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外,號外,王後的懿旨!可惡的吉普賽人正在盜走我們這些誠實可敬的公民的財產,王宮震怒!為了保護我們,國會通過了新的法律!一個不體麵的英國人,如若自甘下流,與一個吉普賽人相處超過一個月,偉大的聖上將判處他死刑!”
在我們熟悉的白教堂區裡,報童的聲音如同唱經一般,散播在泥濘而晦暗的小巷之中。聽到了這句話,許多滿臉塵垢的人猛地從街邊的地鋪跳了起來。隨後,似乎聽從了一道無聲的吩咐,一部分人開始向外跑去,而另一部分人自發地開始襲擊逃跑的人。
“聖上萬歲!這些生來就是壞坯子的下流人,一直都在汙染我們的倫敦!快交出你偷來的錢!”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一個粗壯的老夫人高舉著擀麵杖,猛地抓住了向前逃竄的一個年輕小夥子。
“主將給予我權力,聖喬治騎著高馬,帶領我們,殺光你們這些畜生。”孩子們騎著木馬,端著沙包,一邊嬉笑著一邊扔向抱頭鼠竄的羅姆人。
“臭婊子,現在就把昨晚的買春錢還給我,要不然我就去告發你。”一個潑皮無賴從樓裡衝了出來,一手托著褲子一手吃力地扣好扣子,而在他前方的不遠處,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正在吃力地跑著。
理發店裡可敬的先生一手捏著刀片,一手拿著剪刀,誓要將能看到的吉普賽人都抓進店裡剃成陰陽頭。至於鬨騰的市場裡,有人則急急地穿起了胸甲,同時拿起已經上好膛的老式雙管獵槍,追上街去攆走那些可恥的音樂家、妓女、占卜師、小偷、強盜、馬戲團小醜與人販子。一種發自內心的道德快感與油光發亮的責任心,給予了白教堂區一種因放縱殘暴帶來的容光煥發和精神抖擻。
在那個時代裡,這樣的熱鬨經常出現,畢竟,一座僅由800警力維持的300萬人口的國際都市裡,充滿了富人對窮人的壓榨,當然也有富人對富人的兼並,富人對貴人的算計和窮人對窮人的掠奪。幫派、公司、軍隊、邪教、盜匪、高利貸販子、以及披著合法外衣為國王掠奪的海關與稅務,都在偉大的犯罪天堂裡站穩了自己的地盤。在這個恢宏的世界都市中,國王時常向議會開戰,偶爾向元帥開戰,極少向主教開戰,但從來沒有聽說過對女神開戰。
而在這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傳統籠罩之下,在白教堂旁那幢曾經發生過非著名槍擊案的屋子裡,冒出一點兒大逆不道的談話,就不足為奇了。
“所以您直接和王室宣戰了?在沒有和我們商量的情況下。”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並一直以自己膚色蒼白和嚴肅為榮的魯斯凡問道。
“抱歉……是我造成的。”卡門馬上接過了話,她擔心張伯倫遭到幫內的反對。
“現在我們還沒能確認您的身份,”魯斯凡向卡門欠了欠身,“雖然我願意相信您說的是真的,美麗的女士。”…。。
“隻是昨晚的事兒太匪夷所思了,”一個成熟而嫵媚的女聲從一邊響起,是一位穿著亞麻針織灰色襯衫與鉛筆裙的女人,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在室內,她也握著一把長柄的黑色雨傘。傘頭是鑲金的,造型與威爾遜聞名遐邇的登山杖握把一模一樣,“卡門老師和你一起出去了,然後回來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女人,此外我實在不太願意相信柯林斯先生背叛我們這件事。”
“就因為他是你的老師?瑪麗,”回答她的是一個意大利人,他還年輕,有著蓬鬆而茂密的黑發與如同深海一般幽邃而漆黑的雙眸,但整個人卻是年輕而充滿朝氣的,“從亨德爾逃出來之後,任何變故我都習以為常了。”
名字叫瑪麗的女人明顯感到稍許的不自在,她的雙手環抱在胸前,然後身體向牆上靠了一靠。
