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客書房中早已有人在等候多時。
抬手輕輕叩在雕花紅木門上,略微有些沉悶的響聲傳進書房中。
未等房中的人開口,門便吱呀一聲響起,隨後被推開一條縫。
外頭的光從這條縫隙中爭先恐後湧進房中,光束下照亮了無數微塵,那塵在空中無所遁形,由著進房中的人一舉一動間掀起氣流,將它拽進漩渦深處。
案牘上沒有堆成小山樣式的賬簿,空曠的書房中,僅茶案上坐了兩人。
正是蘇家的老爺——蘇錦遇,和林家的老爺——林富貴。
霧氣氤氳間,茶盞間的茶香,與香爐中燃著的檀香糾纏在一起,蘇修言邁入房中,兩種香便糅雜著撲麵而來。
望向茶案,兩人方才應是在商議著什麼,這時已然停下望著自己所在的方向。
他不慌不忙,回身將門輕掩上後,便行至茶案前屈身一禮,語氣溫柔平和:“晚輩來遲,望父親、林伯伯恕罪。”
早間的日光柔和,映得他英氣的輪廓更溫潤幾分。
“無妨,坐吧。”蘇老爺並未問緣由,隻撚著下巴那稀疏的花白胡須,頗有深意地看了屈身在茶案前的人半響後,終是淡淡揭過。
一旁的林老爺兩鬢花白,在蘇修言屈身一禮時,他隻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流轉在蘇家父子兩人身上,並不多言什麼。
待此時見蘇老爺揭過此事,才掛上笑意接過話道:“蘇公子言重了,此番來的正是時候。”
得了兩位老爺的話,蘇修言方才直起身子落座在茶案旁。
心知林老爺說的是一番客套,他也不急著繼續。
拿起白玉茶壺,將林老爺麵前放著的半盞茶斟至七分滿:“修言謝林伯伯寬慰。”
茶水撞進盞中,傳來潺潺聲在此間尤為清越,蘇修言一句話既坐實了自己遲來的名頭,又賠了罪。
白玉茶盞剔透,青翠茶水微微蕩漾,映得杯盞竟如翡翠一般。
三人不再糾結遲來一事,蘇老爺率先開口打破這片刻的寂靜:“修言,我已告知你林伯伯,此番就由你代表蘇家,與林家一同前往豫州。”
茶壺磕在案上,烏木與白玉撞出細碎的聲響。
蘇修言將茶壺放置好後領了父親的話,點點頭以作回應,又與林老爺道:“豫州離京中雖不路遠,但此番賑災艱險,修言定與林家同舟共濟。”
生意場上,給攜手合謀的夥伴塞定心丸是常有的事,人心齊了辦事才會更順遂。
端起茶盞,輕輕吹散盞中的熱氣,透過那霧氣,看著對麵的人染了喜色。
果真讓他一番話引得林老爺那滿臉皺褶堆起笑來,合不攏嘴。
此時林老爺看著這蘇家公子,那真是哪哪都讓他覺得好。
渾身上下像是就寫滿了好郎君三個字,也不知阿音與這蘇公子如何了?
但林老爺心知此時不是提私事的好時機,他又摩挲著指間的玉扳指,略微一思量間,先是承了那蘇家公子的好意,又出言道:“不知朝中賑災的軍隊何時出發?”
三人又齊齊靜下來。
災情是前幾日才知道的事,雖他們私下盤算著,也留意著賑災的動向,試圖一有風吹草動便上前自薦。
可朝中至今未曾透露出半點有關於賑災一事的風聲。
大家心知肚明,在陛下還未頒下旨意做出決定之前,任他們再怎麼思慮周全,都是徒勞。
“此事雖還未有風聲,但林兄也不必憂心,我已邀了戶部侍郎孫大人晚些時候在興悅樓中議事,屆時便能探知一二。”
蘇老爺沉吟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將早早便算計好的事說出來。
賑災是關乎於民生的大事,有蘇、林兩家願意做這出頭鳥,率先捐出財帛減輕國庫的壓力,替聖上、替朝中官員分憂,又有誰會拒絕這送上門的好處?
待孫大人領了蘇、林兩家的意,傳達到聖上麵前,屆時也是一筆功績。
是以蘇老爺並不擔心他們的盤算會落空。
一旁的林老爺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見蘇老爺開了這口子,先是客套一番:“那便有勞蘇兄了。”
而後又蹙起眉頭故作憂心,麵上儘是猶豫之色:“隻是...”
指尖在烏木茶案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蘇修言聽出他話中猶疑,不等父親開口便接了林老爺的話茬:“林伯伯是有何憂心之事?不妨一一道來。”
“這...說起來算不上什麼大事。”
隻見林老爺抬袖擦了擦並不存在的虛汗,擺出一副愧疚至極的模樣。
“就是小女的傷,不知在林某離京前可否能大好啊?”
林伯伯這是?想阿音隨林家一同前往豫州嗎?
敲著烏木茶案的指尖一頓,蘇修言垂下眼眸看著麵前的茶盞,心下雖揣測著,但麵上卻笑得溫和:“林姑娘的傷,醫師說是要將養些時日的。”
他頓了一下,又抬眼,眸中帶了歉意望向林老爺,隻接著:“說來都是修言的錯,才讓林姑娘此番遭了這罪,蘇家定會好生養護著,林伯伯不必憂心。”
雖想與阿音一同出行,但此去艱險,且不說到豫州後還會不會發水,便是流民也不見得會少。
更何況,她的傷怎能經受這番波折?
若是能在蘇家多養些時日也好,在他離京前,能多看看她。
“林兄若不介意,便讓令嬡在蘇家多住些時日將養著,也算是讓修言得以彌補一二,如何啊?”蘇老爺思忖著便替兒子蘇修言開了口。
本就是自家有愧於林家,那林姑娘隻是無辜遭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