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是非微塵裡(1 / 2)

半山煙雨 聽竹妃子 10819 字 2024-09-19

長樂宮。

“李公公。”

李義聞聲,執著拂塵迎了出來,“太子殿下。”

魏晗燁頷首,“李公公,父皇在裡麵嗎?”

“在的,隻是陛下現在正歇中覺呢,您怕是得等一會兒了。”

“無妨,孤等著就是了,袁青,你先在外麵候著。”

“是。”

李義挑起簾子,“殿下請。”

魏晗燁腳步微頓,“父皇的病近日可有起色?”

李義想了想,微微搖頭。

“太醫們怎麼說?”

“說是心病,治是治不好的,隻能慢慢養著。”

魏晗燁歎了口氣,探身進去。

金燦燦的帷帶垂落,魏帝躺在小葉紫檀床上,眼眶青黑,臉色蠟黃。

魏帝從儀鸞宮回來就病倒了,因為連日纏綿病榻,肉眼可見地瘦了好些,魏晗燁端詳著他花白的鬢發,蒼老的容顏,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魏晗燁知道,魏帝是因為席容皇貴妃的驟然薨逝,才會哀慟至此,無藥可醫。他隻覺得可歎可悲,這個男人貴為九五之尊,卻還是不能由著自己的心意行事,那張盤金綴錦的龍床好像一個碩大的牢籠,就這麼困住了這個男人的一生。

魏帝服了安神的湯藥,才能勉強入睡,可即便是在夢中,他的眉頭也是緊鎖的,時不時發著囈語,聲音含混不清,聽來仿佛是“燁兒”這兩個字。

魏晗燁以為他在叫自己,忙湊上前去,緊緊握住他的手,“父皇,兒臣在這兒。”

“不。不!”魏帝掙紮起身,猛地睜開了眼,口中直呼,“琰兒!”

魏晗燁一僵,他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魏帝方才在睡夢中一直喊的都是席容皇貴妃的名字。

魏晗燁勉力一笑,“父皇,您醒了。”

魏帝喘著粗氣,用袖子拭了拭額頭的汗珠,他看著魏晗燁,虛弱道,“燁兒,你來了。”

“兒臣處理完了政務,就想著來看看父皇。”

“嗯,朕一直病著,正想要問你,最近朝堂上可還太平嗎?

“還好,有了席容炎的前車之鑒,那些大臣都消停了不少。”

“如此,朕也就放心了。”魏帝頷首,“燁兒啊,朕病了好些日子,恍恍惚惚間,倒也想明白了許多事。等朕身體好些了,朕想去西山的六淨寺待上一段時間,那地方清幽乾淨,最適合修身養性。這天下,朕從今往後就交給你了,你要做個好皇帝,無愧百姓,無愧爾心。”

魏晗燁聽了一驚,“父皇,兒臣還年輕,還得多曆練,這天下,兒臣是萬萬受不起的。”

“這天下,朕早晚是要交托到你手上的,隻是早一點或是晚一點罷了。燁兒,你不要怕,也不要抗拒,你要知道,多少人想搶這個位子還都搶不到呢。”

“父皇,兒臣……”

魏帝拍了拍他的手,“朕知道,你在怕什麼,可是燁兒,人世間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緣聚緣散,月圓月缺,都是尋常事,你生在帝王家,便要擔起這份責任來。朕從馬背上為你打下了這個江山,朕如今將它清清白白的交給你,你要好好守護它。”

魏晗燁定了定神,終於跪下叩首,“父皇放心,兒臣一定會撫內安外,愛民如子,任閒用能,勵精圖治,絕不會辜負父皇的重托。”

魏帝微微一笑,“好孩子,朕相信你會是一個好皇帝的,在此之前,朕有幾句話囑咐你。李義,你帶他們下去吧。”

“奴才明白。”

李義帶著殿內執事的內侍退下,反手關上了門。

魏帝看著空落落的大殿,悠悠開口,“十九年了,恍恍然如一夢,一眨眼,朕已經當了十九年的皇帝了,如今,還真是有些累了。燁兒,朕當初得位不正,所以才不得不采用雷霆手段,為了坐穩這個皇位,朕的手上沾滿了鮮血,可朕沒有辦法,朕一步步走到今天,都是踩著刀尖兒過來的,朕必須要狠得下心,才能守住這個江山。但你不一樣,朕給你的,是還算太平的天下,還算穩定的朝局,燁兒,你從今往後可以做個盛世明君了。”

魏晗燁抬眸看著魏帝的眼睛,“父皇,兒臣有一件事想問您,可兒臣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你說。”

“兒臣想知道,父皇待母後,究竟是何種感情?”

