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嗬嗬……”
南星辭忽然將目光轉向江桂蘭,凝視著老人。
“我為什麼要原諒她啊?就因為她是我媽她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嗎?憑什麼啊?姥姥……”
“她扇我耳光的時候您在哪兒,她給我吃剩菜剩飯甚至不給我吃飯的時候您在哪兒?她把我趕出家門睡在荒郊野嶺的時候您又在哪兒?”
“我為什麼要原諒她?難道就因為她是我生物學上的母親,所以我就必須要原諒她?這是我活該的嗎?”
南星辭字字珠璣地問,靈魂拷問著江桂蘭。
沒有任何人,能感同身受任何人!誰都不例外!
他人未嘗過你的苦,卻要求你善良,多荒謬啊!
“星辭,姥姥不是……”
“您沒有錯,錯的是我,我就活該被欺負,被從小到大地欺負著,受儘屈辱,受儘辱罵受儘折磨,是我活該!”
“我不管受了多少委屈,多少磨難,在您的眼裡,都遠比不上您女兒該要受到的懲罰來得嚴重!”
南星辭全身被卸掉氣力,失重般地跪坐在地上,整個人落寞無助又慘淡,臉上的淚痕還未乾涸,便又有新的淚水流出來。
“我從小,從小就沒體驗過被人疼,是什麼感覺……”
南星辭哽咽地顫抖著手指,指向她自己,聲嘶力竭的控訴逐漸轉變為虛弱乏力的慘淡,“從小,我就被要求要讓著南一,小時候我不懂為什麼,被揍了幾頓之後我就老實了,知道了,因為我是姐姐……”
“可是我真的很惡心姐姐這個身份啊,她限製了我的全部,讓我不管得到什麼好的東西,都要無條件地讓給南一,直到後來,我已經徹底習慣這種……不平等……”
“後來……”
南星辭哭笑著指向她自己,“後來我上了大學,後來我讀了很多書,我才知道,原來姐妹之間的正常相處,是互相尊重,平等的交流啊,就算是舍棄,也要出自心甘情願……”
“我真的很羨慕,姥姥,我真的很缺愛,真的,真的……”
南星辭眼裡的淚,突然就不順著眼瞼處往下掉了,倔強地彙聚在眼眶裡,閃著透明的光,模糊掉視線。
好像隻要看不見,心底的疼痛就能少一些。
“所以我很渴望彆人的愛,可因為從未得到,所以在蕭宴栩靠近我的時候,他對我那麼好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是我不配!”
“姥姥,我配不上,這是您的女兒,從小到大對我說的話,不管什麼隻有南一配得上……隻有南一,沒有我,我是賤種,我是……”
江桂蘭猛地從床上下來,緊緊地抱住南星辭,將她還未說出口的話打斷。
“星辭,不說了,是姥姥的錯,姥姥糊塗了,對不起,對不起……”
江桂蘭老淚縱橫,心窩處的疼痛,一下下的顫動著,提醒著她自己,她有多糊塗,明明都不敢聽星辭說那些過往,卻要求星辭去原諒,她真該死啊!
“姥姥糊塗了,對不起,星辭,對不起,對不起……”
江桂蘭雙眼通紅地喘著粗氣,哽咽著對南星辭道歉,聲淚俱下。
柳萬裡在一旁也紅了眼眶,強忍著沒哭,背過身時卻有兩行清淚從眼瞼處滑落。
“姥姥,我好難過啊,星辭真的好累啊……”
南星辭抽抽噎噎地哭泣著,淚水浸濕她的臉龐,讓她的雙眼裡凝聚數不儘的淚意,越是受了天大委屈的人,越是不怕再受更大的委屈,他們怕的是,有人理解、有人關心。
隻要有人,對她們有一點好,他們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全部奉上!
“姥姥,我真的……做不到原諒,真的……”
“你知道嗎?姥姥,她們剪爛我最喜歡的破布娃娃,給我的小魚喂老鼠藥,把我的被子凍成冰塊……”
南星辭喉間哽咽,沙啞著訴說她從前所經曆的種種。
如果不是今天,江桂蘭和柳萬裡將南星辭逼迫到這個份兒上,那她可能永遠都不會說……這些她可以忘記的回憶,其實是可以刺向她的最佳利劍,每一下都會讓她傷痕遍布……
“星辭真的好難過,姥姥…其實很多次,我都不想活了…”
“真的活不下去,活著真的太難了,真的……想死啊……”
“不是在說糊塗話,是真的想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南星辭沒有半點威脅人的意思,說出口的話,是一個對人生全麵失望的人的內心最深處的想法,生無可戀。
“星辭,你還有姥姥,姥姥不該讓你原諒柳月,是姥姥不好……”
江桂蘭一遍遍地道歉認錯,南星辭卻像忽然之間清醒,她語調清冷,“不,姥姥,我會不追究柳月對我的所作所為。”
她輕輕推開江桂蘭,從姥姥的懷抱中掙脫。
“就當還您這麼多年對我的照顧,謝謝您,也謝謝姥爺!”
“撲咚——”
南星辭朝著江桂蘭的方向跪下,連磕三個頭。
然後起身,朝著柳萬裡的方向,再次磕三次頭,“咚咚咚——”
額頭碰著地麵,發出硬物的撞擊聲,她很虔誠,很真心實意,額前已經露出淡淡的血痕,眼冒金星的發暈。
“以後,我,和姥姥、還有姥爺,就不會再見麵了!”
“我會收拾好我的東西,以後,再也不會打擾你們了……”
南星辭深呼吸一口氣,半跑著離開房間,落荒而逃。
她跌跌撞撞地走在鵝鵝村的路上,這裡的一磚一瓦,都承載著她的記憶。
每一處,都和她息息相關,她一直都記得,卻不敢麵對,因為開心的記憶太少太少,難過的記憶太多太多……
徐燃跟在她後麵,默默守護著她,就像從前的許多次一樣。
他們是他們彼此活在這個世界上,最堅定的信念,這種不是親人、卻甚似親人的相依為命感,早已跨越時間的洪流,變得堅不可摧。
你在前麵走,不用回頭,就知道我肯定在你身後。
人類的感情複雜程度,決定了這世上有的感情,要超越很多的感情。
“徐燃,我累了。”
南星辭席地而坐,腿已經沒力氣了,哪裡還管地麵冷不冷。
徐燃的第一反應:幸好說的是‘我累了’,而不是‘我想死’!
“累了就歇著,反正地球沒了我們,照樣轉。”
徐燃坐在南星辭的旁邊,順著她的視線,去看未知的廣闊。
“你說人活著,究竟為了什麼啊?”
“為了一口吃,你以前說的。”
徐燃直白地開口,說的話看似不著調,卻句句都在儘力地勸南星辭看開點。
“你說人死以後,會是什麼樣啊?”
“那得死了才知道。”
“也對哦。”
南星辭訕笑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