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醫生對你的病情比較了解,你記得找他。”
“好。”小滿隻覺得高興,多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踏進教室的時候,果然看到顧矜芒坐在了最後一排的座位上, 位置挨著窗戶, 窗外濃密的樹影包裹著熹微的晨光, 落在那張冷白的臉上, 他的睡顏沉靜,額前的碎發柔軟, 隨著窗口的微風輕輕地拂動, 長睫深闔, 有晃動的光斑在他側顏浮動, 將他清醒時的那種驕矜冷傲之氣掩去了許多。
班裡熙熙攘攘的吵鬨著, 坐在他周邊的女同學都掩著嘴唇在偷偷地討論著, 時不時將害羞的眼睛投過去, 望一望,隨後又狀似無意的互相打趣, 陀紅的臉頰, 燦爛的眼睛,撲通的心跳, 青春就這樣在她們的生命裡留下痕跡。
上課鈴敲響的時候,顧矜芒依舊沒有醒轉, 他像是在做一個曠日持久的美夢,終歸是比現實更讓他留戀。
數學老師是個嚴肅的老先生,留著小胡子,喜歡穿複古襯衫和駝色皮鞋,頭發都精神地梳起來,能徒手在黑板上畫出一個規整的圓,他的手在經年累月的練習中成了圓規,成就了令人豔羨的異能。
他鋒利的眼睛在四處轉悠,黑板上是一道難解的奧數題,是上屆奧數比賽爭議最多的題目,許多學子不幸參加了這次的奧數比賽,笑著進去,考喪著臉出去,爭相罵娘,說奧數老師不厚道,這題目比十年來的考題都要難。
終於數學老師的眼睛定在一處,他手上拿著一本奧數真題本,略有重量地敲了敲講台,全班的學校都順著他的目光回過頭去,就看到顧矜芒睡得很明目張膽。
尋常人都知道該尊重下老師,至少拿本課本豎著擋一下老師的視線,可他估計是太困了,或許是太懶了,就這樣大赤赤地挑戰老師的權威。
“咳咳,”數學老師重重地咳了兩聲,卻依舊沒見情況好轉,才慢悠悠地踱著腳步從講台上下來,他將真題冊卷成一卷,在顧矜芒的桌麵敲了敲,“顧矜芒,你來回答下這個問題。”
顧矜芒這才睜開眼睛,他的眼睛生得很漂亮,形狀像盛開的桃花,此時睡得迷蒙,便如同迷霧下的桃花源,冷寂清幽,他站起來比所有人都高挑,身體放鬆的時候便少了荷爾蒙怒張的攻擊力,穿著純白的襯衫和藏藍色的西褲,反而顯出幾分斯文俊雅的學生氣,他先是低頭看了看老師,又不太清醒地將目光看向黑板。
“答案是根號三。”
他看的時候很快,幾乎是那麼匆匆的一眼,很是漫不經心,今天的這個奧數題是數學老師一時興起的課外拓展,所有人都不知道答案是什麼,隻有老師知道,所以所有人都對這個答案抱著懷疑的態度,隻有老師微微挑高了眉峰,繼續考道,“說大家說說你的解題思路。”
數學老師對於顧矜芒能迅速解出這道奧數題,是不意外卻也意外的,不意外是因為顧矜芒本就是A中非常有名的天才學生,年紀小,但已經畢露鋒芒,入學的時候所有科目都是年級第一,就算在初中也是神話一樣的人物,所以老師並不意外。
令他意外的是顧矜芒明明有這般出色的實力,卻從來沒有參加過任何一場奧數競賽,以他的實力甚至不用參加任何課程,就可以拔得頭籌,數學老師以前曾經邀請過他代表學校參加,可被拒絕了,拒絕的原因荒誕又可笑。
“周末的時間不行,我要在家陪我的貓。”
搞到數學老師很長一段時間都在研究貓控究竟是一種怎樣的生物。
教室突然變得很安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一個答案,究竟是瞎蒙的還是確有這般通天的本事。
顧矜芒解題的時候語速輕慢,聲線是偏冷的,像冬日裡被積雪覆蓋的冷鬆木,有微風拂動他的發梢,掃下額前碎發,他說話的時候濃黑的眼瞳總是微高一些,露出大部分清澈的眼白,就給人一種很高傲的感覺。等他說完,冷冷的視線就冷不丁地放到數學老師的臉上。
“請問老師還有彆的問題嗎?”
眸光冷且淡,似脫鞘的刀鋒。
數學老師被嚇退,隻訕訕露出一個笑,片刻後,給自己打了個圓場。
“顧矜芒,就算你是個天才,也不能虛度光陰啊。”
矜貴的少年並不理會他的弦外之音,姿態懶懶地坐下後,又閉上了眼睛,他像是有睡不夠的覺,一連睡了好幾節課,小滿看得很憂心,擔心他的身體出了什麼狀況,可下課的時候班裡太吵了,不是說話的時候,熬到最後一節體育課,班裡的同學吵鬨著操場去了。
教室裡就隻剩下小滿和顧小芒兩個人。
風扇被關到隻剩下兩盞,風速又不大,慢悠悠旋轉的同時,還發出吱呀吱呀的響動,顧矜芒還在睡覺,小滿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他,像一隻試圖飛越屋簷的小貓,貓著腰輕輕地走到了他身側,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顧矜芒的臉被照進來的陽光曬得微微發紅,他的眉毛擰成一個川字,不舒服地抿著嘴唇,小滿覺得應該是太熱了,把風扇開大了些,褐色的眼睛盯著窗簾,猶豫著要不要把窗簾拉上,可是又怕這動靜把顧小芒吵醒。
他總是溫柔又矛盾的,盼著能跟顧矜芒把話說清楚,與他和好,可是人到了眼前,他又怕顧小芒睡得不夠。
他拿過一本英語課本高高舉起,又拿了一本練習本輕輕地扇,陽光落在他身上,乳白的皮肉在柔和的光暈下聖潔又美麗,純白的校服像是天使的聖衣,琉璃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人的時候,總是傾注了無儘的溫柔。
感覺顧小芒很困,是晚上沒有睡好嗎?是不是被顧叔叔關了幾天睡不著覺了?小滿感到憂心忡忡,扁了扁嘴,忽然很想伸手將顧矜芒皺起的眉心撫平,可又怕吵醒了沉睡中的小王子。
毫無疑問,顧矜芒是長得非常好看的,像書裡說的小王子,有綴滿寶石的王冠和最柔軟的心臟,小滿豔羨地看著他長長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抿著的薄薄嘴唇,如果性格再溫和一些,顧小芒就真的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了。
他趴在桌麵上,近乎癡迷地看著顧矜芒,他隻把這些濃烈的情感當做是友情,亦或是手足之情,從未有過半分非分之想,就像住在象牙塔裡的美人,從未見識過外邊的世界,長發都鋪散了一地,年歲漸長,卻也始終分不清種種複雜的情感。
可他不知道的是,尋常朋友不會有他們這般親昵的距離,尋常手足也不會有他們這般的糾葛,但身在局中,就如霧裡看花。
梁小滿永遠保持著最單純的天真和最直白的喜歡,他的喜愛過於狂熱,眼睛的溫度都要將顧矜芒燙傷。
先是長長的睫毛輕輕地顫動了一下,隨後便是長睫如幕簾掀開,露出濃黑如墨的眼睛,顧矜芒的臉冷如白瓷,眸光似冬日裡的積雪,光是將人看著,就能讓人從心底生出冷意,“你又來做什麼?”
