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修理廠,站在門口,抬頭斜望——盛世財源修理廠,左聯“盛世車行萬裡”,右聯“財源一路伴你”,三年前意氣風發開張修理廠,一路生意不鹹不淡,下麵也有大幾號員工,照此按部就班往下走,最多五年也可以在縣城買房,車是現成的——偶爾用用放在廠裡的維修廠,誰介意。買套房,成個家,把苦了一輩的兩位老人也接到縣城住住,幫幫做做飯、帶帶孩子,多好!怪自己不爭氣,太愛玩了,悔呀!盛家源一把薅住頭發,一把沒薅幾根,原來是長期梳成大背頭,頭發太過“抱團”,他氣得狠狠踹了兩腳日上三竿還沒鑰匙打開的卷閘門。一想到鑰匙也被小五小六他們帶走進不了門,又朝卷閘門補了兩腳。“哐當”的聲響驚動了正在隔壁網吧前台值守的曉琴,連忙跑出來看是咋回事,正瞧見盛家源站在門前一籌莫展、愁眉苦臉的樣子。
“盛大哥,剛才車爆胎了麼,忒大響。咦,你咋不進去呢?”
“沒,沒,我在找鑰匙。”
“鑰匙掉了?”
“是啊,小五小六那倆崽子不乾了鑰匙也不跟我留下來,虧我平時對他哥倆還不錯,真是白眼狼。”
“哎呀,他們走時不好意思跟你講,感謝你對他們的培養,臨走把鑰匙放我這了,昨晚下班太困我直接去了宿舍,早上也忘跟你說了,瞧我這記性,真是不好意思!”曉琴一臉通紅地自責地說。
“不打緊不打緊。”一想到無需撬門,盛家源高興還來不及呢,連忙擺了擺手,氣也消了大半。
小五小六雙胞胎,平時隻有通過喊名字才知道誰是誰,曉琴跟他倆一個莊上,年齡都一般大,曉琴小月份,幾人一起長大念書,小學幾年在村上跟小五一路同桌,小五小六經常互換,曉琴愣是沒分出彼此,教課的老師也是如此。後來硬性規定,喊到小五時,小五舉右手;喊到小六時,小六舉左手,曉琴通過幾次舉手回答才知道很多時候身旁同桌坐著的是小六。小五小六初二沒讀完就到縣城汽修廠當學徒,家裡實在負擔不了,上麵還有個一哥一姐,老三也是男孩,五歲時就送另外一個莊上,送走時他倆剛出生,爺娘也從不告訴他倆還有個阿哥,後來就慢慢淡忘了。之所以叫小五小六,他們頭上還有個阿姐,可惜阿姐三歲多時跟大人去田販,農忙時農村的孩子沒人照看,在田頭一個人玩水掉到水渠裡,等大人醒悟沒見到孩子再去找時,大熱天的孩子已經全身泛白,引得爺娘被爺爺奶奶連續罵了三天,爺娘為此乾了一架。自此以後,從不抽煙喝酒的爺也慢慢喜歡上煙酒的纏繞麻醉的滋味了。
曉琴中考沒考上高中,大約三分之一的同學考去了中專、縣一中、普考,有兩個還考到市重點高中,上學的時候這兩名同學胸佩大紅花,和父母一起被鎮領導接待,風光得不得了,個彆再不濟也考到農高念書。隻有自己屬於那三分之二遠遠不夠繼續上學,已經失去了為社會主義科研事業再奮鬥的資格了。曉琴性格溫柔,打小懂事,嬌小不嬌氣,平時學習也非常用功,學習成績也中上等,偶爾發揮下還能進入第一梯隊,沒料到中考結果考到全班後十名。
考試成績出來後,被娘一頓臭罵,爺連日在家也長籲短歎——每天雷打不動去村委開會的慣例自那也打破了,她被關在家裡“閉門思過”。她左思右想,實在想不通哪裡出了岔子,一晚做夢夢到考試現場,等醒來全身濕透,夢後回想,才知道考試時自己太過於緊張,化學那門交卷時忘了寫名字,怪不得總分落後那麼多。
曉琴也是一時氣結,暗道自己沒那讀書的命,在家消沉幾日,她是個樂觀開朗的孩子,不到一星期就釋然了,聽莊上小五小六隔壁二妮說他哥倆在縣南城汽修廠當學徒,具體哪裡不清楚,都快兩年了。
同桌這麼多年,她還是對一起長大同桌的小五很有親切感,雖然在村裡當村支書的爺隻要逢人話到小五小六家就不嗤一鼻——“哼,就那家,過年敲鍋蓋——窮得叮當響”。
曉琴那幾日留了個心眼,一天下午偷偷溜到莊東頭去二妮家找二妮玩,旁敲側擊問二妮小五小六家父母好不好,二妮說他們家還是老樣子,大爺還是癱在床,大娘每天忙進忙出,他們大哥二姐在廣東打工,偶爾寄信回來她幫忙念,有事幫忙寫幾句家裡一切都好,不要掛念之類寄回去。
跟二妮有一搭沒一搭心不在焉地聊了半天,曉琴豎起耳朵聽到隔壁大娘從田地裡回來了。
“二妮,姐有事先走了哈,你下學期上初三,需要複習資料我那還有些,要是需要提前跟我說哈。”
“好啊,琴姐。”二妮笑眯眯地回應,露出兩口小虎牙。
“那姐有事先走了。”
“不再坐會?”
