芫娘扁扁嘴:“那可真好啊。”
“我小時候病不離身,這樣的苦藥,一天得喝兩三碗呢。”
那時候,娘喂她吃藥,每回都喂得連連歎氣,心疼不已。
她如今都忘不掉,那些濃稠稠的黑褐色藥汁子可太難吃了。有些苦,有些澀,還有些泛著那種腥哄哄的後味,如今想起來都能叫她反胃。
隻不過,每每她乖乖吃了藥,娘就會喂她好吃的東西。
有時候是淋過麻油、薄鹽和老抽的蒸水蛋,又香又嫩,在嘴裡頭一抿就會化開。有時候是拌過杏仁核桃還有芝麻的藕粉羹,再撒一把葡萄乾和切碎的山楂脯,微酸清甜,口齒留香。
芫娘抿了抿唇角的笑意:“你快喝了藥,我在廚房裡煨了香菇雞肉粥。”
“雞肉都是嫩嫩的,我還用薑絲醃過,一丁點怪味也不會有的。香菇是今天新買的,一起都調進粥裡,將粳米熬煮得爛爛的,出鍋的時候隻要撒一把青菜葉,熱騰騰的來一碗,彆提有多好吃了。”
陸懷熠:“……”
他瞧著藥碗的目光霎時間都與方才那樣子不同了。
眼前的這是藥嗎?這明明是香菇雞肉粥的開胃前菜。
他端著藥,二話不說一口悶掉。
片刻之後,果然得到了芫娘口中那熱騰騰香噴噴的香菇雞肉粥。
那粥看起來就是好吃的,幽幽的香味如同一隻爪子似的不停抓撓著人肚子裡的饞蟲。
如今燒將將退下,正是腹中空空,食欲大增的時刻,平平無奇的玩意也能多吃出三分滋味,這粥既不油膩又不寡淡,無疑算得上珍饈了。
然而陸懷熠暼了瞥粥碗,方才喝藥的氣勢霎時間消弭於無形。
“芫娘,我有點暈。”
“彆裝啦。”芫娘毫不留情地拆穿了陸懷熠,忍不住笑著舀起粥水喂進他嘴裡,“還暈不暈?”
“我讓郎中再來給你下兩幅專治頭暈的方子,要苦一點的,你說可好不好?”
“你裝得也太假了。”
粥水很好吃,陸懷熠便笑出聲來。
“那還不是怕薑掌灶看我退了燒,粥也吃了,晚上就要趕我走?”
芫娘怔了怔,忽然垂了垂眸子:“怎麼會呢?”
“若不是因著退婚,你也不會被國公爺和長公主趕出來。你從前過得都是養尊處優的日子,如今卻沒處去,我怎麼還會把你趕出去?那我成了什麼人了?”
“果真不趕?”
“我這不差你的一塊地方,你若是樂意,一直住著也行。”
陸懷熠彎了彎眼角,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低下頭從自己懷中摸出一隻茄袋,徑直塞進芫娘手中。
芫娘望著熟悉的茄袋,不禁有些僵住了:“這茄袋怎麼會在你手裡……”
她先前分明將這茄袋扔掉的。
陸懷熠隨即便道:“你打開看看。”
芫娘掂著比曾經的確多出點份量的茄袋,輕輕一倒,就見手心裡躺著一對赤金的同心結。
陸懷熠這才彎起眉眼:“中秋想送你的東西,如今拿來了。”
芫娘望著同心結,一時免不得有些遲疑:“這是給我的?”
“自然,不然還能給誰?”陸懷熠的唇角勾起幾分弧度,目光不停打量在茄袋上:“該你了,芫娘,你是不是還欠我什麼?”
“快點,送給我啊。”
芫娘望著被洗到乾乾淨淨的茄袋,忍不住笑著伸手,將茄袋遞給陸懷熠。
“我繡的,你喜不喜歡?”
陸懷熠鄭重接過,就好像第一次瞧見似的仔細打量一番:“六合同春,真是好兆頭。”
“自然喜歡,喜歡得不得了。”
芫娘抿了抿唇,瞧著掌心中的同心結,一時是歡喜,一時又是擔憂。
“我明白你的心意,可你在錦衣衛裡勞神勞力,身上還因著救我才受了傷,終究還是在國公府裡養著好一些。”
“要不我還是去請夥計往國公府裡帶個信,免得國公爺擔心……”
陸懷熠輕嗤:“擔心?他才不擔心。”
“老頭兒想要的,是個像陸巡那樣,能在朝堂上有作為的好兒子,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我。”
“他領著錦衣衛指揮使的職,怎麼會不知道智妙寺出了什麼事?”
芫娘微啞:“可……可國公爺是你爹爹呀,怎麼會有爹爹不擔心自己的孩子呢?”
陸懷熠哂然:“我爹和你爹可不一樣,如今我膽敢忤逆他,與他而言,我死在外頭興許還能算是替陸家清理門戶。”
這輩子的父子緣也不過如此了。
隻是在芫娘的事上,無論如何也不能同從前一樣再湊湊活活地得過且過。
芫娘可以不進英國公府的門,可她和他,永遠要堂堂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