小滿頓時就有些局促起來,將紅潤的下唇咬住印子,才將手上的東西都放下,低著頭,有些孩子氣地捏著自己的衣角,“我,我想跟你道歉。”
“不必。”顧矜芒冷冷地盯著他白到發光的臉頰,眼睛一眨不眨,“都結束了。”
“可是,”小滿急了起來,聲音都有些哽咽,他的眼淚總是很多,仿佛是水做的,轉眼就能滴答滴答地淌下淚來,“我當時是急糊塗了,很擔心我媽媽的情況,所以才對你說了重話。”
“對不起,顧小芒你能原諒我嗎?要我做什麼你才能繼續和我做朋友呢?”
顧矜芒搖了搖頭,窗外的微光又落回他臉上,他高傲地如同一個避世的王子,因為擁有太多,想要的東西太過純粹,所以就落魄得一無所有,他靜靜地審視著小滿的眼淚,像在判斷這一切是出於真心還是假意。
他總是很容易受騙,不論是五歲那次,還是小貓這次,毫無例外地都說明他是個很愚蠢且容易受騙的人。
受騙的後遺症總是很強烈,他整日整夜地睡不好覺,一睡著就會做很多夢,夢裡有孩童的哭聲,有女人的尖叫,有男人的拳腳相向,有黑黢黢的天窗,有小貓的說話聲,太多太多,睡醒就會發現臉上有懦弱的淚水,他痛恨恐懼的感覺,這樣會讓他像個懦夫。
可他的確是個懦夫,他儘量不要睡覺。
究竟是哪裡不同了?
他不知道。
可當他來到教室,和梁小滿同在一個空間,他又感到充沛舒服的睡意,他持續緊繃的心臟終於在那一刻感到了放鬆,他能感覺到灼熱的視線,有一個人用溫柔的目光輕輕地撫摸他緊縮的心臟。
沒有小貓的日子很累很累。
所以他扯開嘴唇,再給了騙人精一次機會。
“我要你做我的貓。”
“你不能選擇你的媽媽,也不能選擇你的爸爸。”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給你。”
“隻要你像以前那樣乖乖地做我的貓。”
“不要試圖逃走,也不要和彆人說話。”
“隻能看著我。”
他說完這些,蒼白的臉上終於回歸了一點血色,唇鋒微微翹起,眼尾上挑,是個很美麗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皮相極好,所以他利用了這樣的優勢,去蠱惑一隻不乖的小貓。
第036章 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
可小貓卻很警惕, 他先是瞪大了圓圓的眼睛,爾後又重重地咬住了下嘴唇,像是陷入了痛苦的思想鬥爭中, 過了許久許久,就連風扇裡吹出來的風都變得要令人窒息,顧矜芒才聽見小貓很認真地跟他說。
“顧小芒,我是個人,不是一隻貓。”
“我一直都把你當做我最好的朋友。”
“我可以保證以後也隻有你一個朋友。”
“可是我有家人,我的媽媽她需要我的照顧, 以後我要抽出精力照顧媽媽, 不能跟以前那樣24小時陪著你。”
“之前瞞著你是我不對, ”他擰著秀美的彎眉, 身後是燦燦的日光,姣白的麵容隱於光影之中, 有種易碎的脆弱感, “我本來想要找個機會告訴你的, 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是的, 沒錯, ”顧矜芒唇角微勾, 目光是極疏離的冷沉, “令你感到困擾的,是一直找不到時間通知我。”
“你要做的是通知我, 而不是詢問我。”
“梁小滿, 你可真是懂得如何讓我傷心。”
秋天已經徹底來臨,窗外的綠樹都換上了橘紅色的枝葉, 落葉隨著微風飄落,顧矜芒眼中有翻湧的怒火, 他目不轉睛地盯了小滿很久,最後又輕笑出聲,不知道是在笑自己的天真,亦或是在笑自己的愚蠢。
“我顧矜芒從來都不在你梁小滿的未來裡。”
把這句話說出來的那一瞬,就連顧矜芒自己都怔楞了一秒,他穿透朦朧的淚光,看著眼前自己喜愛的寵物,忽然就想明白了很多東西。
他想到的背叛是自己為了供養這隻小貓做了許多的努力,但可笑的是,他卻從來都不在小貓設定好的未來裡。
他是可以被拋棄,被扔下,被欺騙的。
但是小貓的媽媽卻不能。
他感到無比的嫉妒。
小滿張了張嘴,他想要矢口否認,可事實就是如此,顧矜芒是個聰明絕頂的人,不論是什麼事情,就比如方才的那道奧數題,旁人需要很多次的推演,無數次的複盤才能得到最終的答案,因為天資的平庸,所以尋常人隻能把大量的時間花在練習上,而顧矜芒不用,他僅僅是漫不經心的匆匆一瞥,就能輕易地看出小滿拙劣的掩飾手段。
事實如此,又何須多言。
小滿原本挖空了心思,是有許多話想講的,他想問問顧小芒身體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去看醫生,他想用一種自以為精湛的話術來說服顧小芒。
可他的腦子太笨,最後隻落得這般狼狽的下場,像是小販拿著一籃子壞掉的雞蛋,理直氣壯地當街叫賣,卻被人突然掀開了簾布,看到了籃子裡破碎的蛋殼。
他的臉色變得灰白,殷紅的唇珠輕輕地顫抖,眼睫也在輕輕地顫抖,眼角一滴晶瑩的淚珠,將落未落,此時言語都顯得過度的蒼白,大家已是心知肚明,他還能說什麼呢?能說自己也不願意選擇這樣的一條路嗎?
