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1月1日(4)(2 / 2)

新加坡的日子 孫相華 6849 字 2024-08-08

老東家的啟蒙教育不是在私塾先生的戒尺下背誦三字經,百家姓開始的,是在這個後庭比私塾先生還要嚴厲的父親教的湯頭歌和脈決歌開始的。同樣在他兒子很小的時候他把祖上的衣缽傳到了李明義的身上,從李明義善學善記的特長上他確認利民堂以後一定會得到更好的發展。甚至相信他的兒子李明義一定會成為李家的一代名醫。

時近中秋、月已即圓、皎皎銀光灑滿了大地,使亮的地方更亮,黑的地方更黑。利民堂的夥計在點亮了後堂蠟燭的時候把一碗剛剛做好的細絲麵端到了老東家麵前的八仙桌上,小聲地跟他說,“東家,吃下這碗麵吧,麵裡加了你平時愛吃的麻油。吃下吧,要不身體就徹底的垮了。你要是垮了,利民堂的夥計連個吃飯的地方都沒有了。”

“放那吧。”老東家看了看年輕的夥計,夥計們心疼他,他也在心疼這些夥計們。

老東家看著眼前蜂蠟做的微弱的燭光,在製作過程中夥計的手藝明顯欠缺火候,沒有做到很好的提純,蠟燭燃燒的時候頂上還有一股黑煙。這股黑煙跟黑夜攪和在一起使人的心裡很不舒服。

老東家沒有吃碗裡的細絲麵,儘管他什麼都沒做還是感到很累,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他感到自己好像是睡去了,明明隻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像是又在夢裡走了一遭,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變的一片模糊,溫和慈祥的畫像也變成了像怒目而斥的惡神。他細心的聽了聽周圍的動靜,很靜。甚至清楚的聽到老貓爬上屋簷在屋瓦上悄聲捏腳走動的聲音,老東家的眼睛是明亮的,耳朵是聰慧的,正因為他所有的感知器官都是靈敏的,他的心病才變得越加的嚴重。他甚至聽到西山地帶擁擠的大量難民的喘息聲,那聲音是那樣的淒慘和沉重,聲音變得越來越多大,人也越聚越多。這些生存在社會最底層的人們已經成了世上最可憐的生靈,最無能的人越是在精神無助的時候越是擁擠在一起。好像是人多了就能相互壯起膽子,命運就能得到庇護,好像災難再怎麼凶蠻也奈何不了人多勢眾。他們的心裡好像在尋求一種讓人可笑的平衡,更多的人在跟自己一樣遭受著同樣的命運的平衡。越是擁擠混亂的局麵發生突變和危險的可能性就越大,即使最後遇到的處境同樣是悲慘的,心裡一點也不會感到吃虧。一個民族的靈魂正是被這種愚蠢想法而蠶食。

正因為這裡擁擠著大量的難民,因此顯得更加的荒落。如霜似雪的月光像裹屍布一樣籠罩著大地。儘管這個時節溫度還談不上一點的寒冷,但是這裡的人們個個都活得戰戰兢兢。一點也不敢去招惹這種夜裡的靜,唯恐自己的喘息聲大了都會給自己招災惹禍。平時那種家常裡短、閒言碎語、爭名奪利、勾心鬥角,到處熙熙攘攘的場麵不見了。這些看似平常再正常不過的生活不見了。白天尚且生活在恐懼之中,夜晚更是被恐懼嚇得連聲都不敢出。如果這個時候能讓人們深深地喘出一口氣,打心底裡說出一句最幸福的話,那就是再沒有比太平是讓人幸福的了。這是一個讓人笑謔的劇情,等這一切過去恢複如常以後,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徹底的忘記了當初的戰戰兢兢。

有兩個背著槍的日本兵趔趔趄趄地在DL的一條街道上行走著,無論他們走到哪裡身上的槍是永遠不會離開的,就像狼不能沒有牙齒一樣。人在漫長的曆史進化過程中由野蠻變得理智,在理智的支配下變得文明。但是由文明一下子回到野蠻幾乎沒有任何的障礙可以阻擋得了的,隻消大腦的一時衝動就什麼都玩完了。如果一個人在清醒的時候都能乾出理智儘失,為所欲為,無所不為的事來,那麼在醉酒的時候就變得跟獸性實足的野獸沒什麼兩樣。更何況在他們的心理整個世界就是他們的天下,他們想乾什麼就乾什麼,想怎麼乾就怎麼乾,沒有人敢管得了。人們對於他們的懼怕完全不是因為他們的長相天生就有多麼的可怕,而是他們手裡拿著輕輕一動就是人斃命的硬家夥。就像人們之所以懼怕惡狼除了它毫不講道理的性格,再就是動不動就露出惡狠狠的齜牙咧嘴的臉孔。人們就像躲避瘟疫一樣,沒有非做不可的事情是絕不會走上街道。白天的時候整個街道很少有人,晚上更是靜得出奇。不管世界在怎樣的鬨騰,一點也阻擋不了太陽在白天照常的升起,月亮在夜晚照常的圓缺,還有星光照常的閃爍。

