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是使爸媽衰老的諸多事件之一》(1 / 2)

轉眼到了周六。高三生自然是沒有人權的,周六照常上課,隻是晚上沒有自習,可以回家。

張潮連續三天晚上2點睡,早上6點半就起,白天已經徹底變成行屍走肉了,看啥眼神都是空洞的。

語數兩門課更是直接倒頭就睡,被老師扔了好幾支粉筆,還被罰站了一節課。

課間操,班主任老王就找上門了,和張潮嚴肅談了一次話,告訴他如果再睡覺就要找家長了。

不過張潮一句話就把老王整抑鬱了:“王老師,我也不想的。但是自從上周日被劉旭陽打了一拳後,我就開始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咋了。”

老王其實看得出來張潮純屬熬夜熬的,那兩個黑眼圈就出賣了他。但是上周他的做法有包庇劉旭陽的嫌疑,如果張潮鬨起來,自己肯定落不下一個好。

應付完老王的責難,張潮其實也很為難。這麼熬夜寫稿子身體肯定頂不住,但2004年不比2024年,手機都不算普及,想要穩定碼字對一個小縣城的高中生來說難度確實有點高。

回到教室,卻看到座位旁有個矮個子、馬尾辮,麵容清秀的女孩子在等自己。

張潮從記憶裡把這女生揪了出來——蘭婷,學校文學月刊“晨鐘”的副主編(主編自然是老師),負責學校各種學生有關的文字活動。

蘭婷是小城頗有名氣的才女,從小學開始就是各路作文比賽的一等獎得主。還時不時在市日報的“作文園地”板塊發表個小豆腐塊。

直到初一,一個叫張潮的男生從鄉下轉學到城裡。從那以後,整整三年,蘭婷在各種作文比賽裡,都被張潮穩壓一頭。

如果比賽隻有一個一等獎,那一定是張潮的,她隻能屈居二等獎。

如果比賽設置了不止一個一等獎,那張潮的名字肯定排在她前麵。

好不容易到初三,一場全縣中學生現場作文大賽,一百多學生被拉到縣裡剛剛開發完畢、就要對外營業的風景區青雲山,在青山綠水中寫作。

這是縣裡為了景區宣傳特地舉辦的,因此規格很高,副縣長、縣宣傳部部長、縣文旅局局長都是評委。

蘭婷為了給自己的初中生活“完美收關”,不惜違反原則,通過家裡的關係,提前到風景區裡遊覽了一遍,打好了腹稿。

比賽的最終結果,蘭婷果然獲得了初中組唯一一個一等獎。但是這卻成了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場噩夢——

張潮竟然憑借一篇在當時看來非常新穎的文言駢文《青雲讚》,直接讓評委決定為他臨時新設一個“特等獎”,而且是涵蓋了高中組。

也就是說蘭婷隻是獲得了初中組的一等獎;而張潮,則是整個比賽的特等獎。

更讓蘭婷憤怒的是,賽後一等獎獲獎作文都被縣裡送去市的日報社,集體登在了報紙上。唯獨沒有刊登張潮的《青雲讚》——這篇作文被再次潤色完善以後,被電視台拍成了電視散文,在市台和縣台黃金時段播出了。

看到張潮的名字在片頭劃過,蘭婷知道自己初中寫作生涯隻能徹底被籠罩在張潮的陰影之下。

不過上了同一個高中,張潮卻低調起來,除了考試寫的作文,幾乎不再參加作文比賽。蘭婷沒有了最大的競爭對手,再現小學榮光,幾乎是以碾壓之姿掠走了所有作文獎項。

唯有在每次考試結束以後的範文展覽上,還能看到那個曾經耀眼的名字。

不過蘭婷始終沒有“放過”張潮,每逢有比賽或者征文,都會親自來問張潮參不參加,但幾乎無一例外,都被張潮拒絕了。

但是這次,張潮不想拒絕。

“征文題目是什麼?”張潮乾脆地問。

“嗯?”蘭婷明顯一愣,之前張潮都是問都不問題目,一口拒絕,這次難道真的準備參賽了?不想給高中生涯留遺憾?不過想參加肯定是好事,蘭婷連忙回答:“題目很簡單,以‘親情’為主題,敘寫自己對父母、親人的真摯感情,要能體現出當代高中生的獨特體驗和思考。”

“有沒有體裁和字數限製?”

“這次是市裡的征文,模仿‘新理念作文大賽’,體裁不限,字數不超過5000字就好。”

張潮思考了一下才道:“我可以參加。但是我有一個條件,希望你能答應。”

蘭婷有點生氣,覺得張潮是在拿捏她,於是道:“怎麼讓你參加比賽還有條件?抱歉,我答應不了。你愛參加不參加吧。”說罷,轉身就要走。

張潮忙道:“彆著急啊,我是真有事拜托你。這次我參加,稿子絕對保證質量,不拿獎提頭來見。”

蘭婷聞言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道:“好大口氣,參加比賽還能預支獎項,你以為你是國家乒乓球隊?說說看,你的條件是什麼?”

張潮道:“我記得學校的廣播室,是你管著吧?”

“是又怎麼樣?”

“裡麵有一台電腦,用來放歌,也是你管著?”

“是又怎麼樣?”

張潮哭笑不得,不過為了自己的大計,隻能耐下性子繼續說:“我最近要用電腦打點文章,如果我這次征文的稿子你滿意的話,以後每天中午和傍晚,廣播站不忙的時候,讓我用一個小時電腦。”

蘭婷眯起眼睛,盯著張潮問道:“你在寫什麼?”

張潮道:“這就不能告訴你了。我自己的一點小文章,手寫太累了,打字輕鬆點。”

蘭婷想了一會,才道:“借是可以。但你的稿子一定要讓我非常滿意才

行!”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那你好好寫,下周一我來拿稿子。張大才子,兩天時間總夠寫吧?”

“你先彆走啊,等一下。”張潮攔住了蘭婷,從課桌抽屜裡抽出作文本,就刷刷刷寫起來。

蘭婷道:“你在寫什麼?”

“你要的稿子啊!”

“?”蘭婷腦子宕機了,還有五分鐘就上課了,他要寫什麼?寫詩?幾分鐘就要寫一首能參賽的詩?

蘭婷憤怒了,她覺得張潮是在耍她。其實她孜孜不倦想找張潮參加寫作比賽,目的就是為了能戰勝他一次,好祛除頭上的陰霾。

三年,她等了整整三年,好不容易等來一個機會,張潮願意重新參加比賽。蘭婷其實已經寫了一篇她自己極其滿意的文章,即使拿去參加“新理念作文大賽”,也有機會獲獎——或者,至少能進入複賽。

想不到張潮竟然如此兒戲,簡直是侮辱她三年來的努力和付出。

就在蘭婷要爆發的時候,張潮已經寫完了,把稿紙往她手裡一塞,說道:“你看看。”

蘭婷勉強按壓住怒火,冷冷瞪了張潮一眼,才低頭看手裡稿紙。才看個開頭,她就愣住了——

我是使爸媽衰老的諸多事件之一

長福縣三中高三(2)班張潮

我是使爸媽衰老的諸多事件之一

職稱、房貸、牛肉的價格

我躋身其中,最為持久

我是這對中年夫妻唯一相符的病症

共同的疾患,一十八年來

無時不在考驗他們的婚姻

我差不多就是耐性本身

我是疲憊的側麵、謾罵的間歇

我是流水中較大的那塊石頭

將眼淚分成兩份

2004年1月10日

蘭婷反複看了兩三遍,仿佛要把每個字嵌進自己的眼眶裡,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看著張潮說:“這真的是你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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