可是選擇就是選擇,這條荊棘遍布的路是他自己選的,他無法做到很無恥地要求顧小芒體諒他的選擇。
的確是他先主動放棄了與顧矜芒的未來。
人的一生太短了,許多珍貴的際遇都是轉瞬即逝,他與顧小芒一同走過九個春秋,即將迎來第十個,然而命運可能見他們太快樂,撞破了這一切,哪怕顧小芒沒有那般濃烈的占有欲,哪怕他們選擇繼續一同走下去,命運的洪浪依舊會選擇把他們衝散,用無數被迫又強硬的選擇。
當他做出選擇的時候,他與顧矜芒就已經走上了不同的未來。
顧矜芒一出生就是驕傲的小王子,長大後會成為尊貴的國王,而他估計連個乞丐都算不上,因為乞丐是沒有負債的。他如今身上綁著發瘋的媽媽,一個暴戾的爸爸,這些東西都將在未來將他的脊梁壓彎,把他壓成他爸爸那樣的人。
他儘量不讓自己變成那樣。
兩人談話的結果是不歡而散。
同學們上完體育課回來,教室就又變得吵嚷熱鬨,小滿強迫自己努力看書,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他本來就非常的笨,以前最簡單的題目也要顧小芒掰開來給他講解許多遍,如今沒了顧小芒,他隻能更加努力。
不論心情有多麼糟糕,時間總是悄無聲息地在走,冷漠地不為任何人停留。
下課鈴響的時候,學生們就像被放出籠子的動物,收拾好書包高興地往外邊衝,小滿咬著唇,回頭去看顧矜芒那邊的動靜,隻見他神色淡淡地往門口走去。
小滿急忙背上書包,腳步淩亂地跟在身後,顧矜芒走過喧嘩的走廊,走過熱鬨的校道,拐進靜寂的巷弄。
這是學校附近的爛尾樓群,相傳是有工人施工一半突然跳樓出了人命,所以整片樓都爛尾了,房地產商美其名曰不吉利,其實就是圈錢跑路。
可這個詭異的故事卻很能嚇唬人,學生輕易都不會到這邊過來,因而這裡就顯得空曠而靜謐。
灰黑色的建築就像是一個個巨形的蜂窩,張著無數的複眼靜靜地凝視著人,小滿聽過有關這裡的許多故事,心底有些害怕,手指輕輕地哆嗦。
可他看著顧矜芒的背影,卻突然不害怕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顧矜芒坐在一樓的台階處,暗夜朦朧了他深雋的眉眼,令他看起來像一座肅穆的玉佛。
沉寂的殘破的樓群,黑發黑眸的俊美少年,他周身的落寞和慘淡的建築融為了一體,他們都屬於被拋棄的,被遺忘的,所以最是適合相互陪伴。
小滿不敢挨得太近,坐在距離顧矜芒一米的位置,他看著霧藍色的天空,有深刻的飛機線在上方劃過,留下痕跡。
隨後是打火機的“啪嗒”聲,他偏頭去看,便見顧矜芒歪著頭,姿態熟稔地一手護著在夜風中顫動的火,火光照亮了他那張精致的臉龐,有零丁的火星在他深沉的眼瞳中跳動,很快冷白修長的指尖便多了一點星火。
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學會了抽煙,抽煙的姿態熟練流暢,也足夠撩人,微微眯起的桃花眼,薄唇吐出的煙霧淡化了他那種極具攻擊性的美貌,像是玉佛墮入了凡塵,演化出了最美麗的皮相。
小滿向來都知道顧小芒長得很好,是那種矜貴冷傲的穠麗,像一朵隻可遠觀不可褻玩的水仙花,皚皚如鬆雪。
可今日一觀,卻有了全然不同的感受,更像是隔著雲霧,看到了撩人的猛獸。他有著最美麗的軀殼,卻有最鋒利的爪子,他冷漠地看著世人走入美貌的圈套,冷漠地看著世人為他掏出足夠多的真心。
“喵~”
細微的貓叫聲打破小滿所有的臆想,他從無邊的想象中落到實處,看到顧矜芒伸出一隻冷白的手,輕柔地撫摸貓咪腦袋上的毛,貓咪看著很小,皮毛都是發光的白,看著還未斷奶,可是已經足夠會撒嬌,衝著顧矜芒發出喵喵的叫聲,將毛茸茸的臉頰用力地磨蹭顧矜芒的手背。
“餓了嗎?”
小滿聽見顧小芒對著小貓咪輕柔地說話,他抿了一口香煙,又輕笑著用手指撓著小貓的下巴。
那隻小貓長得非常可愛,毛色純白,小臉尖尖,眼睛是很特彆的琥珀色,它是隻奶貓,卻已經十分懂得討人歡喜,在泥地裡一翻,露出白生生的肚皮,同時衝著顧矜芒發出邀寵的叫聲。
“小滿哥哥,你以後不願意當我的貓了嗎?”
“乖乖地做我的小貓。”
“我要你做我的貓。”
貓,貓,貓,小滿想起顧小芒說過很多次的貓,他曾經把自己當做小貓在養,現在他對著這隻小貓這般溫柔,他是要養這隻小貓嗎?
他怎麼可以這樣呢?
小滿覺得心裡很不舒服。
他不想顧矜芒去摸小貓的肚皮,他對小貓有種莫名的敵視,眼見著顧矜芒的指尖就要碰到小貓那柔軟的肚皮,小滿身體的反應卻比大腦快了一步。
他飛快地奪走了顧矜芒手頭的煙,順利地奪走了顧矜芒所有的注意力。
顧矜芒一直都知道小滿在跟著他,知道小滿就在他身邊,可他裝作不知,把對方當做空氣。
可眼下他的領地被侵占,令他再也無法粉飾太平,他神色陰沉地轉頭,就看到白皙的少年示|威一般地將香煙放到唇邊,學著壞學生的樣子,很用力地吸了一口。
他坐在灰敗的背景裡,有柔軟的栗色卷發,琥珀色的眼珠,和殷紅的嘴唇,那兩片柔軟的嘴唇含住他吸過的煙嘴,秀美的眉間微蹙,努力地抿住,很快,就嗆咳出聲,他被香煙嗆得重重地咳嗽,眼尾是紅的,鼻頭是紅的,嘴唇也是紅的。
飽滿的嘴唇就像一朵開在末世裡最燦爛的玫瑰。
“不準你喜歡彆的小貓。”
小滿眼眶還包著淚,手指顫顫巍巍地夾著那根香煙,他單薄的身體在夜風中顫抖,可語氣卻帶著不自知的嬌,圓圓的眼珠濕漉漉地看過來,像帶著無形的鉤。
可回答他的卻是劈頭蓋臉的校服外套,帶著很清新的檸檬香,等他把外套拿下來,顧矜芒已經走遠了。隻有那隻愛嬌的小貓咪換了撒嬌的目標,喵喵叫地朝他走過來。
沒了顧矜芒,小滿對小貓的敵意消散了許多,將顧矜芒的外套披在肩上,感受著久違的暖意,又笑著摸摸小貓的腦袋,承諾道,“明天給你帶火腿腸來,好嗎?”