有人說年輕人的勇敢並不是真正的勇敢,而是缺少對事態客觀冷靜的辨析能力。就像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膽氣不是真正的膽氣一樣,處在懵懂的牛犢根本不知道對手有多麼的可怕。事實上世界上再暴戾的惡鬼也害怕厲害的角色,隻是他們毫不講一點道義的殘忍作惡的手段把人們都嚇壞了膽。突然有人勇敢地站出來他們也同樣像那些被他們嚇壞了膽的人們一樣感到害怕。就像一貫殘害人們生命和財產的惡狼在作惡的時候時刻小心著獵人的槍口一樣。

不管怎麼說在這樣的夜晚出來走動是一種冒險,冒險需要膽量的,就像無論是誰在做任何一件事情的時候多少都夾雜著冒險的成分。特彆是跟兩個喝得醉醺醺的日本兵敢正麵相遇沒有老早的躲藏起來,甚至兩個日本兵見了他都要停下腳步睜開惺忪的眼睛好好地看看眼前的中國人到底長的是啥模樣。

在兩個酗酒日本兵的心裡彆人遇到了他們都害怕得要死,這個年輕人難道不害怕嗎?難道他的膽子比彆人的大嗎?不錯,他的膽子的確是比彆人的大。沒有一定的膽量又怎麼敢在人人都認為可怕透頂的夜晚出來走動,而且跟兩個日本兵碰到對死麵子都不知道避讓。最主要的是在他的心裡還裝著正義、天理和天道,儘管這些看來毫無意義的道理找不到一個可以說得清的地方,但是要想堂堂正正的活著就得秉承著這樣的道義走下去。就像在自己的家裡為什麼要害怕無理入侵的外人,如果在自己的家裡都害怕外人的無理入侵,那麼這個家就失去了最起碼的安全感,沒有安全感的家又怎麼稱得上是家。無論外人有多麼的凶殘、野蠻和霸道,作為主人都沒有害怕的道理。他是利民堂的東家,老東家的兒子少東家,利民堂唯一的傳承人。在他的眼裡把世上的人隻分為兩種,一種是有病的人,一種是正常的人。超出正常人的作為那他一定是在身體或者精神上出現了疾病,一個人的舉動越是瘋狂那麼他的病症就越是嚴重,麵對不同的疾病對於先生來說要有不同的治療措施和治療手段。作為一個先生自然沒有怕病人的道理,就像一個先生沒有怕鬼的道理一樣,他確切地知道世上本沒有鬼,都是人裝出來的。

這個有勇氣的年輕人,他正要去看望一個離“利民堂”不遠癱倒在炕上起不來的老人,沒有一點逞強鬥勇招惹的心理,當他跟兩個酗酒的日本兵相遇的時候,儘管他已經躲到了馬路的邊緣,兩個日本兵還是覺得這個年輕人實在有些膽子太大了,敢在這樣的夜晚出來走動,其中的一個用日本話罵了他一句“混蛋”。儘管他在心裡也回應了一句,“狗日的,早晚要你們好看。”但是在行動上卻是加快了腳步,做出了息事寧人的舉動。日本兵並沒有繼續找茬,接著走他們的路。他們的路到底還能走多遠,完全取決於他們的作為,他們不會想到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是逆來順受,那麼好欺負的。他們不會想到惡貫滿盈是會遭到報應的,不會想到眼前的這個中國人很快就是他們的克星,他的作為不是一時的莽撞和衝動,他們的作為早已讓他的心裡有一股激憤的血液在身體裡衝撞。

旅行的人是憑著飯店掛出的招牌和幌子來解決饑餓和疲勞的,就像飯店需要掛出招牌和幌子一樣,“利民堂”除了在門楣上掛著三個字的招牌,在門旁同樣掛著兩個打遠就能看到用紅綢布包裹的圓柱樣的燈籠,每個燈籠上用黑色墨筆寫著“利民堂”。每天晚上下黑之前利民堂第一件事是夥計要把裡麵的蠟燭點亮,如果裡麵的蠟燭燃儘了,就及時換上一支新的。這是給那些遭受病痛的患者掛出來的尋醫求藥的幌子。正是這一點點紅色的光亮,使痛苦中的人們看到了希望。所有的街道看不到一點人為製造的光亮,隻有這裡的燈籠還在照常點亮。因此也格外的顯眼,兩個醉酒的日本兵相互攙扶著趔趄地走到利民堂門口的時候,看到兩個紅紅的燈籠,除了好奇還有不把一切看在眼裡尋釁滋事的心理,連最基本的生存都無法保障,還有人顧得上看病。其中一個一腳踹在利民堂的對開門上,門是向外開的,沒有動,接著另一個拽開了門扭一腳踏進了利民堂。如果他們的頭腦還保持一點理智和清醒的話,應該回過頭好好地看看自己走過的路,再抬起頭好好看看眼前將要走下去的路,明明是一條再正常不過的路,他們卻把自己給送上了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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