝,實在是我的身體不適應這麼長遠的海上航行。反正這才剛剛離開海岸不久。你就讓我回去吧。”
“美子,你難道不知道再跟我說什麼嗎?既然上天讓咱們選擇了加藤的家族,那就不是為自己活著,加藤的家族是永遠都要終於天皇的。不要再說傻話了,我已經說過,你就是死也要跟我死到中國去。”
“我們為什麼非要到中國去,那裡到底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戰爭!是戰爭的需要!”
“戰爭是什麼?戰爭就是掠奪,欺壓和殺戮嗎?不戰而爭就是侵略,侵略跟勢均力敵的戰爭是不一樣的,戰爭是講求道義和規則的,對手無寸鐵毫無反抗能力的平民下毒手算是什麼戰爭?”
“美子,我要警告你,你這樣的思想對戰爭是最不利的,戰爭最忌諱的是兒女情長。戰爭不是一個人的事,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大事。戰爭不是聖誕老人的禮物,不是你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
“難道戰爭就不講一點的人情和道義嗎?”
“美子,不要再說了,你的想法會害了你的。到了那裡你就知道了,那可是一個到處都充滿寶藏的地方。”
“那裡的寶藏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嗎?”
“任憑我說什麼都不可能阻擋一點輪船遠行的速度。”
“我已經死了,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失去的知覺。”
***
“眼前的這個人到底是個男人還是女人,長長的頭發腦袋後麵還梳著一根辮子。如果是男人,梳辮子我可從來都沒看到過,如果是女人亮汪汪的眼睛,古銅色皮膚,粗壯的身段又分明是個小子。”加藤再複述母親人生經曆的時候,傅銘宇也仿佛跟著進入了那個被滿清統治悲音未了,男人還有一根辮子被封建社會死死揪住不放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