“喵喵~”
小貓好像聽懂了他的話,施施然地朝他露出了肚皮。
真是一隻隨便認主的小貓咪,小滿忍不住笑。
第037章 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
可是小貓咪最終還是沒有等到小滿的火腿腸。
小滿第二天中午的時候就去小賣部買好了火腿腸, 準備傍晚放學的時候帶去廢樓給小貓吃,可到了下午的第二節課,卻突然發生了駭人的變故。
因為是比較乏味的曆史課, 所以大部分學生都興趣缺缺地在書桌底玩起了手機。
曆史老師是個老氣橫秋的小老頭,頭頂的頭發都要掉光了,稀稀拉拉的隻剩下幾根,他隻顧著照本宣科,其他的事他管不了那麼多。
同學們原本還在班級群裡興致勃勃地討論曆史老師的脫發問題,忽然就有人甩了一條A中校園論壇的鏈接到群裡來, 這條連接如同一顆細小的石子投入平靜的大海裡, 轉眼間就掀起了驚濤駭浪。
一張張觸目驚心的照片被放到了純真少年的眼睛裡, 他們麵麵相覷, 有人驚訝地瞪大眼睛,有人幾乎是立刻捂著嘴哭出了聲, 有人甚至不敢相信這般血腥的事情竟然是真的, 而不是合成相片的惡作劇。
小滿的同桌莊依依就嚇得將手機扔到了桌麵上, 小滿原本在認真地聽課, 見手機落在他桌麵上, 好心地想要給她拿回去。
那一瞬間, 所有的血腥暴力都闖入了他澄澈的眼底, 他渾身的血液立刻凝結成冰,帶來周身的戰栗。
純白色的小貓被殘忍地剖開了肚子, 挖出了細小的腸子, 那些血肉蜿蜒到灰敗的泥地上,小貓的眼睛睜得很大, 怔忪地望著天空,小小的嘴巴因為痛苦而扭曲, 小小的乳牙被凶手一顆顆地拔了下來,整齊地放在一旁,它在死前的那刻依舊是清醒的,掙紮的,沉重的施虐持續到它的生命完結。
屠戮的罪人犯下罪孽的時候,享受它痛苦的嚎叫與呻吟,又在它死後用相片記錄了這一切。
小貓就這樣被殺死了。
明明它前一天還翻著雪白柔軟的肚皮,嬌嬌地跟小滿邀寵。
第038章 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
這是一組刻意拍攝的, 飽含惡意的,變態至極的,虐貓照片。
A中的校園論壇是匿名的, 注冊無實名製的,裡邊魚龍混雜,管理混亂,以至於人人都可以上去發帖引戰,大放厥詞,宣泄現實生活中不滿憋悶的情緒, 網暴八卦, 醜聞怪事, 情感糾葛, 買賣交易,在論壇上邊層出不窮。
而明明已經有這麼多的安全隱患, 校方為了保持穩定的日活量, 依舊對各種惡性.事件抱著睜一隻眼, 閉一隻眼的態度, 對帖子的審核鬆散, 對各種亂象不加以管束, 反而時常大腿一拍就出台一些拱火的騷操作騷政策。
因而這個在其他平台會被立刻扼殺在搖籃裡的虐貓帖子, 竟然就這樣大喇喇地出現在學生的視線裡,用詭異血腥的相片, 衝擊著少年們天真的眼球和脆弱的感官。
班裡亂糟糟的, 因為這組照片炸開了鍋,曆史老師不明所以, 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眼鏡,用課本敲了敲講台, “這裡又不是菜市場,你們吵什麼吵,安靜,安靜。”
但沒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學生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懼與恐慌,帖子如同病毒一般飛速傳播,小滿握著手機的手都在顫抖,有濕潤的水珠啪嗒地落在手機屏幕上,落在那隻死去的小貓屍體上。
他蒙著盈盈的水霧,腦中有許多聲音叫囂著,不安,害怕,憤怒,彷徨,占據了他脆弱的心臟,人在脆弱的時候總是習慣性地向自己依賴的人求助,他本能地回頭去看顧矜芒。
兩人的視線穿透熙攘的喧囂交彙,沒有言語。
顧矜芒兩片薄唇抿緊,一節鋒利的下頜線繃緊,指骨蜷成拳頭,將手機“嘭”的一聲拍到了桌麵上,手機屏幕在那一瞬間碎成一堆齏粉。
他重重地喘著粗氣,猶如一尊殺神站在原地,高高的陰影落下來,額前的碎發遮住濃黑的眼球,濃烈的陰翳罩住了穠豔的臉龐。
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就轉身走出了教室。
曆史老師這才反應過來,伸手阻止道,“顧矜芒,現在還在上課呢,你要往哪裡去?”
“梁小滿,你又要去哪裡?”
“還把不把老師放在眼裡了!”
隨著距離拉遠,曆史老師的聲音逐漸聽不見了。
顧矜芒身高腿長,沒有刻意遷就旁人腳步的時候就走得飛快,小滿隻能狼狽地跟上,他知道顧小芒要去哪裡,那裡也是他腦中第一個想到的地方。
在所有的學生都沉浸在恐懼慌亂當中的時候,他們已經踏出了一步,小貓就在那裡,哪怕隻有一絲希望,也要去看看,抓住虐貓的歹人。
可到了那兒,小滿還是被滿地的血汙染紅了眼睛。
空氣裡的血腥氣飄得老遠,灰敗的建築沉默無聲,目睹著這一切,晦暗的天空翻卷在濃雲,一道驚雷在天空炸開,小貓安靜地躺在血泊當中,它小小的肚子被打開,琥珀色的眼睛外翻,直直地看著天空,它死得痛苦又絕望,血淋淋的牙齒都整齊地放在一旁。
小滿捂住了嘴巴,他無法想象,為什麼會有這麼殘忍的人能夠這樣冷酷地對待一條活生生的生命?他聽著小貓的痛楚叫喊,能讓他感到虐殺的快樂嗎?