“比比楊,不要嚇唬自己人。柯林斯先生和波平斯小姐之間並沒有什麼特殊聯係,”帶有濃重德國口音的青年男孩的聲音很快地插進了對話,調節著敏感而易變的談話氛圍,“你可得小心,拿著那本《生活智慧指南》,您的話比傳教單的傳染力還強。”
這個叫卡斯帕爾的德國男孩看起來對意大利人的本領很熟稔。
“不不,瑪麗是自己人,我們之間聊天沒有必要動用那本書的力量。我隻是實話實說,而且,一句話就能挑起這麼大的動靜,說明大家都不得不承認一點,現在的互信出了很嚴重的問題。”
“是因為那個瑪格麗特麼?”一個小男孩的聲音很突兀地跳了出來,“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卡爾鬆,你能吃的隻有肉丸子,不可以吃人,”瑪麗波平斯放下了剛剛本能的防備,她總是不由自主地對孩子很好。
“我知道,阿姨,但這個名字聽上去就像糖果色的小餅乾一樣,裡頭帶著那些甜膩膩的奶油夾心。”卡爾鬆梗著脖子為自己辯護。
“那是馬卡龍,小孩子彆鬨了。”麵色一直憔悴而嚴肅的艾米莉突然開口了,她一直都很沉默寡言,而且,因為發誓絕不結婚而被迫離開家的她,此刻已經察覺自己很不喜歡孩子。
“彆跑題了,夥伴們,”魯斯凡的臉色變得愈加憂鬱了,“我們現在討論是一件大事,一件真正的大事。威爾遜,您是我們的隊長,所以其他絕大多數時刻,我都信賴您。但這件事,太大了。我們要對抗的是一整個王宮,可能還有藏在後麵的一大堆邪教徒,而我們隻有十二個人。就算您給我們發放十二件金子打的戰衣,那也才堪堪拚掉奧林匹斯山上的十二尊主神,接下來還有九層天堂的天使、一支四萬人的陸軍與一百艘船的無敵艦隊。我們根本沒有任何勝算。”
“簡直是正在磕石頭的雞蛋!”卡爾鬆抗議道,“我還隻是個孩子,頂多隻能算半個!”…。。
“我們能不能撤回宣言,或者儘快離開倫敦?”瑪麗焦慮地問道。
“我們能去哪兒?威尼斯?弗洛倫薩?還是科西嘉?”比比楊總是忍不住反唇相譏。
“不,我讚同開戰,”帕斯卡爾簡單扼要地回答道,“既然對方已經衝上門了,我們沒有退卻的理由。何況,榮譽不允許我們撤回自己的發言。”
“該死的德國人,打仗就和去救濟堂打飯一樣稀鬆平常”卡爾鬆繼續他的抗議,“我們維京人都拎得清形勢,你一個日耳曼人出頭,倒是要逞什麼強?”
“是的,帕斯卡爾,”魯斯凡輕輕地接過了話題,“如果我們現在已經是一隊士兵,不得不絕望地麵對一整個攻占骷髏地的迦太基兵團或大流士的騎兵,我會堅決地讚同您的。死算什麼,羅馬尼亞對歐洲的忠誠毋庸置疑。但現在,我們這十二個人,完全可以避開同整個英國的戰爭,態度審慎一些,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畢竟前者我們無法選擇,而後者我們不必莽撞。”
“不,各位,聽我說,”威爾遜坐在靠牆邊的椅子上,默默地喝完了卡門給她調的一杯神秘的東方藥材,隨手審視了一下屋子裡還沒發言的幾個人。他們不是性格內向,就是願意支持威爾遜,但卻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我們沒有不宣戰的權利,理由當然有很多,但最說得通的一條是,我們已經被盯得死死的了。
從亨德爾逃出來之後,除了我之外,其他人一直都在集體行動。但即便是這樣,我們的內部仍然在不知不覺間被攻破了。對此合理的解釋隻有一個,就是我們一直都在被監視。我們大概從來就沒有真正地跑出包圍圈過。”
一陣惡寒同時掠過了所有人的後背。
威爾遜細細地攤開了一張紙,上麵是他通過瑪格麗特得知的底西福涅的所有計劃。而看完這些犯罪的智慧之後,瑪麗波平斯不由得身體向後退了一步:“那不可能,如果我們一直都被盯著,為什麼沒有從一開始就下手清理我們?”
任誰都聽得出來,她的聲音有點兒顫抖。
“因為我們對他們還有用處,但這種用處買不來我們的平安,柯林斯老師的下場已經很明顯了,我們大概會被各個擊破,沒有利用價值的當場殺死,有利用價值的,在被榨乾了之後,照舊處死。這一切與我們的意願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