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爵爺,我一向拒絕提前預見自己的未來。”
“那太可惜了,如果能了解未來,或許很多事情都能提前做準備,比如在這件事上。”
格溫普蘭揮了一下手,水晶球底端驀然出現了一些鮮血一般的絲線。這些紅線從水晶球底攀援而上,將晶瑩剔透地水晶球逐漸染成了一片血紅。
在紅色的水晶球中,大量蝙蝠在愛爾蘭的上空盤旋。整座土地上隻有鬼火在跳躍。明明正在下雨,但愛爾蘭土地上的植物與農作物都在不可逆轉地枯萎。
“歐洲沒有這種蝙蝠。”威爾遜乾脆地回答道,“這是隻出沒在中美洲的吸血蝠,他們隻能生活在美洲的熱帶與亞熱帶,在這個緯度根本活不了,他們是怎麼來的愛爾蘭?”
“跟著玉米粉進來的,愛爾蘭即將迎來史上最大規模的饑荒,他快死了,威爾遜。血魔法的占卜是百分百準確的。這是一個幻象,一種寓言,但寓言的內容卻很可怕:愛爾蘭的八百萬人口,從1845年開始,每年會按照一百萬人的規模死去或者流亡。這個英國的自治領很快就要覆滅了。”
“勳爵,請允許我提一個大逆不道的問題,這個問題不代表我的任何立場。但是我想知道,為什麼這件事是由吸血鬼長老會來管,愛爾蘭的官員與神職人員都死絕了麼?在我的記憶中,除了您以及幾個例外,吸血鬼對人類是非常冷漠的。”
威爾遜差點兒就脫口而出:“你們也吃人。”隻是社會常識與禮儀訓練本能地阻止了他。
聽到威爾遜的這句話,格溫普蘭勳爵歎了一口氣,頹然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鬱悶地一口悶下。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半晌,他才幽幽地說出了一句。
“威爾遜,人類為了自己的牛羊生病和遭瘟而揪心,尤其是窮人們。吸血鬼也是如此,全歐洲都知道吸血鬼的弱點,不能離開故土,不能跨越河流,而偏偏愛爾蘭是個島。”
“你們不能來本土麼?當然,我這樣問並不代表我不同情愛爾蘭人,您知道,我還是站在人的立場上的。”
“我明白,威爾遜,事關重大,您懷疑我們的立場,也是很正常的。這事關吸血鬼內部的秘密,我不知道能不能說……”
“我來吧,米羅爾。”重視理解的魯斯凡接過了這個話題,“您知道,我不必遵守所有這些法律。”
然後他盯著威爾遜的眼睛,緩緩地說道。
“威爾遜,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倫敦吸血鬼長老會,也沒有什麼愛丁堡吸血鬼長老會,因為英格蘭和蘇格蘭的吸血鬼已經全被鏟除了。”
威爾遜的嘴型在空氣中緩緩地定格在了一個“O”上:“您在說什麼?”
“那些殺手,您不是已經見過了麼?教會的天使。”
說道“天使”,威爾遜很快就閉上了嘴,他知道這玩意兒的恐怖之處。…。。
“威爾遜,特瑞莫一族的血魔法一直是不傳之秘,對此我不能說太多。但和您對決時用的那並不是什麼秘傳的魔法。血魔法的原理和其他的魔法不一樣,他們不創造物品,也不擬態什麼武器,血魔法和您所熟悉的生物醫學是密切相關的。我們通過控製血液的流速和分泌等方法,對生命體進行控製和改造。但教會的天使,沒有血液。”格溫普蘭並不介意談到魔法的短處。
“他們是凝固態的敵人,威爾遜,”魯斯凡放下了杯子,看起來他已經喝夠了,“所以我一直對卡門老師和您從天使手上幸免於難感到意外。天使幾乎是沒法兒被消滅的。當您注視他的時候,這些如萊布尼茨筆下的單子一般完美的怪物就會凝固成一個絕對不會被打破的類似石像一樣的東西。”
威爾遜想到那一發不偏不倚打中眼睛的子彈,確實一點兒擦痕都沒有。
“沒有人敢把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轉身逃跑就是送死。沒錯兒,作為吸血僵屍,我們不用睜眼。但就這麼乾耗到白天?陽光曬也曬死我們了。威爾遜,這批天使原本是天主教會的東西,但就算是愛爾蘭的天主教會也從來沒試著把這些無差彆殺人的怪物放出來過。”
“所以我們隻能留在愛爾蘭,乘船去任何其他的地方,我們隻能躺在棺材裡,而兩個月的漂流,任何人,哪怕老鼠,都能咬破棺木。等土漏完了我們就完了。威爾遜,我們不是無所不能的怪物,在這個蒸汽時代,吸血鬼早就失去那不可一世的力量了。”
“那歐洲的吸血鬼怎麼辦?”
“都一樣,歐洲各國的君主已經厭倦被我們管製了。某些奇怪的舊神聯係了他們,沒錯兒,就是你熟悉的那位奈亞拉托提普。我們甚至不能確信教宗是不是也已經見過了他,結果就是各國的天使都能湊齊一個加強排了。我們隻能龜縮在自治領裡。威爾遜,現在已經不是過去了,人類也好,血包也罷,他們的存亡對我們而言很重要。”
“最後一個問題,爵爺,我聽說非洲的人口貿易規模很大,這當然是一種罪惡,但你們真的會在還有備選方案的情況下,為愛爾蘭人投入這麼多麼?”
