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歸來(1 / 2)

“嘭!”

許之穗猛地一睜眼,朦朧中映入眼簾的竟是花紋精致的紗帳。

她坐起身子,輕拍胸口,原以為自己已經葬身科研所的大爆炸,幸好是做夢。摸到柔軟的質地,低頭一看是錦被,輕聲道:“夢中夢嗎?”

穿越這麼多年,好久沒夢見上輩子的事。這場景未免太美滿——

甚至是她還睡著高床軟枕、安穩做著富貴千金時的日子,希望美夢能長一點兒,讓她短暫偷生稍喘口氣。畢竟夢外是比上輩子更加千瘡百孔的世界——殘酷的科技末世。

突然,紗帳外傳來響動,許之穗心下一驚,有人靠近!好遺憾,美夢將醒。

“小姐做噩夢了?我來床邊守著您?”從不遠處傳來青稚的女聲。

許之穗腹誹“這夢未免真實過頭”,連闊彆多年的貼身小侍女都在,出言拒絕:

“不用,我自個兒很好。”

她深怕再如從前夢裡那般,笑著的圓潤麵龐,轉瞬淚流滿麵,或刹那間消瘦枯黃,徒留她驚醒、心痛。

唉,幻夢再美好終歸要醒,不如狠心麵對現實。

聽著四周沒了動靜,許之穗拉好被子躺下,平靜等待夢醒。

然而,過了大概五分鐘,沒醒。

又躺十分鐘,還是沒醒。

半小時過去,她依舊躺在軟枕上錦被中,視線裡仍是紗帳,看得更清楚,因為外間光線好似更亮了,連該有的大場景轉換都沒有?

她一個激靈從床上彈起,撩開紗帳跳下床,大步走出去。

經過梳妝台,繞過屏風,來到外間,侍女聞聲正要上前伺候,被她抬手製止。繼續走到門邊,大力推開——

景致與記憶中一致,但本應空曠的長廊和石子路兩旁,堆著許多紅木箱子,箱子上又壘著各式錦盒。

不會吧?!

許之穗顫抖著走出房門,想尖叫,卻強行抑製住衝動,雙手緊緊捂住嘴。

有人先出聲:“天呐!小姐怎麼沒披件外衫?大清早的涼著呐!”

來人邊念叨著,和追出來的侍女攙著有些恍惚的許之穗進屋。

侍女解釋道:“嬤嬤,是我的錯。小姐做噩夢驚到了,鞋也沒穿就往外衝,我沒攔住。”忙蹲下為自家小姐更換踩過地的襪子,又起身去取鞋子和衣物。

“小姐不怕,隻是個夢罷了,一會兒讓小廚房給你熬盞安神湯,萬事都有嬤嬤在。”

老婦人輕拍著許之穗的背脊哄小孩般安撫。

許之穗終於回過神來,伸手抱住老婦人,真實感受到懷中敦厚的溫暖,熟悉而安心。

看著一旁忙得團團轉的青稚身影,她輕聲道:“我沒事,方才沒睡醒……隻是”——

我隻是好想你們呐。

許嬤嬤、櫻桃,好久不見!