“朕待皇後……”

魏帝默了片刻,他轉頭看向魏晗燁,“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因為兒臣昨日讀到一句詩,‘最是無情帝王家’,可是兒臣不明白,帝王也是人啊,難道隻有孑然一身才配稱王稱霸嗎,若是果真如此,即便最後坐擁了天下,又有何趣呢?”[1]

“最是無情帝王家……”魏帝呢喃了一遍,“這話說得不錯,你問得也沒有錯,是人便逃不脫七情六欲,帝王也是一樣,隻是帝王的情愛,從來由不得自己作主。”[1]

“那由誰做主?”

“朕也說不清,就拿下棋這件事來說吧。朝中的大臣就好像朕的棋子,他們是黑是白,其實朕全不在意,他們誰輸誰贏,其實朕也不在乎,朕要的是這盤棋能長長久久的下下去,這時候,朕是執棋的人。可是,誰又能說得清,朕下這盤棋,為的是什麼呢?如果一定要說,隻能說朕是天子,大概,朕的情意便是由天作主吧。”

“那麼母後呢,父皇待她,可曾有過半分真心。”

“皇後……”

“父皇彆怪兒臣唐突,兒臣實在是怕,怕自己坐上皇位之後,便不能輕易再言情愛了,若是那樣,兒臣實在是覺得悲哀。”

“皇後是朕的發妻,朕敬她,重她,朕與她生下了你,還有你的兄弟,她是大魏的皇後,更是朕生命中唯一的妻。”

魏晗燁神情稍顯落寞,“敬她重她,卻不愛她。”

魏帝歎了口氣,“沒有辦法,燁兒,朕也不想瞞你,朕與你母後之間摻雜了太多東西,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是不純粹的,朕同你母後走到今日,憑借的從來不是情愛,而是責任。但你要明白,責任其實比感情要牢固得多。情愛就像冬天的雪,看似純粹動人,但實際上,雪一化,就什麼都沒有了,留下的隻是一片泥濘。而責任呢,責任就像是每日從東方升起的太陽,看似平平無奇,千篇一律,但是風雨無阻,雷打不動,這才是世間最為長久的陪伴。”

“那,父皇待席容皇貴妃呢,她是父皇一生中最愛的女人嗎?對不起,兒臣知道不應該這樣問,可是兒臣實在不知道,這些話還能問誰。”

“琰兒,她,她的確是一個讓朕動過心的女子,即便是今時今日,朕也沒有辦法放下她,忘記她,可同樣的,朕也沒有辦法為了她舍棄其他。朕,終究還是在她與天下之間,選擇了天下,朕對不住她,也對不住自己。孩子,你一定要明白,從你走上皇位的那一天起,你就與紅塵中的情愛再無瓜葛。你擁有了天下人最為羨慕的權力,卻永遠不能再期待凡俗兒女的那點真心了。你終究有一天會懂得,比起抓得住,看得見的江山,那點真心是最不要緊的。”

魏晗燁沉吟良久,“兒臣……明白了……”

中宮。

綠槐陰陰,風蟬吟吟。

魏皇後還沒醒,嬪妃們侯在外頭等著請安。

雲英挑了簾子出來,笑著說道,“皇後娘娘昨兒身子不爽,起得略晚了些,這不,特意讓奴婢出來傳話,還請各位主兒稍等片刻。”

賢貴妃道,“皇後娘娘客氣了,左右我們也是閒著,等上一等又有何妨呢。”

淑妃附和,“是啊,雲英姑娘快回去伺候皇後娘娘吧,娘娘院中的這株槐樹長得極好,我們在這兒逛上一逛,正好消磨消磨時間。”

雲英笑而不語,向她們行了個禮,便轉身回屋了。

裴怡歡扶著木槿的手,遠遠站在槐樹的另一側。

木槿輕聲道,“娘娘,您站得這麼遠,隻怕彆的娘娘要議論的。”

“怕什麼,我就算擠在人堆兒裡,那些人該議論也是要議論的,倒不如站得遠些,樂得耳根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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