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阿秀長得挺耐看的,自幼飽讀詩書,渾身帶著一股書卷氣。特彆是她一靜下來,夕雲斜照,輕風習習,如案牘上的一本書,旁邊是擱置的筆墨硯台。風撩起她的碎發,“嘩啦”一聲,書頁翻開。
裴依尋覺得這般溫柔恬靜的女子,誰都不忍心讓她跌進泥裡。
但這隻是她的一廂情願......
府上裁衣總會剩許多料子,主子們瞧不上這些邊角料,正好燦兒身子小,裴依尋請示過夫人後,就拿來給燦兒做衣裳。
這夜她縫到一半,才發現藍線用完了,想著就差一隻袖子,便提著燈去隔壁,打算找阿秀勻一段。
幸好阿秀房間裡的燈亮著,人應該沒睡。裴依尋快步走到門前,舉起手剛要扣下,細微的喘息聲從門縫裡溢出來。
她目光一震,頓時定在原地。
次日一早,戚府裡的下人們開始一天的忙碌了。院子裡,下人們在掃落葉。屋簷下,丫鬟們端著熱水帕子路過。廚房升起煙,裡麵熱火朝天。
等到老爺夫人吃過早飯,他們才能得一刻的閒,填一填肚子。貼身伺候的丫鬟小廝能撿點主人的剩菜。至於其他人,隻能吃廚房的大鍋飯。
裴依尋是府上養的繡娘,地位要高些,有單獨的一碟小菜。她可以端回自己屋裡吃,不過為了聽些飯後八卦,都是和秦秋坐一塊吃飯。
今天她來拿飯菜時,廚房的趙大娘突然湊過來,神秘兮兮道:“裴娘子,你聽說了嗎?”
裴依尋有些心不在焉:“什麼事呀?”
趙大娘又湊近一分,幾乎是貼在裴依尋耳邊了:“前麵夫人不是要找人給老爺生孩子嗎?一共選了三個,住你隔壁的阿秀也在。”
裴依尋身影一頓,扭頭沒耐煩道:“這些捕風捉影的事你也拿出來說。”
趙大娘立刻挺起胸,信誓旦旦:“我可不是街上的長舌婦,沒有準的事會開口?夫人都吩咐下來了,繡娘阿秀要給老爺生孩子,讓廚房給她添一道葷菜。”
她解釋的很清楚,裴依尋心卻越發煩亂,端著飯菜匆匆離去。趙大娘在背後招手:“哎,你不等秋娘子了?”
裴依尋心裡裝著事,沒聽到她這句話,快要回到住所時,正好撞上阿秀。
阿秀笑了笑,率先打招呼:“你今天怎麼端回來了?”
裴依尋耳邊忽然響起昨夜的喘息聲,不由得垂下眼眸,有些低落道:“我怕燦兒哭,所以回來守著。”
燦兒一向很乖的,哪怕長久不見母親都不會哭鬨。阿秀知道這一點,也知道這是她的理由,臉上的笑容變得勉強起來,卻沒拆穿她的話,隻是歎了句:“這樣啊。”
早飯後,戚老爺身邊的長貴送來一件官袍,上麵純白祥雲汙了一塊。長貴說,這是老爺的官袍,前番去於家做客,不小心濺了油腥,沒洗掉。老爺清廉簡樸,不想浪費錢重新做一件,就讓裴依尋把線挑了,繡上新的。
朝廷的官服雖是官員們自己做,但用料形式都有講究。絕不可太奢靡,失了為官之道。故官袍料子都是最普通的綢緞,上麵的繡紋也是普通的棉線,一件製下來,用不著多少銀子。
裴依尋想到偌大的戚府,還真是有夠清廉的!重新做衣服的錢,估計還不夠戚老爺晚上的一頓飯錢。
她自詡是古代的打工人,每天必做三件事,吃飯睡覺,吐槽老板。不過最後一件事不能被外人聽見,所以裴依尋微笑附和長貴:“老爺還真是清廉!”
長貴走了,阿秀又進來,倚在門口,一副猶猶豫豫的模樣,略帶歉意道:“依尋,需要我幫忙嗎?”
她要為老爺繁衍子嗣,這些活兒就落到了裴依尋一個人身上。裴依尋想起前世,同事懷孕了,自己的工作量加倍,倒有點像今日的狀況,不由得自嘲一笑,說道:“不用了,就繡一朵雲而已。”
但門口的阿秀還是沒離開,低著頭,糾著十指,仿佛犯下什麼大錯,一副不敢見人的模樣。
裴依尋見狀,便說道:“不過我一個繡東西也無聊,你進來陪我說說話吧!”
阿秀眼睛一亮,慌忙進屋坐到裴依尋對麵,對著她一笑,又垂下頭,不知該說什麼。裴依尋一邊穿線,一邊問道:“你沒必要這樣小心,他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麼。”
刹那間,阿秀身子可見的一顫,睜大眼睛慌張道:“你,你知道了?”
“嗯,今早去廚房,趙大娘和我說的。”裴依尋麵色如常。
阿秀卻突然捂著臉哭起來:“依尋,我沒辦法呀!”
一聲絕望淒厲的呐喊,把她所有的苦難都倒了出來。裴依尋沒辦法視若無睹,心裡震顫不已,久久無法平靜。
她還在哭訴著:“夏生的病才好轉,大夫說不能停藥。相公的腿斷了,也要見大夫。什麼都要錢,可錢從哪裡來!我知道做這種事,是沒廉恥,要被人看不起。可我沒辦法呀,我總要找到錢呀。要不然夏生怎麼辦?相公怎麼辦?”
麻繩總挑細處斷,厄運專纏苦命人。
裴依尋亦是無可奈何,隻得歎一聲,又問道:“那戚家給了你多少錢,夠你相公和夏生用不?”
阿秀點點頭,眼角還掛著淚珠子:“夫人說,她不放心老爺選的那兩個狐媚子,隻要我答應下來,就出錢幫我相公和孩子治病。將來若生下一個男孩兒,再給十兩賞錢。即便不是男孩,也有五兩的辛苦費。”
裴依尋又是震驚,夏生的病不重,她相公隻是斷腿,就算兩樣加起來也用不到十幾兩銀子。
而就是這十幾兩銀子,阿秀便把自己賣了。
富人家的幾頓飯錢,就能買來一個窮人。這種真正意義上的、光明正大的人口買賣,使得裴依尋又一次深刻意識到:
這個世界會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