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擦拭的不是汗水,而是淚水。
.....
陸雲逸站在原地許久,心中無比複雜。
腳步抬起,在門檻外猶豫許久,最終還是沉重地落下
隨著一聲重重歎息,他邁動步子,走過門檻,
朝著春娘所在走了過去。
逼仄陰暗的屋子裡又開始了忙碌,剛剛的一切像是都沒發生。
嗡嗡翁的聲音響徹不停。
春娘似是沒有察覺到他的到來,隻是將腦袋更低了一些。
餘光能看到隨之進入的諸多身影,
沒有,沒有,真的沒有。
淚水滾落,不停滴打在手中的粗布上,
午時的陽光從窗欞鑽了進來,
打在淺灰色的粗布上,一個又一個的水漬呈現。
春娘嘴唇緊抿,努力抑製身體的抽動,慌亂地在粗布上擦拭。
直到...一個高大身影出現在她身前,完全徹底遮擋了光線,
淚痕似是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紡車轉動的聲音都停了下來,
屋內一片死寂,隻有春娘極力壓製抽泣的聲音。
一個年輕但沉穩的聲音響了起來:
“在霧山村作亂的人,本將已經儘數殺死,
指使他們作亂的人,本將也將其抓了回來,
縱容他們入境的官員,朝廷已經懲處。”
“那..我的丈夫...呢?”
安靜了許久,終於有了一絲絲聲音,
聲如利劍,將陸雲逸的話語斬斷,
在場眾人的心似是被突然揪起來了一般。
無論做如何補救,苦難已經發生,她的丈夫回不來了。
春娘想起了什麼,手忙腳亂地從懷中掏出了一個事物,
攥緊、伸出、張開。
手掌不同於臉頰的白皙,其上布滿了老繭以及一道道細小傷口,
縱橫交錯之間,
一張折疊的寶鈔靜靜放置。
五錢。
相比於上次見到,寶鈔邊緣的磨損似乎更重了一些,也透露出了比以往更重的滄桑感。
“將軍..我隻有這些,求大人幫我..找回丈夫。”
感受著似曾相識的一幕,
陸雲逸看著破舊折疊的五錢寶鈔,陷入沉默。
.....
養濟院中午的飯食極為簡單,
白水煮芽菜,在出鍋時撒上了一些葷腥。
用飯的地方是不遠處的空曠院子,
原本這裡是沒有桌子的,
所有人都要拿著碗蹲著或者站著吃。
因為陸雲逸的到來,特地在院中支上了一張桌子,
桌上,除了水煮芽菜之外,還多了一盆小鹹菜。
陸雲逸與沐楚婷坐在一側,
對麵坐著春娘以及另一位婦人,
一側坐著尹浩然。
眾人身前,都有一碗摻雜著麩皮的‘白米飯’,
冒著熱氣,卻沒有米飯應有的香氣。
尹浩然看著米飯以及芽菜,臉上露出幾分難為情,
嘴角扯動,幾次想要笑一笑,但都憋了回去。
他隻好將那一小盆小鹹菜拉近了一些,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陸將軍,還請多多擔待。”
陸雲逸臉色平靜地點了點頭,
看向對麵早就麵露渴望的春娘以及婦人,輕聲開口:
“吃吧。”
話音落下,春娘與婦人不管不顧,
端起碗就這麼刨了起來,動作飛快,表情猙獰,
往往一口還沒有咽下,就已經夾下一筷子。
陸雲逸見到這一幕,有些詫異,隨即閃過了然。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吃飽穿暖之地亦有競爭,更何況是此等吃不飽穿不暖之地。
養濟院的爭搶以及生存隻會更加惡劣。
陸雲逸拿起筷子,開始小口地吃著,
麩皮米飯入口沒有應有的軟糯,反而有一些異物摩擦的滯澀感。
一旁的沐楚婷倒是有些難堪,
紅唇緊閉,牙齒不停咀嚼,希望能將嘴裡的麩皮咬碎。
但努力了許久,米飯都已經成了漿糊,
麩皮還依舊滯澀,無奈,隻好用力咽下。
感受著喉嚨處帶來的異物感,
沐楚婷看向對麵的春娘...
她麵無表情,眼神空洞,
隻是不停地朝嘴裡扒著飯,輕輕咀嚼兩下就開始下咽。
平淡無味的芽菜在她嘴裡像是山珍海味。
側頭看了看夫君,他雖然吃得緩慢,但的確再吃。
察覺到她的視線,陸雲逸淡淡開口:
“在北方打仗的時候,吃的窩頭堅硬如鐵,
每一次咬都要用儘全身力氣,才能咬下一些殘渣,就像在吃冰。
這裡能有一口熱乎飯,已是極好。”
說得輕鬆,但給這沉重的院子多了一抹沉重。
沐楚婷抿了抿嘴,
她自問知道行軍打仗有多麼辛苦,
但今日,一頓簡單的飯食,卻打碎了她以往的諸多念頭。
原來,百姓這麼辛苦,行軍打仗也這麼辛苦。
她思緒之際,對麵的春娘已經將碗中的飯食儘數吃完,見她拿起碗筷起身要走,
一旁的尹浩然連忙伸手拉住了她,將她用力拽了回來。
“坐下,將軍還在呢,要懂一些禮數。”
春娘坐在那裡,臉上充滿死寂,
她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卻已經知道了答案。
陸雲逸伸手將沐楚婷身前的一小碗米飯拿起遞了過去,
“來,吃這個。”
春娘沒有猶豫,接過之後又開始了狼吞虎咽,
盆中的芽菜早已空空如也,
鹹菜大概是得了尹浩然的命令,春娘與婦人都沒有碰。
即便如此,隻吃那一份難以下咽的米飯,她都吃得津津有味。
陸雲逸臉色第一次出現變化,帶上了沉重,緩緩開口:
“這一次本將前來,是受了曹國公的命令,前來安置你們這些遭災的女子...”
“若是你們願意,可以嫁給本將麾下的男兒,
重新過上安穩日子,不用再待在這裡。”
此話一出,院內原本涕零乓啷的碗筷碰撞聲刹那間停止,
轉而多了一些如狼似虎的眼神,
陸雲逸沒有理會周遭眼神,轉而看向春娘,聲音輕緩了一些:
“仇本將已經幫你報了,故人已逝,節哀順變。”
“再顛簸的生活,也要閃亮地過,
本將軍中有一些心地善良的弟兄,他們會好好待你。”
略顯擁擠的小院中,隻有春娘的筷子依舊在碰撞碗筷,
她就像是沒聽到一般,用力吃著。
陸雲逸不著急,就那麼等在那裡,靜靜等著她吃完。
一旁的尹浩然倒是著急到不行,
“春娘啊,跟誰過都是過,
陸將軍的軍中弟兄,每月都能賺好幾兩銀子,足夠你過上好日子了。”
春娘的動作一頓,
眼眶中淚水奪眶而出,吃飯的速度更快了。
陸雲逸伸手壓了壓,示意尹浩然彆說話。
同時朝著身後的馮雲方揮了揮手。
馮雲方頓時意會,從懷中拿出冊子紙筆,一邊走一邊說:
“想要離開的女子跟我來。”
一眾女子走後,小院內徹底安靜了下來,隻有碗筷的絲絲碰撞聲。
奇怪的是,春娘卻越吃越慢,
身體哽咽地幅度越來越大,
不知何時,她已無法壓製住心中的哀傷。
陸雲逸又開始了徐徐勸說,
將講給軍卒的好處以及日後的日子都說了出來,
但隻得到了一個回答。
“陸將軍,讓我留在這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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