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原家住的小區和小未雨住的臨江風景隻隔了一條馬路，一個公園，但這一條馬路，一個公園卻隔出了兩個世界。
臨江風景是近年來新建的小區，高樓大廈即便遠遠望去也給人一種現代化的震撼。乾淨整潔的小路定期都有人清掃，隔幾十米便有一個被擦拭光亮的垃圾桶仿佛衛兵似的整整齊齊。花園中的小亭是不可不去的，踩著青石子小路，隨手撫摸放得豔麗的花，坐在古色古香的小亭中，風仿佛都夾雜著蜂蜜的味道。如果有幸住在中高樓層，偶然間俯視窗外，不僅能看到高大碧綠的樹木，還能透過寬闊的樓間隙望到泛著白光的清水河在遠方緩緩流淌。
而孫原家的臨街樓小區則不同，最高不過五層，斑駁的牆皮訴說著歲月的痕跡，灰白的牆體不止一次宣告自己的衰老，逼仄的行道讓人恨不得踮起腳走路。垃圾桶稀少和肮臟，更多的人傾向於把垃圾倒入遠處垃圾箱，或者隨意堆積在路邊。有隨意丟棄的飲料瓶，洗得發白破碎的內褲拖鞋，甚至還有布滿蒼蠅和小蟲的各類湯湯水水。
人的人格是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的，就如同“幾近於道”的水。但盛水的器皿卻能分出好壞參差，有人將水盛到散發著貴氣的水晶杯中，有人將水盛到破了個口的大瓷碗裡。
大瓷碗中的水固然讓人覺得掉價，可水晶杯中的水即便堂而皇之放在桌上，又有幾人敢喝。
絕大多數人都喜歡把水盛到普通玻璃杯裡，既不掉價也不會富貴逼人。
但水就是水，即便放到金碗玉瓶中，它依舊是水。
逼仄狹窄的行道給了小未雨和歐陽明天大的助力，他們隻需要一個側身，便能躲到不知名的高樓後麵，偷偷探頭看孫原的動向。
隔絕了大部分陽光的樓影下，兩個孩子以最偉大的情懷做著最可笑的行為。
不知是因為練武還是因為遺傳，歐陽明的眼睛要比小未雨的眼睛清澈伶俐太多。他隻一打眼，就能看到遠處的孫原停在一棟樓道口，站了一會，又大踏步地走進去。
歐陽明拽了拽伸著脖子像極了王八探頭的小未雨，說道：“未雨，你看那裡就是小原家住的地方，咱們還跟上去不？”
小未雨抽了抽鼻翼，他習慣了臨江風景的花香和秋霞山上的浪漫，實在有些不適應空氣中夾雜著腐爛火鍋的味道。
“當然要去，但我們要輕輕的……阿嚏……總不能半途而廢！”小未雨半捂著鼻子，輕皺著眉毛說道。
歐陽明沒有理會小未雨臉上讀來複雜的表情，聽到小未雨的要求後，他探著身子，扒著牆皮點了點頭，像瓜田裡的猹一樣靈活地溜開。
小未雨打個噴嚏的功夫，歐陽明就已經快到孫原家樓道口了。
噴嚏剛打了一半，小未雨趕緊跟上歐陽明的腳步。
他擔心歐陽明再去車底下找自己。
兩個孩子剛到樓下，就聽到樓上傳來叫喊聲。好像是還夾雜著小孩的哭泣聲。
歐陽明和小未雨對視一眼。
那是小原的哭聲。
兩個人不敢怠慢，趕緊上樓，大概到了三樓拐角的地方，小未雨忽然一把拉住歐陽明躲到樓梯口背人的地方。
歐陽明回頭死命皺著眉毛，小未雨沒有多說話，隻是給了他一個眼神，讓他向上看。
歐陽明會意，一抬頭就看到了一個不算陌生的人。
略顯肥胖的身子，沉甸甸的金耳環將耳垂拉成了餅狀圖，一手對著前麵的女人指指點點，一手叉腰仿佛是盛著開水的大耳杯，雖然看不仔細，但依舊能夠看到從厚厚嘴唇裡噴濺出的唾沫星子，呲著整齊微黃的牙猶如野狗一般大聲叫罵著的人，赫然就是王華芹。
她身邊還站了四五個花裡胡哨的毛，打眼一瞧，這四五個毛也就二十二三上下，嘴裡叼個燃燒未儘的煙屁股，一隻眼睛沒什麼用把它放到劉海下，另一隻眼睛似眯未眯地搜刮著世界。說他們是黑社會吧，但是看他們路邊速成樹一樣的體格也談不上。說他們是正經人吧，那黃裡泛紅，綠裡透藍的頭發似乎又在告誡他們不好惹。
被王華芹罵得自然是梅英，本來梅英還在屋裡獨自抹著眼淚，可是突然聽到門外孫原的哭喊，她來不及收拾，直接披頭散發地跑了出來，一出門就看到王華芹狠狠拽著孫原的胳膊，鬼叫著，“好啊，今天逮不到那個大的，逮到一個小兔崽子！你跟你媽一樣都不是正經玩意兒，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他媽的還敢欺負我兒子！”
孫原也沒想到，自己出師未捷身先死，本來想要保護媽媽的自己，一下子被大猩猩一樣粗壯的手抓到。看著近在咫尺的噴壺，孫原想不哭，想裝成電視裡大義淩然的樣子。但嗅到撲麵而來的惡臭，孫原才知道，那不是噴壺，是尿壺。
孩子沒忍住，哭一下是不是很正常。
梅英一把將孫原拉過來，強大的拉扯力讓王華芹一個踉蹌。
“有什麼事你衝我，你衝著孩子乾什麼！”梅英將孫原拽到身後，哭腫的眼睛怒視王華芹。王華芹感受到了一股天大的侮辱，你什麼東西，居然還敢瞪我！
“衝你就他媽衝你，你以為你是個什麼好棗，穿得跟個坐台小姐似的，不露你那二兩肉你能死是吧！你還跟我叫上了，你他媽的也配，你瞅瞅你跟拿下半身掙錢的野雞有什麼不同！”王華芹罵著手伸過來就要打梅英。
梅英被罵得氣血上湧，本來教孫原的息事寧人自己卻忘個一乾二淨。看著撲過來的王華芹，梅英也衝著頂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