“威爾遜,為了能夠讓您明白,我們確實走投無路。我以地區執政官助理的身份明確地告訴您,英國王室的貿易敕令中,隻允許將在非洲捕獲的人口賣往新世界。因為我們的道德律不允許我們在本土奴役自由民,隻允許我們去花買賣自由民賺來的金幣。”
“這確實是英國人的德性,米羅爾,我沒有問題了。”威爾遜乾脆利落地結束了這段談話,“讓我們來談談這筆錢的用處吧。”
“威爾遜,愛爾蘭很窮,這裡的社會和您在倫敦看到的根本不一樣。我們沒有布爾喬亞的中產階級,沒有大筆的投資商。隻有地主、掮客與以往不到頂的窮人。天主教會一直在愛爾蘭苦苦維持,但他們被貴格會和英格蘭聯手絞殺得氣都喘不過來。…。。
這些農民一旦信了天主教,就不能讀大學、不能通過考試擔任公職。他們窮得周一不得不當掉自己唯一一套能穿著上教堂的衣服,掙了錢,周五再贖回來。愛爾蘭太冷,又太濕,生產量不夠的燕麥和小麥根本養不活那麼多愛爾蘭人。
土豆是唯一的口糧,您能想象麼?愛爾蘭的牛肉和麵包按照貿易協定必須出售給英格蘭,而麵包又太貴,一個愛爾蘭人根本就沒法兒買得起主食,新的分配法規規定土地要轉讓給新教徒,這些從來沒來過愛爾蘭的地主,隻是把土地交給了掮客。
而這份過分聰明的掮客把土地像倫敦的公寓一樣,用隔板劃成了幾小間,然後每個農民得用這不足四英畝的地來交稅。現在他們連牛都養不起了,頂多養隻豬。整個愛爾蘭的生態,都建立土豆上。
然而,席卷一切的土豆瘟疫就要來了。是的,它還沒發生。但最可怕的就是,在能預防的時候,沒人相信;等到了眼前的時候,就來不及了。血魔法的占卜是絕對準確的,愛爾蘭要遭受整整五年的饑荒,所有人都會餓死。我們改變不了這個局勢。
教會沒有用,我們聯係了他們,難得這回他們沒把我們綁上十字架燒死。愛爾蘭大主教將信寫給了教皇、女王與坎特伯雷的豪瑟,但結果不是嘲笑,就是揶揄。豪瑟甚至放言,因為愛爾蘭的宗教罪責,他倒是希望上帝儘快降下這場災禍,讓所有愛爾蘭人知道自己走錯了路。”
“所以您打算買土豆?”
“隻能按最貴的價格買,威爾遜,我們是吸血鬼,膽敢質疑我們的英國人隻有死路一條。但這也就是我們現在唯一能動用的威信了。我們聯係了北美殖民地,想要從他們手上采購一批土豆。結果怎麼著,內政大臣和貿易大臣來找麻煩了,說根據貿易協定,愛爾蘭不允許向外購買口糧,隻能向英國本土購買糧食。但那個價格,根本買不來足夠的儲糧。
土豆買了再多都沒用,因為土豆會發黴,會長芽。我們想要買回一些現成的麵粉。但商人們開了天價,陸軍部更是懷疑我們要造反,所以從中作梗。
愛爾蘭將命運交給了正在國會的丹尼爾·歐康諾爵士身上。他會將愛爾蘭請求調撥糧食的聲音傳給內閣和女王。但私下卻告訴我們,情願不可能成功。現任首相來自托利黨。黨魁們受的是穀物商人的資助。所以內閣絕對不會同意放開糧食貿易。
威爾遜,內鬥是人類的事情,和我們無關。我們不會乾預人們自尋死路。但是,就算是上帝要發下洪水,也先通知了義人諾亞。可是現在愛爾蘭站在生死攸關的懸崖上,卻沒有一種方法能合理地解決問題,結果隻有我們了。
作為最先發現這件事的怪物,我們必須設法搶救所有尚不知情的人,同時還要小心被綁上十字架燒死。威爾遜,您相信,在這個世界上的某處,真的存在著隻有罪犯與怪獸才能救贖的罪惡麼?”…。。
威爾遜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怎麼能不清楚這種感覺。但出於一個小組領袖的職責,他無法輕易地答應一件他想做的事。因為這件事很可能會賠上所有人的性命。
“我知道愛爾蘭是不禁槍的,爵爺。”他一字一句說出了這句話。語調孱弱地好像不是他在和格溫普蘭說這句話,而是在跟自己說這番話一般。
“不,威爾遜,我們現在不能。倫敦的愛爾蘭團體還沒有動武的打算。吸血鬼長老會不想介入人類的武裝衝突。我們如果想要殺人,完全沒必要來倫敦。八百萬人在餓死之前就能被我們先做成點心。不,這一趟來,我們不想來呼籲戰爭。現在還有發聲的渠道。”
“我聽明白了,爵爺,現在你們在阻止的是天災而不是人禍。”
“所以我們需要您的幫助,”魯斯凡用一種道德箴戒在人間化身的莊嚴語氣說道,“同時作為回報,愛爾蘭答應幫助我們對抗底西福涅。”
同時他轉向了格溫普蘭勳爵,說道。
“米羅爾,請您不要放在心上,”重視利益的魯斯凡誠懇地向格溫普蘭勳爵致歉,“威爾遜作為我們這個小團體的領導人,在許多事情上疑心,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不用致歉了,魯斯凡,我完全明白目前的情況,”威爾遜轉向格溫普蘭,“您知道我們對抗底西福涅意味著什麼麼?”
“威爾遜,我們不是傻子,但緩過勁兒之後,愛爾蘭人是一定會找英格蘭人血債血償的。既然目的一致,那麼就算是地獄,我們也同意和您一起闖過去的。”格溫普蘭勳爵的回答簡短而有力。
“好,我答應你們的要求。”
威爾遜簡單而不容質疑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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