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又說:“活人是很麻煩的,人活著也很痛苦。也許他並不願意活著,你救了他反而讓他更痛苦。”
南風甜甜的一笑,這是蕭離記憶中的笑容。是那麼的溫柔,好像這笑容能淹沒所有的痛苦。
南風說:“如果他覺得活著很痛苦,也可以選擇死。”
男孩說:“你並不知道,一個人若要選擇死亡需要多大的勇氣。天底下那麼多人都覺得自己活得生不如死,可真正要死的人卻沒有幾個。不是因為他們還有希望,而是他們沒有結束的勇氣。”
南風停下來休息,看著天空悲傷的說道:“他和你差不多年紀,我看到他,就想到你。有時候,我們做的事或許會後悔,或許還有機會彌補。但救人呢,如果我後悔了,他已經死了,那我要如何彌補?”
“關鍵在於,你為什麼救他。”男孩說:“他死了,與你無關。若救活他,便與你有關。我說過,活人是很麻煩的。”
蕭離心道:這死孩子是誰,這麼小的年紀,三觀這麼不正。
又聽南風說:“你回來吧,我很擔心你長大了,會變得很可怕。你現在說的話,我就很擔心。”
男孩說:“我已經長大了。”
南風說:“你若長大了,就不會說出方才的話。”
男孩說:“正因我長大了,才能說出方才的話。”
南風一時語塞,臉上卻難掩擔憂。
男孩又說:“把他留在這裡。生死當由天定,而不是你定。”
南風說:“你為什麼不讓我救他?”
男孩說:“因為我找不到救他的理由。”
南風歎息一聲,站起身子,繼續拉著人向前。
蕭離看著這一幕,心想:這就是當日南風救自己的情景,那麼這個男孩是誰呢?他輕視人命,想法偏頗,成人之後定然是個變態。
這時聽那男孩又說:“他快死了,你拉回去也是個死人。”
南風趕緊停下,俯身探探脈搏,試試鼻息。從懷中摸出烏木盒子,拿出血玲瓏滴一滴血上去……
男孩說:“原來你是這樣救他的。”
南風說:“所以他不會死。”
男孩說:“我可以讓他死。殺一個人其實並不難,讓一個人死遠比讓一個人活著容易的多。”
南風眉頭皺著,看起來是那麼傷心:“你隨我回去,我再也不讓你跟著那些人了。你瞧你現在什麼樣子,這麼小的年紀,開口讓人死,閉口不讓人活。這不是母親希望的。”
男孩說:“母親用命換來的應該不是我們憋屈的一生,而是生殺在手,快意恩仇!”
南風厲聲道:“跟我回去!”
蕭離從未見過南風如此生氣,像是憤怒,又像是絕望。她伸手去抓那男孩,男孩卻身形一動,滑開數丈之遠。
蕭離終於到男孩的樣子,雖然隻是匆匆一瞥,看不真切。但一張清秀的臉,兩隻狠厲的眼睛,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隻聽那男孩說:“姐姐,我已長大,是到了我該照顧你的時候,也到了無需聽你安排的時候。”他身形好快,南風剛想抓他,人已經看不到影子了。
南風捂著臉,痛苦出聲。蹲在雪地上,不停的抽泣,兩隻肩膀也因抽泣而有節奏的抖動著……
蕭離心裡一陣的痛,想去撫慰她,可自己就像空氣一樣無法觸摸。他見過南風流淚,可記憶中她從未哭出聲音。
過了片刻,南風止住哭聲,看著自己所要救的人,悲戚的說了一句:“我好像沒有弟弟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在這個幻境中,蕭離根本感覺不出時間。但從雪山到太平鎮,這是一段不近的路。幻境幻化,好像一下子就到了太平鎮。
太平鎮的城門口,有人問:“南風,拉的是個什麼人?”
南風低頭回道:“我弟弟!”
蕭離心道:自己就是這麼來的,那麼自己又是誰呢,難道真是那個苦命的涼王。
這時的太平鎮,和他記憶中的並沒有太大區彆。還是那麼安逸,那麼平靜,街邊的茶攤,說書的先生,溪邊的英寡婦……,對了,她就是四殺手的老大——莫道。
一切都是那麼熟悉,他還看到了九公。
九公問南風:“這孩子是誰呀?”
南風說:“我弟弟!”
蕭離看著南風漸漸消散的背影,他想跟上去,卻邁不動的步子。他還聽到九公的聲音:“我最不喜歡和尚。”
眼前一片白光,他重新回到現實,身處在石階之上。
天地之氣的壓力已在,卻不是不能承受。回首身後,自己正站在八十四級石階上,初一也已不知去向。
蕭離心裡想著:大智禪師呀,你究竟想告訴我什麼。於是大聲喊:“大智禪師,小子拜見。”
“隻有登到石階儘頭,才能見到師兄。”不空從石階儘頭緩緩走下來:“八十四,可讚可賞,《大涅盤經》當真了不起,換做彆人,哪怕修為強於你,至多隻到七十階。當年我若修《大涅盤經》,此時不知是否能夠破開神遊。”
不空突然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小僧又有所執。”
蕭離說:“大智禪師若是告訴我一些事情,為何不直接告訴我,非要我登石階才行。你也說過,隻有符飛絮一人走過這九十九級石階,大師覺得我什麼時候能到那種修為。”
不空說:“緣法未到,師兄自不會輕易見你。”
“登上去緣法就到了麼?”
“也許吧。”不空說:“你應放下執念。符飛絮能夠成功,並非是因為他的修為,而是他最終放下了執念。你的執念在哪裡,是人,是事,還是物?”
蕭離一愣,他哪裡知道,他覺得自己毫無所執。
不空和尚把碧玉刀交給他,說:“這是獨孤無我的佩刀,你該好好留在身邊。”
蕭離一驚,問道:“你知道獨孤無我,他到底是誰?”
不空說:“看吧,這就是執念,一念為執寸步難行。”
蕭離邁出一步,天地之氣的壓力驟然劇增,雙腿一下就軟了,撲通跪在了石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