許嬤嬤聞聲又安慰她許久,之後便往外一頓指揮。

不一會兒,整個院子人影攢動,井然有序各自忙活,仿佛整個院子都從沉睡中蘇醒。

梳洗打扮、用早餐、喝過安神湯,許之穗得以安靜片刻,坐在花廳門口,看著院中一派熱火朝天景象,她終於徹底相信——

這裡是闊彆了一輩子的楚州、許府,獨屬於她的時稔院。

不是夢境。她竟然重生回來了。

許之穗死過兩次。

第一次,她是楚州富商許家的大小姐,十五歲那年,楚州陷於亂局,緊接著天下大亂。

天災人禍陰謀中,許府早早凋敝,親眷皆失,家財被奪。

她獨自掙紮四年多後,終於支持不住,死於永興二十年五月初五日,離她滿二十歲還有兩天的日子。

死亡後,許之穗的靈魂沒有消散,而是穿越去了一個很先進的世界。

帶著上一世的記憶,她成了孤兒院一名嬰孩,重新長大,三觀重塑,大開眼界,過上截然不同的生活。

隻是常想起上輩子,還有永遠失去的家人,悵然若失,心緒難平。

她在異世習得新技能,找了工作,也結交新的夥伴,以為生活會如常前進。

不料災難突然降臨,喪屍橫行、秩序儘毀,末世開始了——不管封建社會還是科技異世,總有些險惡異類,將世界攪得亂七八糟。

她依賴兩世為人經驗,加上學到的技能,與很多人共同戰鬥,意圖消滅喪屍,重建家園。

原本快成功了,好消息傳來——科研所的團隊研製出了很厲害的東西,人類恢複正常生活不再是夢。

卻沒料到有智慧的喪屍王突然來襲,緊要關頭,為保護核心人員,許之穗豁出性命與喪屍王同歸於儘,在爆炸聲中閉上了雙眼。那便是她的第二次死亡。

閉眼瞬間,她還猜這次會不會又穿越,又會去什麼世界?

萬萬沒想到,她竟然回到了第一世,重生在了楚州亂局發生之前!

內心兵荒馬亂後,通過上輩子的回憶,又融合當前身體記憶,許之穗確定此時為嘉國永興十五年,五月初九,即她十五歲及笄宴的第二天。

昨日盛大風光的宴會,各路顯貴世交雲集,給足了“楚州首富”許家麵子,府中上下喜氣洋洋。

院中箱盒皆是赴宴觀禮的客人所贈,因數量多品類繁,來不及整理,正廳裡擺不下,昨日鮮有功夫挑揀,便索性叫人全都擺在了院裡。

眼下,許嬤嬤正帶著婆子侍女們收拾,將箱籠錦盒對比著禮單核對,分類登記造冊,抬進新庫房。

許之穗不用看也知道,裡麵必定是錦繡華彩,古玩珍寶,琳琅滿目,應有儘有。

真好,此時家中還是一派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繁盛景象。一切都來得及。

劫數未至,雙親健在,家資豐盛,她沒有失去一切,也不曾饑寒困頓、受儘欺淩,最後隻剩下一根磨舊的五彩繩陪她悲慘死去。

終於,她意識到了什麼,是五彩繩!

她急忙挽上衣袖看,果然看到那條她熟悉的絲繩,顏色、款式都沒變,是她娘親手係上的繩子。

許千穗生日為五月初八,及笄前三天是端陽節。

一切都與上輩子一致。農曆五月是惡月,天氣轉炎,毒蟲鼠蟻變多,娘親會提前準備,為她挑選符合五行的五彩絲線,精心編織手繩,再於初五日清晨,親手係在女兒的左手腕上,指望能為她求得健康長壽、一生無憂。

按舊俗,五彩繩一旦戴上,洗沐也不必摘下,待端午日後的第一場雨落後,方可剪下拋入乾淨河流,順著雨水清流飄走,意喻帶走病痛煩憂。

上輩子許千穗看這條繩子特彆順眼,許是這條編得比往年好看。

又或者是,娘親聽人推薦,特地往傳說中靈驗無比的恩源寺,添了大把香油火燭錢,將手繩供在佛前,濃濃香火熏沐一百零八天,還請高僧念經祝福過一番,使她有些不一樣的期待。

莫名舍不得扔掉,她便將繩子留下佩戴。

更湊巧的是,端陽節過去後,整整三個月,楚州地區沒有下過一滴雨。時間一長,戴習慣了,那條繩子陪伴了她許久。

上一世的她,並沒意識到,這場乾旱是秩序崩塌的序幕。

往後幾年,她所擁有的一切,悉數被奪走、摧毀,腕上磨舊的繩子,是她在這世間僅存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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