祐介問出了自己心裡最奇怪的一點。
是的,他注意到了,自己的畫裡,雖然一直在表現這位老人的和善與友愛,卻隻是空洞的在表達而已。
這就好像,有一個人光會說:“那裡有個怪獸,非常的大!”你問他:“具體有多大?”“不知道,反正很大就是了。”這種涉及不到核心的回答,是很難讓人有情感共鳴的。反過來,對方要是說“比二十層的高樓都高,比教學樓還粗壯!”雖然也是表現了巨大的因素,就能讓人更加直觀的感受到。
這就是【核】,也就是很多藝術品都在強調的“表達”。
所以,他很好奇,到底是為什麼,這位老人會對自己這麼友善。
“【問我為什麼對他好?嘿,這哪有為什麼。看見能幫的,順手就幫一把咯。哪有為什麼。而且,做廚子的,最開心的就是看人吃飯香!我啊,就喜歡看人家都吃的飽飽的。】”
老爺子說著,眼神有點閃爍,一瞬間,又回到了那個貧窮的時代。
從那個時代過來的人,對饑餓都有一種近乎恐慌的畏懼感。那個年代,想要吃飽吃好,是有一些難度的。有相當數量的家庭,隻能是徘徊在溫飽線上。
薑天蔚給祐介翻譯了一下,這位大藝術家的眼神一下子迷茫了起來。
沒有為什麼?隻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嗎?隻是希望人人都能吃得飽,穿得暖嗎?
祐介有一個瞬間,仿佛看見了老爺子身後散發的佛光和神性。
有句話,叫做仗義每多屠狗輩,劉師傅雖然不殺狗,但確實很有這種味道。
就類似於醫生的有救無類,作為廚師的他,最初,也是最終的夢想,就是人人都能吃飽飯,吃好飯。
祐介忽然覺得心臟猛烈跳動起來,視野模糊了,估計是眼裡分泌了體液。
透過模糊的瞳仁,他能看見劉經理無奈之中又帶著弄弄自豪的笑容,因為自己有一個這麼樸素又這麼偉大的父親而笑。也看到了薑天蔚卸下心房,不戴麵具,率意而為的笑。
還有,老爺子那張隻是因為身邊人都圍著他吃飯,就自然而然露出的笑容。
如果說,小百合的美,是時日無多的母親,凝望著自己的孩子,飽含了親子愛的作品。那麼老劉師傅,就是一位最樸素的廚子,隻是為了身邊人簡簡單單的幸福而露出的喜悅。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之前的畫裡,隻想著強調這位老爺子的情感……但,這就好像紅花需要綠葉,巨樹需要深根,如果不去描繪這些,一味地強調對方,反而落了下乘啊……)
祐介心裡,已經有了如何修正自己想法的方案。
如果是以往的祐介,肯定會馬上投身於藝術的創作之中,將參賽作品大加修改。
但,有了上一次的經驗,祐介這次也吸取了教訓。很多人覺得祐介不可理喻是不對的,因為這個人隻是在【藝術之外】的事情上不可理喻,對於藝術他是很真誠的。
他之前就是因為被熱情蒙蔽,所以才沒有注意到這麼簡單的事情……所以,他有點擔心,自己這次是不是也是因為被感性衝昏了頭腦,沒有把握住【愛】的精髓呢?
(果然,不應該急著動筆,反正還有時間,在真正動筆之前,要更加深刻的理解,什麼是愛啊……)
此時,薑天蔚正沉迷在又能吃正宗中國菜的感動之中,完全沒注意到,祐介看著自己那熾熱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