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秋娘理解長孫晟內心的悲戚,沒有主動問起有關平叛和長孫無乃的事,而是挨著長孫晟坐下,無聲地靠在他的左腿上,頭偎在他的懷裡。
長孫晟伸出左臂攬住夫人的後背,右手輕握著夫人的左手。
兩個人都不說話,就這樣相偎著,讓時間靜靜地流過。
高秋娘知道,在男人失落時,需要的不是安撫,而是要撐起他的自尊,要讓他感覺到自己是一個保護者,而不是被保護者。
在弱小者麵前,他會自覺地承擔起保護者的責任,這時他不允許自己軟弱,內心會自動強大起來。
輕捏著夫人絲滑、嫩白的柔荑,摟著她柔細的腰肢,嗅著她柔柔的發香,憐愛地看著小鳥依人的嬌妻,長孫晟覺得自己是一位強者,是屹立不倒的高山,他願付出一切去保護她。
他微微閉上雙眼,左手上移抓住夫人的肩頭,輕聲說道:“這段時日,是不是整日提心吊膽?你看,我現在不是平安回來了嗎?”
高秋娘雙臂環抱著長孫晟的腰,微微揚起臉,看著長孫晟,輕輕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了夫君的問話。
長孫晟又拂了拂夫人的頭發,在她的額上輕吻了一下,說道:
“這次漢王謀反,連坐被殺和流放者二十多萬戶,牽連數百萬人。”
“行布忠孝,殺身成仁,非但沒有連累家人,還會受到朝廷褒揚,光宗耀祖,蔭及子孫。英年早逝,雖為憾事,但無愧於天,無愧於地,算是個堂堂男兒,不枉來這世上走過一遭。”
說到這裡,長孫晟微閉的雙眼裡,已經噙著淚花,慽然道:“隻是可憐我兒,至今仍不知被葬於何處。”
高秋娘坐直身子,拿出帕子,幫長孫晟拭了拭淚水,說道:
“夫君既然知道大郎死而無憾,就要放寬胸懷,不要太過悲傷。”
“逝者已矣。大郎在天之靈,恐也不希望看到老父為其傷懷,更願看到的是你身體康健,妻兒無恙。”
“我們隻有安頓好大郎娘子和三個孩子,才可以告慰他在天之靈,使其含笑九泉。”
長孫晟點頭道:“這個我心中明白。不知大郎娘子是否已知此事?”
高秋娘道:“還沒有告訴她,但這些時日整日以淚洗麵,神色恍惚,像是已猜到了八九分。”
長孫晟歎道:“這樣瞞著終究不是個辦法,拖得久了,對大郎娘子的身體傷害很大,不如早點告訴她,悲痛釋放之後,她就會接受現實。”
高秋娘道:“是不是今天就告訴她?”
長孫晟道:“今天就今天吧!你帶上二郎、三郎娘子,也好多幾個人安慰一下。”
“要讓她知道,近日朝廷可能要褒揚行布,她會受到誥封,孩子會享受蔭恩。”
“這樣她就不會感到以後生活無著而絕望。不要告訴她,行布的骸骨沒有找到。就說已就地安葬,待朝廷褒揚後,再以追贈的官職身份改葬。”
高秋娘道:“妾知道了,還是夫君考慮得周全。”於是起身下了羅漢床,坐到幾案對麵,然後喊玉菡進來,讓她去請庫氏、賀蘭氏到前廳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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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秋娘和庫氏、賀蘭氏三人一起來到長孫無乃院裡。
見甄氏仍然躺在床上,雙眼腫脹,目光呆滯,看那可憐的模樣,高秋娘真不忍心告訴她真相。
這時候告訴她行布不在了,等於在傷口上再撒一把鹽。
但長痛不如短痛,高秋娘拉住甄氏的手,輕聲問道:“大郎娘子,你好些了嗎?是否想吃些東西?”
甄氏無力地搖搖頭,沒有說話。
高秋娘目注甄氏說道:“你父親回來了,有了行布的消息。”
這句話吸引了甄氏的注意力,恍惚的雙眼聚在了高秋娘的臉上,接上她的目光。
眸中的亮光閃了一閃,好像在垂死的邊緣,看到了生的希望。
甄氏焦急地問道:“他還好嗎?”
高秋娘抓緊甄氏的手,哽咽道:“你要保重,行布已經不在了。”
說完,高秋娘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淚水,趕忙避開甄氏的目光。
甄氏呆了一呆,像是在品味這句話的意思,接著一聲嘶叫,便閉過氣去。
高秋娘急忙用拇指摁壓甄氏的人中,過了好一會甄氏才醒轉過來,
嘴裡不停大聲哭喊著“你可讓我怎麼活呀?”
“你可讓我怎麼活呀?”......
哭聲撕心裂肺。
屋裡的人無不眼含淚水。
高秋娘道:“你想哭就大聲哭吧,哭出來就會好一些。”
在任由甄氏放聲痛哭的同時,高秋娘就柔聲細語地說著和長孫商量好的話。
也不管甄氏到底聽進去沒有,隔一會兒,高秋娘接著將勸說的話再說一遍。
就這樣甄氏哭哭停停,高秋娘安慰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這些話好像起到了一定的效果,甄氏慢慢地安靜了一些。
止住悲聲的時候,甄氏好像是已經精疲力儘,也像是在思考,思考著沒有長孫無乃的日子,她們母子的未來將會是什麼樣子。
高秋娘的話,似乎給絕望中的甄氏,帶來了生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