小滿不知道,他隻看到顧矜芒沉默地蹲下來,冷白的指尖染上血汙,他將那些被毀壞的腸道都輕輕地塞回小貓肚子裡,又將牙齒攥在手心,小心翼翼地托起小貓走了很遠的路。
氣氛沉靜冷鬱,小滿感覺喉頭發緊,他說不出安慰的話,隻沉默地跟在顧矜芒身後,昨天小貓還在跟他喵喵叫,今天就已經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又一道驚雷響起,大雨嘩啦啦地落下,小滿放肆地落下淚來,淚水又被雨水衝刷,落到了泥濘的土地上。
顧矜芒將小貓葬在了校外的樹下,小滿幫著他挖土,兩人默默地做著這些事,沒有說話,仿佛害怕一開口,就有數不儘的哀傷痛苦從嘴巴裡漏出來。
他們從沒有想過世間竟有這般可怕的事情,尋常在電視新聞看到的時候,可能會唏噓感慨,可當血腥赤|裸裸地發生在眼前,一切就顯得恐怖詭譎,就像給他們開啟了一個認知,危險無處不在,屠刀可能下一刻就會落在身上。
還沒落下,可能隻是因為幸運。
小滿將火腿腸也埋在了樹下,他用沾滿泥土的手擦去眼淚,又望向顧矜芒冷沉的表情和猩紅的雙眼,桃花眼裡水光彌漫,卻被雨水掩蓋住所有的脆弱。
兩人淋著雨往宿舍的方向走,明明已經下了很久的雨,可雨勢卻越來愈大,天上仿佛有人拿著水桶在往下倒雨,雨線是垂直的,豆大的雨珠打在身上還有些疼,此時正是夏末初秋,這樣的雨是很不尋常的,帶著秋天的刺骨的冷,小滿嘴唇都在顫抖,小臉被凍到發白,右腳也開始隱隱得疼,這是老毛病了,他這個殘廢的右腳在雨水天氣,就會有類似風濕一般的痛,疼痛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卻狠狠地鑽到他心裡去,令他的腳步越發慢了下來。
他很想叫住顧小芒,可是他想到顧小芒還沒跟他和好,隻能委屈地咬住嘴唇,試圖壓製這些不適時的疼痛。可疼痛是無法藏匿的,他隻能蹲下來歇一歇。可他一歇,就看見顧矜芒的身影逐漸遠離,他張了張嘴巴,最後還是沒有出聲。自己先做了錯事,實在不好意思讓顧小芒繼續照顧他了,小芒是弟弟,他是哥哥,哪裡有哥哥一直要讓弟弟照顧的道理呢?
想到這裡,他忽然覺得以前的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以前一到雨天,顧矜芒就不許他外出,會在房間裡開暖氣,把房間裡烤得暖烘烘的,給他的腳踝敷上溫暖的暖寶寶,還會給他按|摩,就算是這樣,他還會時常哼哼唧唧地覺得顧矜芒限製他自由了。
可如今一想,原來那是顧小芒沉默又體貼的關懷,他比自己小一歲,卻已經很懂得照顧人了,真想念以前的顧小芒,自己真不該跟他說那些殺人誅心的話。
若換做是自己,勞心勞力地照顧一隻病貓多年,最後卻隻落得一些尖酸刻薄的討要自由的話,估計也會心寒吧。
可能自己有時候也挺過分的。
如果自己一開始就跟顧矜芒商量媽媽的事情,他會不會跟現在這麼抵觸呢?可能事情並沒有自己想象當中那麼糟糕,而是自己把事情處理得很糟糕。
梁小滿,你做人真是失敗。
他疼到都要走不動了,自我厭棄的情緒愈發高漲,可老天爺卻從來不憐憫他,瓢潑大雨沒有絲毫收斂的意思,他的衣服都被打濕,粘膩地黏在身體上,被秋風一吹,就整個人牙關打戰,意識也逐漸模糊,他看著顧小芒高挑的背影,視線都被雨水打濕,化作了無儘的委屈。
顧小芒真的不理他了。
好難過。
他垂下腦袋,將身體都蜷縮起來,將腦袋埋在了膝蓋裡,是個自暴自棄的意思,不去看就不會難過了,等雨小一點再走回去就好了,沒事的,可變故就發生在一瞬間,當他放棄無望的念想的時候,那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卻在快速靠近,隨後是帶有血腥味的外套牢牢地罩住了他。
他像是在不斷地下墜,以為自己會摔個粉身碎骨,可最後卻落到了顧矜芒的擁抱裡,聽著近在耳邊的心跳,鹹澀的眼淚掉個不停。
回到宿舍的時候,顧矜芒讓他先洗澡,他自己渾身也是濕漉漉的,卻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小滿紅著眼睛拉著他,死活不撒手,兩人一同進了浴室,如同以往許多次那樣。
浴室的空間不大,兩個人一起洗很擁擠,顧矜芒把熱水溫度調得略高,把小滿按在花灑下邊,很仔細地給他搓澡,可能是長年累月的習慣使然,伺候小貓已經成為他的一種慣性的本能。
他先將洗發水揉出豐富的泡沫,將小貓的頭發打濕,慢慢地搓揉柔軟的發絲,又將檸檬味的沐浴露抹在手心,打出泡沫,先蹲下去揉弄小貓畸形的右足,他的體溫偏低,可此時接了溫柔的熱水,按|摩的力道適中,手法老練,小滿感覺舒服很多,原本抖個不停的身體終於平息下來,也跟著蹲下來,很認真地去看顧矜芒臉上的神情。
顧矜芒做事的時候總是認真的,眼眸低垂,密密的一層羽睫蓋下來,他的嘴唇偏薄,顏色偏淡,仔細看就會透出一股子涼薄,可他手上的動作卻透出極致的溫柔。
小滿心裡感動,將細白的手臂纏上去,死死地抱住人,像扯不下的粘人精,可顧矜芒冷冷地掃他一眼,問他,“你還洗不洗?”
