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善看著東邊的天空,他感應到天地之氣微有異動,猜到是蕭離。心裡不由得歎息。蕭離怎麼說也算一代豪傑,絕世高手。當今之世,能勝過他的沒有幾個。偏偏兒女情長,割舍不斷。
像他們這樣修為到了化境之人,當心如天地,無情乃至於無私,無私乃至於至尚。隻有如此,才能再進一步,達到全新的境界,否則即便身心合一,身如天地,也還是困在天地棋盤,遭受規則束縛。
這是他在九公身上看到的未來。九公若非有淵後這個執念,心裡存著父女般的親情,也不會百年不出太平鎮,困在原地。
這時有軍官來報:“將軍,人馬已備齊!”
明善嗯了一聲,說:“出發吧,這是第一次出兵實戰。讓我看看,你們是否對得起‘黑甲軍’這三個字。”
太平鎮,草原八部南下,好像對太平鎮的人一點也沒有影響,照例的喧嘩,熱鬨。也是,當一個地方安穩了太久,他們就會忘了世上還有另一種生活,那是殺戮與死亡。
小酒館沒有開門,也不需要,如今的南風不用靠著賣酒過日子。神遊上境,又掌控遮天陣,說她是此地真正的主人也不為過。
小院裡,紅月正把地麵的積雪堆起來,堆成一個人的模樣。金奢狸坐在搖椅上,閉著眼睛,就像之前的蕭離一樣慵懶。
紅月小手紅撲撲的,拍著雪人的腦袋,問南風:“媽媽,爹爹為什麼還不回來?”
南風說:“馬上就回來了,你現在喊他一聲,他就會答應。”
蕭離心中一動,想:她什麼時候變這麼厲害了,連自己回來都能感應得到。
紅月扯著嗓子喊:“爹爹,爹爹……”
蕭離推開院門,小丫頭啊的一聲跑了過來。
蕭離捏捏她的臉蛋。彆說,從小養到大的,確實熱情許多。和阿滿那個兔崽子就沒這份親近。想想其實是自己的錯,當年倘若不是先回太平鎮,而是先去涼州,那小兔崽子也許就不會長成這樣。
南風起身:“我以為你還要很長時間才會回來。”
蕭離說:“事情越來越麻煩,我放心不下你們,就先回來看看。”
他想到明善,但不能把這事兒告訴她,免得她無事生非。又問:“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
“你莫忘了我執掌遮天陣,像你這樣的高手進來,怎會感應不到。”南風走過來,把臉貼在他肩頭:“如果很麻煩,不如我去幫你。”
蕭離說:“還沒到那個程度?”
“我擔心……”
“你擔心什麼?”蕭離說:“你覺得這世上除了九公那個老不死的,還有人能威脅到我麼?”
南風心裡想:這倒也是。她很高興,或者說不止高興那麼簡單。蕭離能在這個時候抽身回來,可見在他心裡,沒人能超過她的位置。
紅泥一個勁兒的叫:“爹爹,堆雪人……”
蕭離說:“好,好……”
金奢狸眉毛跳個不停,總覺得有事發生。但傳回的消息,涼州城四周都很平靜。
圖魯奇的大軍,遠在一百多裡的外的戈壁。軍隊駐紮的如此之遠,顯然是已經放棄涼州。要知道一百多裡的路程,即便是烏鴉騎那種輕裝簡從,以速度見長的騎兵,也要一天時間才能到達涼州。
距離拉的如此之遠,突襲是不可能的。
她實在想不通,圖魯奇怎麼會這麼做。鐵門關險峻,又有三十萬黑甲軍駐守,攻下鐵門關的難度,一點不輸涼州。
眉毛還在跳,就像有人背地裡罵她似的。心裡很清楚,若有人罵她,一定是花惜那個賤人。
她站在望樓上,涼州城每個角落都看在眼裡。阿滿剛送走風羽,他是來找蕭離的。想到這裡也覺得奇怪,就是想收徒弟,也不能找風羽。他聽摩崖說過,這孩子算是族中末流,資質實在平平。
阿滿蹦著跳著回到王府,好像從未這樣開心過。父子相認,孩子心底那份遺憾,終於煙消雲散。
“阿滿!”她叫道:“什麼事這麼開心?”
