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空說:“老衲方外之人,自該在因果之外。”
蕭離歎息一聲,他這時才明白,眼前這個和尚其實是個小人。
翻身起來,準備再上經樓。他心裡想:那道士既然出手把自己扔出來,定然驚動了大智禪師,他怎麼敢繼續留在那裡。
可到了經樓下,那道士還在。
不空衝他喊:“阿彌陀佛,施主未允許即來,何其無理?”
道士嘿嘿笑:“呀呀,這麼多年不見,還真有個得道高僧的樣子。想當年,每次去青樓,哪次不是我出的銀子。如今,我來查個東西你都不讓。難道佛法深了,就不是人了,連人最起碼的感恩之心都沒有。”
不空臉上有些不自然,說:“老衲於紅塵中頓悟,忘情忘愛,戒貪嗔癡……”
“啊呸!”道士說:“少來這套虛偽誆騙世人的說辭。我來問你,何以沒有最後一任陰月教主朔天的手書。”
不空說:“自然是被人拿走了。”
道士一皺眉,問:“什麼人?”
不空說:“你想呢?”
“明老二?”
這名字有點耳熟?蕭離心裡琢磨。
那道士嘿的一聲,白影一晃消失不見。
不空飛身而上。蕭離一躍跟在身後,人到半途,覺得像是撞在一道氣牆上,把他彈回到地麵。耳邊響起大智的聲音:“裡麵的東西,不是你現在能看的。”
蕭離倍感憋屈,飛身縱躍,兩下便到了後山石階之下。
石階上,有幾名江湖人艱難邁步。
蕭離心道:怕是隻有這石階才是唯一的路。於是一步一步走上去,其它人都看傻了,隻見他邁步自然輕鬆,如履平地,片刻便上了五十階。他們心裡明白,過了五十階,那便是有著天榜之上的實力。可眼前,不過是個麵色稚嫩的少年。
更讓他們震驚的,是蕭離一路而上,不見一刻停留。
六十,七十,直到了九十階,他已看到了大智的背影。
“為什麼?”他問。不空說的很清楚,手劄是可以給他的。
大智說:“你來,我告訴你。”
蕭離說:“我已經來了。”
大智說:“我眼前隻見青山,哪裡有你。”
蕭離哈的一聲:“這就是高人?”雙手一圈,天地之氣聚集,凝實幻化,龍吟聲起……
他心裡明白,是非要走過這九十九級石階不可了。
一式天龍舞……
石階之上天地之氣威壓,哪怕是天龍舞也不能讓他飛身半空……
石階之下的人見了,無不震撼莫名。隻見少年好似九龍繞體,石階上天地之氣震動,猶如巨浪拍岸。修為稍弱的,已被震到了石階下方。
蕭離狂嘯一聲,俯身一掌拍在石階上。天龍舞威力無比,刹那間大地好似震動,天龍舞的勁氣由地麵湧出,與石階之上的天地之氣相擊……
正是這個時候。
蕭離猛然上前,登登就是兩個台階。可是抬頭一看,哪裡還有大智。眼前是血腥廝殺的戰場,千軍萬馬,鼓聲震天,一個紅衣女子手持長槍,滿身是血……
這是河口一戰的景象。
蕭離心中一動:這不是幻境,是記憶。這一幕他好似已忘卻,河口一戰的慘烈,好像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他看到了紅泥,看到了金奢狸,看到了金歌。每一槍,每一劍,每一刀,肆意揮舞之下,鮮血灑在空中……
活人,一個個倒下。屍體,越來越多。內心不禁問自己:如此殺戮,如此死亡,究竟是為什麼?
這念頭剛起來,就明白定是因為大智,於是咆哮道:“殺戮不是因我而起,萬千死亡與我何乾。佛若慈悲,便不會有這麼多殺戮。佛若憐憫,便不會有這麼多死亡。你應該去問佛,而不是問我!”
禪台上,大智睜開眼睛。
蕭離回神,已在台階上,身子頓感輕鬆,一點壓力也無。輕鬆邁上石階,不空說的很對,想要站在禪台前,絕不是力量使然。這世間,有幾人能高過大智。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
石階下的人不止震驚,而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看著他再有一步,便能上到禪台,天地間便又要多一個驚天動地的人物。當年的符飛絮,隻因踏過九十九道石階,武閣便將他列為天榜第一……
九十九,這是最後一步。
蕭離突然停住,一道無形的牆阻在身前。他明白,這一步,自己踏不出去。
隻聽大智說:“血流成河,命歸黃土。即便不慈悲,也心有不忍。”
蕭離說:“佛法無邊,若真無邊,天下熙攘何其悲苦。眾生平等,若真平等又怎會有高低貴賤。善惡有報,因果循環,既然如此,紅塵諸事便不需在乎,都是因果使使然。慈悲也罷,不忍也罷。我隻知道就算我死了,若真是因果緣定,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
掌聲響起,禪台上多了一個人,是白衣道士。
“說的好。”白衣道士走到大智身邊,望著山野霧氣:“和尚,你三十年靜禪,悟到了什麼。一念妄動,便生出執著心。難怪令師尊不空三藏法師說你悟性雖高,卻是佛性最低。”
大智說:“我正是在悟佛。”
道士說:“當年不空還是個小和尚,我帶他紅塵一遭,青樓裡玩了三個月,吃喝玩樂,男歡女愛。法師找到他時,並未因他犯戒而嗬斥,反是問他:做和尚好還是做男人好。不空答:都好。法師又問:為何?不空答:做和尚時清靜無憂,做男人時得大歡樂。法師大喜,當下便傳衣缽於不空。我想了一輩子,都想不通為什麼?”
大智也一樣想不通,其實不空也想不通,還常問大智這個問題。
蕭離哈哈大笑。
道士說:“小子莫笑,這是很嚴肅的問題。”
蕭離笑個不停:“有意思呀有意思,難道做了和尚就不能做男人?既然都好,當然是既做和尚,又做男人。隻看他心裡怎麼想,做他自己就是了。”心中一動,似是也明白了什麼,大笑:“你們這些高人,也不知高明到哪裡去了?竟然不明白,人生一世,做自己才是最有意義的。”
笑聲中,他走下石階。
此刻,他忽然明白:他想要的是南風,不是《七月手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