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顧薪辰和寧少益離去後。
她臉上的驚訝才消失不見,隻有無儘的冷漠與厭惡。
就好像一個撕去偽裝的惡魔。
沈先生問:“為什麼?”
自然不是問朱砂為何表裡不一、兩麵三刀。
而是另有所指。
朱砂笑了笑:“你說的是韓如星?”
沈先生神色冰冷:“我認為蛟龍這等生物,也應知道感恩兩個字怎麼寫。”
朱砂:“先生是讀書人,應當知道打鐵還須本身硬的道理,那少年自己不爭氣,我有什麼辦法,我又能怎麼幫他?”
沈先生:“當初你瀕死之際,是韓如星救了你,將你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你欠那個少年一條命,然而你嫌棄那少年身上氣運太過稀薄,不辭而彆也就罷了,如今你連那少年稀薄的氣運都悄悄吃掉。”
朱砂:“那些氣運對他沒有用,留在他身上也是浪費。”
沈先生:“彆以為我不知道你留在顧薪辰身旁是想乾什麼,好吃嗎?”
朱砂:“帝王之氣,自然是極好吃的。”
沈先生突然站起身,瞬間便來到了朱砂身前,他掐住了朱砂的脖子。
“彆以為你是小鎮最後一條蛟龍,是祖龍的血脈我就不敢殺你。”此時的沈先生逐漸變得雪白光亮起來,如若天人。
不過並不和藹可親。
雖然依然如春風那般,但這春風卻是能殺人。
朱砂艱難地呼吸著口氣,她的腳尖已經離地。
臉頰因為呼吸困難而變得通紅,卻還是不肯屈服。
“這個小鎮上怎麼可能有你沈君寧不敢殺的人呢?”
儘管已經快要因為窒息而死去,她的語氣依然充滿了嘲諷。
最終沈先生還是鬆開了手。
“雖然無數歲月前,人族攜手斬龍,殺了你的先祖,但至少從未害過你,雖然小鎮上的先輩們,曾經殺過你的親人,但如今沒有誰不善待你,我還是希望你心懷善意。”
他的神色逐漸緩和,語氣也漸漸溫柔了下來,令人如沐春風。
沈先生終究是沈先生,隻做得溫暖人心的人物,卻做不得怒而殺人的暴躁漢。
“無數歲月,佛門梵音,如耳畔打雷,聲聲不歇。道家符籙,如跗骨之蛆,竭力撕咬。儒家浩然正氣,遮天蔽日,無處可躲。劍宗劍氣,如地牛翻身,無處不被濺射。每一個甲子就是一次輪回,整整三千年了,永無寧日……我就是想知道你們所謂大道根祗,到底在哪裡,先生書本上的白紙黑字,先生傳道授業解惑時的微言大義,我看得到聽得到,但是找不到。”
朱砂的情緒很是激昂,就像一個十足的憤青。
“這人世間,向來都是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哪裡有什麼仁義可言,更何況是善意,你告訴我這人世間的善意,你以為的善意究竟在哪裡?”
聽著朱砂幾近嘶吼的話語。
沈先生麵色微微一沉說道:“自斬龍一役,你們祖龍一脈被龍族拋棄,龍族與我人族簽訂合約,於東海為界互不相乾,而我們人族麵對你們當年祖龍一脈的惡行,卻未對你們趕儘殺絕,如今還給你一線生機,讓你活得自在,甚至在不久之後便可以走出小鎮,遨遊天地之寥廓,自由自在,這還不是善意?”
朱砂:“殺儘我至親先輩,讓我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一般活著,這叫什麼狗屁善意。”
沈先生微怒:“這一線生機與善意是我等給你的,否則彆說鎮壓你無數歲月,就是讓你魂飛魄散永不超生,你又能如何?”
朱砂大笑:“你們的狗屁大道,我偏不走,你又能如何?”
沈先生抬起了手,無數的天光如劍,遮天蔽日。
這便是儒家的浩然氣。
沈先生修煉了無數歲月的浩然氣。
朱砂閉上了眼睛,準備坦然赴死。
寧願站著死,也不願意跪著生,說的便是此時的朱砂。
但是最終沈先生竟然沒有出手,而是歎了口氣。
遮天蔽日、如劍一般的天光就此消散。
“你自己好自為之,你對這個世界講些道理,這個世界才會對你講些道理。”
沈先生的神色有些疲憊,也有些落寞,就這般轉身向著書屋走去。
朱砂看著他的背影,怔怔失神。
那一刹那她想起了小鎮上的很多事情,以及這位姓沈的教書先生,為小鎮這些歲月做的那些事情。
或許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仁義君子隻有你了,沈君寧。
朱砂這般想著,眼裡的冰冷與漠然逐漸融化。
……
……
顧薪辰和寧少益走在溪畔的小道上。
雖然顧薪辰這位晉陽仙朝的皇子要比寧少益這個寧家的少爺要尊貴一些,但此時的他們正在並肩同行。
其實在小鎮的日子裡,他們一直在並肩同行。
作為沈先生最看好的兩位學生,他們一直相互學習,也相互競爭。
走著走著,顧薪辰忽然停下了腳步。
“寧少益我們要離開了,去往外麵很大很大的世界。”
他抬起頭來看著天邊的夕陽,臉上儘是感慨之色。
寧少益笑著說:“出去有什麼不好?人的一生總要過得精彩一些,不說把自己過得波瀾壯闊,總要看過波瀾壯闊,這是爺爺說的。”
顧薪辰點了點頭:“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寧老爺子,確實是很了不起的人物。”
寧少益:“你回晉陽仙朝一定要保重,我希望將來能在人族九域,見到大放光彩的你。”
顧薪辰:“你也是。”
寧少益:“其實我一直把你當成我在小鎮唯一的朋友。”
顧薪辰瞪大了眼睛:“是嗎,我以為我這般頑劣的性子,那般惡劣的對你,你應當有些恨我才是。”
寧少益:“如果不是那般,我又怎會吃得下那些苦,能夠靜下心來,不斷的努力,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勝過你?”
顧薪辰:“有時候壓力也是一種動力。”
就在這時候寧少益忽然掏出了一個平安符遞給了顧薪辰。
“這時我祖父寧老爺子做的,據說真的有趨吉避凶保平安的效果。”
顧薪辰接過了平安符,看著寧少益笑著說道:“你小子就這麼小氣,我還以為你會將你的寶貝書籍送我幾本。”
寧少益尷尬地撓了撓腦袋:“那些書,我怕顧兄你看不上。”
顧薪辰拍了拍他的肩膀:“當什麼真,我開玩笑呢,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我這個人嘴裡的話,向來是九分假一分真,既然你把我當朋友,我也會把你當朋友。”
寧少益:“那這句話是真是假?”
顧薪辰:“你猜?”
跟著兩個少年心照不宣地笑了。
就在這時候朱砂追了上來。
顧薪辰轉過頭去,毫不避諱地問道:“沈先生跟你說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