阿滿抬著頭:“母親,並沒有值得開心的事。我開心,是因為也沒有什麼事讓我不開心。”
“你這孩子,說話我越來越聽不懂了。”金奢狸說:“這點,倒是和你父親一個樣子,有時候他說話我也聽不懂。”
阿滿爬到望樓上,問:“哪個父親?”
金奢狸愣了一下,問:“你有幾個父親?”
“明白。”阿滿說:“母親,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金奢狸心想:這孩子,今天怎麼想起來問這樣的話,還真不像個五歲的孩子,難怪蕭離會誤會。於是說:“我要的很簡單,一家三口開開心過日子就行。”
阿滿說:“我記得去年表哥回來過,還跟我說,當年的外公是個很厲害的人。曾幾何時,有爭天下的資格。母親,你難道就沒有想過……”
“我沒有想過,我隻想一家三口……”
阿滿歎息說:“你這個願望實現不了的。”
“為什麼?”
“那人不是說了麼?我們一家不止三口?”阿滿說:“起碼五口。我還有個叫紅月的妹妹,那麼她也一樣有個母親。”
“廢話!”金奢狸說:“沒有母親怎麼生出來的?她叫南風……”
“她漂亮麼?”
“應該很漂亮。連花惜那個賤人都覺得她很美,那她就是真的很美。”
阿滿說:“沒關係,母親你也很漂亮,在我來看是最漂亮的。起碼在這涼州城,就是春風樓也沒你這麼漂亮的姑娘。”
金奢狸臉色一寒:“你再提春風樓,以後就不要出府了,那個地方不是你該去的。”
“可我聽說花惜那賤人就出身春風樓,那麼她又是怎麼成了太後的?”
金奢狸冷哼道:“問你父親去吧。”
阿滿有點驚訝,心道:他也知道,你們這關係可是夠亂的。又說:“但願那個叫南風的,能是個好女人。”
金奢狸啊了一聲,眉毛跳的更厲害。阿滿說:“母親無需煩惱。”
“我不煩惱。”
“我不是安慰你,女人不會因為長得好看,就能打敗彆的女人。男人喜歡女人的原因很多,長相隻是其中之一。”
金奢狸問:“這話誰跟你說的,你父親?”
阿滿搖頭:“我自己悟出來的。春風樓長得最美的姑娘,卻不是最受歡迎的那個花魁……”
金奢狸怒道:“以後不準出府!”
阿滿故作害怕,心裡卻一點也不在意。
夜色朦朧的時候,蕭離把紅月哄的睡著了。輕聲對南風說:“我得走。”
“現在?天已經黑了。”
“正是因為天黑,所以我才更擔心,總覺哪裡不對勁,從一開始就怪怪的。”
南風無語:“那你回來乾什麼?”
“想你了嘛。”
“那你乾嘛又走?”
“涼州的事還沒有解決,而且,我還要查出來,是什麼人給你種了噬神姬。”
南風一愣,拉起蕭離的手:“再留一會兒,這麼多天,你就不想……”
蕭離心道:媽的,這還沒到春天呢。
大約三更的時候,蕭離悄悄出了太平鎮。身如流星,疾如閃電,一刻不敢耽誤的回去涼州。
片刻之間已到戈壁,遠遠的看到一片營火,是圖魯奇的大軍,竟然還在原處。既不進攻,也不後退,他是在等什麼?難道草原八部,還有援兵未到?心裡後悔,應該早把大河上的堅冰破開,防著他這一點。可又怕斷了他退路,逼的圖魯奇孤注一擲,死戰到底。
真是太煩人了。疾速前行,沒過一會兒,聽到馬蹄踩在雪地上的聲音。夜色朦朧中,隻見一片黑影向東奔去,那是秦關的方向。心想:這個方向,難道他們要撤軍回秦關?身形一晃追了上去。
靠的近了,他才看清,不過是隊約莫數千人的騎兵。還以為是烏鴉騎,再靠近的時候,不由得疑惑起來——是鐵門關上的黑甲兵。
蕭離站在原地。看著西北這一塊小小的地方,聚集著明善的黑甲軍,龍驤的西北衛,博毅的秦嶺大營,圖魯奇的八部聯盟,再加上涼州騎,足可以把天翻過來。但如今卻靜的可怕,好像拉開了架勢,隻是嚇唬一下對方而已。
他覺得關鍵在明善,可就是看不明白他想乾什麼。加速回到涼州,一切如故,並沒有什麼異常。
這時已經後半夜,金奢狸房間的燈卻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