像是擁抱都成了罪過。
小滿訕訕地收回手,任由顧小芒像從前那樣細致地給他洗澡。
他望著頭頂有些發黃的燈泡,想起上一次顧小芒的怪異舉動,忍不住用手護住了胸.口,耳垂通紅地去看顧小芒的嘴唇,鋒利的,涼薄的,卻曾經做過令人臉紅心跳的事情,他害羞到甚至不敢問顧小芒為什麼要那樣。
可顧小芒像是察覺到他突兀的動作,冷著臉將他身上的泡沫都衝乾淨,用柔軟的大毛巾將他一裹,嘴角微勾,是個譏諷的微笑,“怕我親你?”
“沒有。”小滿輕輕地搖了搖頭,他此時像顆剝了殼的雞蛋,臉是白的,脖子是白的,鎖骨也是白的,白生生的晃人眼,顧矜芒的眼睛在他外露的白皮徘徊了一陣,又落到他殷紅的嘴唇上,呼吸有點急,“你出去,我要洗澡了。”
“噢噢。”小滿裹著大毛巾忙不迭地出去。
顧矜芒這個澡洗得比往常還要久,小滿睡在他床上,都快要睡著了,才聽見浴室的門打開。
窗外的雨下個不停,室內都是濕潤的水汽,被浴室溫熱的氣體一衝,就有股檸檬的香氣飄散,小滿貼心地將身體往旁邊挪,給顧矜芒騰出位置。
他們以前總是睡在一張床上的。
可顧矜芒卻選了離他最遠的床位,直接翻了上去。
小滿望著他沉默的背影,扁了扁嘴,在心裡暗暗地想,這是還沒和好的意思。
第039章 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
小貓被虐殺的帖子在校園群裡傳播一下午之後, 才終於被姍姍來遲的論壇管理員刪除,然而僅僅是刪除。
學生們紛紛發帖質問論壇為何不出麵徹查此事,將躲在論壇背後的凶手揪出來予以嚴懲, 管理員以論壇無實名製注冊無法查實發帖人身份為由,將身上的所有責任統統摘除,隻留下無數憤怒卻又無能為力的學生。
小滿是個心腸柔軟的孩子,他親眼看見了貓貓的屍體,觸碰過那周身冰冷的溫度,時常在夜裡做起血腥詭異的噩夢。
這件事在A中學生的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陰影。
相較於貓咪慘烈的死狀, 其實更可怕的應該是虐貓者那種對生命的蔑視與踐踏。
他用一種直白的語言近乎冷漠地描繪了整個屠戮的過程, 躍於眾人眼前的形象就是一個冷靜的滿臉血汙的屠夫, 他粲粲地發笑, 將孱弱的貓咪捏在手中。
他割開了貓咪的咽喉,享受著它痛苦的哀嚎。
為什麼人們總對此類殺戮事件心生恐懼,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降臨到你的頭上, 光是這種猜測就足夠令人脊背發涼。
許多學生被家長領了回去接受心理治療, 剩下的部分學生也是形容憔悴, 飯量銳減, 而顧矜芒除了當天反常的舉動, 其他時候則比普通學生顯得淡定得多。
興許是因為他常年麵癱, 不愛與人交際,所以大家很自然地將他歸入於無所謂到近乎冷血的那一派。
可小滿卻能感覺到顧矜芒身上細微的變化, 比如他在食堂看見肉食時微微蹙起的眉頭和身上愈發冷沉的氣息, 像是一朵馥鬱穠豔的食人花逐漸在枯敗衰竭,可花蕊處露出的尖銳牙齒, 卻能將人的骨頭啃得絲毫不剩。
平靜的湖麵下,是波濤洶湧的暗流湧動。
小滿心底隱隱總有不安, 可他說不出是為何,像是命運某種奇怪的預示,他覺得自己想太多,可對顧小芒的事情,他總是格外上心,哪怕是這種沒來由的恐懼。
他儘量在課下的時候跟著顧矜芒,保持不被反感的距離,努力地給顧矜芒撐開屬於梁小滿的脆弱保護傘。
時間很快走過一個星期,一切都沒有異常,虐貓事件像是一場從未發生過的鬨劇,它奪走了一隻小貓的生命和無數人對於良善的認知,細小的石子過於細小,它落入大海裡撲通一聲,但也僅僅是撲通一聲,很快學生們就忘卻了可憐的小貓,忘卻了屠戮血腥的虐貓人。
A中的校園恢複了往日的活力。
下課鈴一敲響,小滿就本能地往顧矜芒那邊看,便見他腦袋枕著曲起的胳膊,整個人沐浴在晨曦的陽光當中,緊閉的眼睫染上了一層層淡淡的金粉。
顧矜芒自從和小滿鬨翻了之後,就有了非常長的睡眠時間,隻要是小滿在的位處,不論是宿舍還是教室,他都能睡得恬靜又乖巧,很像是冰冷的蛇陷入了冬眠。
小滿見他沒有到處亂走,鬆了一口氣,將注意力都落在筆下的練習冊上。
沒了顧矜芒課後給他開的小灶,他的成績可以說是一落千丈,這幾次考試都是班裡的最後一名。
最近的考試在即,他得抓緊時間複習了。
認真學習的時候,時間總是走得飛快,他埋頭寫題,後背也沒有長眼睛,於是就錯過了顧矜芒醒轉的時間,甚至都不知道顧矜芒什麼時候已經走出了門去。
若是他知道,他是一定會跟上去的。
課後的休息時間很短,同學們吵吵嚷嚷地玩耍說話,走廊上時不時傳來追逐打鬨的聲音。
小滿清秀的眉眼低垂,低頭時露出的後頸白皙滑嫩,像綿軟可口的年糕,他光是靜靜地坐在那兒,就能讓人感覺乖順溫綿,是個好欺負的性子。
此時他的眉頭微微蹙起,正在為一道解答題而發愁,可走廊上卻傳來很急促的奔跑聲。
有人飛快地衝進教室裡,他跑得氣喘籲籲,口水都來不及咽下去,黝黑的手臂撐著小滿的書桌,手指指著 男廁的位置,神色慌張道,“梁小滿,你快去看看顧矜芒,他發瘋了,他快要把隔壁班的張全打死了。”
“我們班好幾個人都攔不住他,他力氣太大了,幾個人都抓不住他,你和他關係好,你快去勸勸他,再這樣打下去,張全就要沒命了。”
他額頭上大顆的汗珠還在往下滴落,神情不似有假,小滿大腦宕機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急匆匆地往男廁的方向跑去。
顧小芒怎麼會和人打架呢?
張全是隔壁班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平時的存在感很低,和顧小芒也沒什麼交集,顧小芒為什麼要和他打架呢?
小滿在費解的同時,心底又湧上深深的憂慮,顧小芒為什麼要打架呢?打架是會變成小流氓的,變成小流氓就會跟趙小成的表哥他們那樣進少管所,顧小芒說那是專門設置給少年人的監獄,如果顧小芒真的把人打壞了可怎麼辦,他想都不敢想。
A中的樓層是回廊的設計,小滿跑得很吃力,才堪堪到達走廊儘頭的男廁。
隻見門口已經圍了一群看熱鬨的學生,他們本意是看熱鬨,可此時個個都臉色發白,像是被什麼嚇住了。
小滿撥開人群,往裡邊走。
男廁的牆壁和地板都貼著乳白的瓷磚,顯得很乾淨,白色的牆麵上方開了幾個小小的窗戶,習習的涼風伴著午後的日光,讓這個秋季格外明亮又舒適。
可小滿見到了眼前的光景,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發出驚懼的叫聲,渾身卻激起陣陣的戰栗。
潔白乾淨的地麵都被濃稠的血汙打濕了,濃烈的腥氣闖入鼻腔,顧矜芒穿著純白的襯衫,可襯衫的衣襟已經被鮮紅徹底打濕,他濃長的眼睫上還沾著血珠,冷白的臉龐被血沫染成一副生動的油畫,他正形容陰森地盯著四處躲避的張全,身上的氣息暴戾又可怖,宛如一個容貌姣好的冷麵殺神。
顧矜芒身後有人鉗製住他,試圖阻止他前行施暴,可卻如同蚍蜉撼樹,他高高地揮動手臂,那些學生就跌坐了在地上,迫於沉重的威懾力,紛紛不敢再往前。
他從容不迫地朝著角落的人影走去,那個人影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整張臉上都是血,模糊了平庸的五官,鼻梁塌陷,額頭腫起高高的鼓包。
他眼睛裡的瞳孔急劇地放大,整個人不斷地往後退,直到後背靠上了冰冷的牆麵。
“顧同學,我,我什麼都沒做,我和你無冤無仇,為什麼你要這樣打我?”
他近乎卑微的姿態勾起了所有人的共鳴,他們都帶著同樣的不解,為什麼好端端的,顧矜芒就開始打人。
這像是一場沒有預兆的暴力行為。
所有在場的人都被顧矜芒凶悍的力量震懾住,被他打人時平靜無波的神情嚇壞了,這是一件極其可怕的事情。若是有緣由的殺戮,比如仇殺或者情殺,那還有幾分不會落在自己身上的心安。可無差彆的暴力行為,足夠引起所有人無差彆的恐慌。他們都在心底膽戰心驚,叫囂著要把這樣的暴力份子抓起來。
顧矜芒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偏了偏頭,很輕鬆地將人拖動,抓到牆壁的旁邊,唇角微勾,“你不是說虐貓的人沒有錯嗎?不是說小貓的命不算是命,就像是一個物件,被弄壞了就弄壞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他微微停頓了下,穠麗的臉上笑容愈發燦爛,可眸底卻是凝滯的寒意,“你在我眼裡也算是個物件,我把你弄壞,應該也是沒關係的吧。”
淡淡地說出這番話,他長臂一伸,就要將對方血淋淋的頭往牆壁上撞。
可突然有人抱住了他的胳膊,他的眼球緩緩地轉動,靜靜地將目光落到身旁的人上。
“你,也覺得我是錯的嗎?”
事情發生之後,有許多人阻止過他,他們全部都被顧矜芒無所謂地甩到一邊,沒有人能夠阻止他要做的事情,可是梁小滿出現了,他用那雙漂亮的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他,嘴唇害怕得都在輕輕地顫抖,他白到透明的指尖落在自己的手臂上,眼淚和手指都留下灼人的溫度。
對著自己緩緩地搖頭,眼神寫滿了恐懼與不讚同。
“小芒,不要打人,打人會變成小流氓的。”
漂亮的嘴唇一張一合,就能說出傷人的話,顧矜芒最後一絲希望被打破。
他看見梁小滿,沉默了許久的他才終於問出了那句話,他原本不需要對任何人解釋,可是梁小滿出現之後,他借著對章全的指控,突兀地對自己的行為做出了解釋,得到的卻是對方失望透頂的眼神。
“小流氓”是個很久遠的詞。
他記得梁小滿痛恨“小流氓”,害怕成為“小流氓”,因為成為了“小流氓”而痛哭流涕,偷偷跑回了福利院,顧矜芒記得“小流氓”是梁小滿用來形容趙小成他表哥的,如今卻用來形容自己,而自己那多餘的解釋,就顯得特彆的可笑。
他想要的是永遠的陪伴,毫無保留的支持,可是從來沒有,他的父母可以在他年幼的時候因為爭執將他扔在陌生的遊樂場,在他回來之後依舊對他很嚴苛,他知道他的父母並不愛他,他們隻是艱難地對他履行父母的責任,他一直都知道。
可是對梁小滿,他一直抱著貪婪的占有欲和詭異的信任,他很需要梁小滿的愛,那會讓他感覺特彆幸福,甚至比得到父母的愛更加幸福。
因為梁小滿的愛是熱烈的,生生不息的,就像是長在屋頂的向日葵,聖潔美麗,永遠不會用後背對著他。
他以為梁小滿會是這個世界上最特彆的存在,以為梁小滿會永遠陪著他,不論他做了什麼。
可如今現實給了他一記重重的耳光。
原來隻要他做了壞事,就一定會被梁小滿拋棄,哪怕他做的是自認為正確的事情。
他很緩慢地鬆開了手,在梁小滿驚訝的眼神中,近乎狼狽地衝了出去。
秋日的風打在他臉上,涼颼颼的,他胡亂地伸手一抹,卻發現了古怪的水痕。
明明誰都可以!誰都可以!
誰都可以選擇不和他站在一起!
可是梁小滿不能,梁小滿必須和他在一起,他一直都是這樣想的。可是到了今日,他卻不得不承認原來這一切都隻是他的一廂情願。
梁小滿和其他人沒有什麼不同。
他不願意做我的貓,不願意愛我。
沒有人愛我。
活著真是沒有意思。
第040章 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
顧潮來得很快, 他應該是從會議上趕過來的,身上還穿著熨燙服帖的西裝,耳側還戴著藍牙耳機, 他在過來的路上就已經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進來的時候,鋒利的眼睛往顧矜芒身上一掃,便是一句。
“顧矜芒,你需要到醫院給張全道歉。”
說來也奇怪,顧潮和葉風晚兩個人帶孩子, 外表看著很用心, 可實際這些用心都過於粗糙。
葉風晚全身心都投放在慈善事業, 很少有精力去陪伴自己的孩子, 特彆是在小滿來了之後,她幾乎是立刻當起了甩手掌櫃, 把陪伴顧矜芒的這個重任壓到了小滿身上, 成天在世界各地參加各種慈善義演。
而顧潮更甚, 葉風晚是全球各地到處跑, 所以回不來家, 而他就算人在A市, 也把公司當成了家, 除非是有特彆緊急的狀況,否則很少回家。
更為離譜的是, 他時常能抽出時間出國去找葉風晚, 卻極少能安排出時間回家一趟。
照看顧矜芒和梁小滿的重任都落在了家中傭人的身上,他們兩個人往往都是通過家中的司機, 保姆,園丁的上報, 才能特彆滯後地得出一部分事情的真相。
而眼下顧潮並沒有詢問自家孩子心裡的感受,而是直接就給他打上了衝動易怒的罪名,他並不是不知道事情的起因,可在他看來,能被旁人三言兩語就徹底激怒的顧矜芒,往後也沒有能力來繼承顧氏集團。
他需要的是能當大任的孩子,而不是暴戾的野獸。
他在來的路上已經聯係了張全的父母,讓事情有了一個圓滿的解決,對方也知道自家孩子的言論不妥,接受了極度高昂的藥費補償後,並沒底氣提出旁的要求。
而這個道歉的要求完全是顧潮對顧矜芒的要求。
他的接班人不該是這樣的,他在顧矜芒這個年紀,已經臨危受命開始接觸顧氏的部分產業,將顧氏許多產業進行了合乎時代要求的升級和轉型,給A市創造了不少的工作崗位,他在這個年紀吃了許多常人沒吃過的苦,卻得到了許多豐富的經驗,這才讓顧氏走到了今天。
而他的兒子這個時候竟然還在學校打架鬥毆,就為了區區一隻小貓的生死。
他覺得荒誕可笑,不可理解,所以他揚起劍眉,淩厲地看過來,以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
“顧矜芒,一會兒跟我去醫院給張全道歉,之後你必須當著全校師生的麵對你無端的暴力行為致歉。”
“如果我說我不呢?”
顧矜芒現在已經長得與顧潮差不多高,甚至隱隱還有超越的勢頭,他臉上的血汙沒有擦去,與顧潮相似的臉卻湧動著暴戾的狠意,像一頭被族群驅逐的孤狼,隻能用發狠凶悍來掩飾內心的孤寂與落寞。
“嗬,”顧潮笑了,他不知是在笑顧矜芒的天真,亦或者是勇敢,聲線冷沉,“你當然可以選擇不道歉,前提是你名下所有黑卡都會被凍結,名下所有房產連門禁你都進不了,同樣顧宅的家門也不再為你開放。”
“顧矜芒,我想作為父親,我有必要讓你知道,如果你不姓顧,你現在可能會過得比喪家之犬還不如。”
這話已經說得非常難聽了,不僅帶著極端的輕蔑,還點明了顧矜芒如今的處境,若是他拒不道歉,顧潮會將他一切生活來源都斷掉,以此來對他施壓。小滿聽到這裡,倉皇地上前一步,試圖想幫顧矜芒解釋。
而顧潮卻轉過頭,揚起手,是個不願意聽的意思。
“小滿,你聽話,你讓他自己來跟我說,今天誰來當說客都沒有用,就是因為我對他疏於管教,才把他養成了這樣的一個廢物,被無用的情緒操縱的廢物。”
“你以為我稀罕你說的這些?”
顧矜芒聞言嗤笑一聲,說的卻不是氣話。
劍拔弩張的形勢最終以顧矜芒的離去作為終結,他不發一語地離開,卻將辦公室的門摔得一聲巨響,宣示了自己寧願被斷絕一切經濟來源也不願意道歉的決心。
小滿吃力地追了出去,緊緊地跟著顧矜芒的腳步,他們走過校園長長的回廊,許多學生見到顧矜芒都停下了腳步,臉上不約而同地出現恐懼害怕的情緒。
顧矜芒打人的消息已經在校園裡不脛而走,事情的真相被掩蓋,學生們知道的隻是他無差彆的暴力,這個認知讓他們瞧見了顧矜芒,就如同瞧見了咬人的野獸。
充滿驚懼的眼神就是對他最大的羞辱。
小滿看著顧矜芒拿著換洗的衣物進了宿舍的浴室,過了許久,才伴著滿室的水汽走了出來,他臉上的血汙都被衝洗得很乾淨,麵容精致如白瓷,隻是眼瞳裡多了許多爆裂的血絲,像縝密的絲網罩住了墨黑的眼球。
顧小芒在浴室裡哭了,這個認知讓小滿感到極度的心痛。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顧小芒的一舉一動,看他邁著長腿,麵無表情地走到衣櫃旁,取出一些換洗的衣物,折疊整齊,裝進單肩包裡,爾後將單肩包背在肩上,沉默著往宿舍門口走去。
門外是融融的日影,天空晴朗無雲,顧矜芒的背影在落日的渲染下,有種極致的落寞與孤單。
他像是要走進光裡去,又像是被無邊的未來吞噬,化作最後一縷光塵。
小滿在那一瞬間突然想起一段話。
“從來哭著鬨著要走的人,都不是真正會離開的人。真正要離開的那個人,挑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穿上一件大衣出門,消失在冬日裡的陽光裡,再也沒有回來。”(摘)
他感到一陣巨大的恐慌,踉蹌著從身後抱住了顧矜芒,他緊緊地抓住對方,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喉頭被快要失去的恐懼哽住,他苦苦地哀求道。
“顧小芒,你不要走。”
“以前都是小滿哥哥錯了。”
“以後小滿哥哥什麼事情都會提前和你商量,不會再自己擅自拿主意,你不要走,不要離開,不道歉就不道歉了,小滿哥哥可以出去畫畫掙錢,小滿哥哥也可以養你的,顧小芒,你不要走,你不要離開,好嗎?”
可回應他的卻是冰冷的指尖,顧矜芒輕輕地掰開了他的手,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他,像兩個乾涸的枯井。
“梁小滿,算了吧。”
“我給過你很多次機會。”
從事情開始失控的時候,他就試著去抓住梁小滿,試著把他關起來,試著給他許多次機會,可是結果就是一次次的失望,失望累積多了,也就無所謂了。
“不要再來找我。”
他給小滿留下了這樣一句話,就踏著光,消失在燦爛的秋日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