“不了,改天有空我們再聊。”
“好的,琴姐你慢走。”
曉琴邊說邊往外走,正好路過小五小六家曬場。
“這不是曉琴那孩子嗎?好長時間沒見你了。”小五小六娘正從曬場抱一堆麥秸往屋裡走。
“是啊,大娘,好久沒見呢,我來幫您吧。”曉琴趕緊湊過去。
“這點活哪要你幫啊,這大熱天的,趕緊跟大娘進屋喝口水去,可彆熱著了。”
“誒~~”
曉琴隨小五小六媽進屋,三聯土坯房,兩扇木質大門,都有些年頭了,進門右手雞籠,擺放一堆農用工具,地麵豎放爬犁、鋤頭,雞籠上一個柳條筐的雞窩,雞窩旁是一堆鐮刀、斧頭、膠鞋,牆上掛滿蓑衣、鬥笠、草帽。門後右邊旮旯放一個尿桶,有幾塊水泥板拚做的穀倉,靠牆地麵一堆麥秸,那是耕牛晚上的窠,農村很多人家沒條件建牛棚,耕牛白天放養,牽回後係在大樹腳下或竹園陰涼處,晚上趕到池塘喊完屎尿就拉到大屋。麥秸旁還有些未處理的牛糞和牛尿,上麵不規則地撒滿一堆堆草木灰,空氣中時時飄來尿騷味,肯定是昨晚牛在家裡拉屎拉尿了。大屋朝上居中一張八仙桌,飯桌左右一溜椅子靠牆擺放。再上點就是一張條台,上麵擺放香爐及暖瓶茶壺水杯及日雜小物件等。
條台上方是每家農戶必掛的中堂,一群草原駿馬,左聯“春風送暖花千樹”,右聯“駿馬揚蹄路萬裡”,橫批“前程錦繡”,中堂左下角一張“天地君親師位”紅紙墨書,微微有些卷邊。大屋上麵半邊是大樹鋸成的樓板搭建的閣樓,放些日常用的木柴、草垛,還有兩幅未漆的壽材。
左右兩邊是耳屋,左邊分前後房,右邊前房後土灶、水缸、碗櫃、案板及一應廚房用具。
“哎呀,閨女,怎麼還站著啊,來來來,趕緊坐啊。”小五小六媽邊說邊拿圍裙給其中一張木椅抹了抹,抹玩還用嘴吹了吹椅麵,生怕有灰。
“彆客氣,大娘,您忙您的。”曉琴趕忙過去幫忙搬椅子。
“唉,他爺大集體時為掙一家人工分,做水利挖乾渠傷了腰,後來分田到戶,起早摸黑養魚,常年水裡泡,關節性風濕病很嚴重,現在腰都直不起來,常年臥床,小一小二倆孩子懂事,前年就去廣東打工,小五小六去年初二沒讀完也去縣城汽修廠當學徒,現在屋裡屋外就靠我一個人。”小五娘無奈地道。
“大娘您辛苦了,真是虧了您。”
“咳咳,他娘,誰來了?”隔壁前房小五爺有氣無力地問。
“哦,廣義家的閨女曉琴過來了。”
“大爺,我是曉琴,我正好路過過來看看。”
“好好好,咳咳~難得來一趟,待會叫大娘做你喜歡的荷包蛋,晚上就在這吃飯啊。”
“不了大爺,我就路過看看,不麻煩了,回晚了我媽又要嘮叨,你們不是不曉得我媽那人。”
“嗬嗬,咳咳~咳~,哎呀,老了不中用嘍,讓閨女見笑了。”
“哪有啊,大爺您好好養身體,小一哥,小二姐他們都外去打工了,小五小六也很快學成掙錢了,日子很快就好的。”曉琴急忙安慰二老。
“哎呀,閨女,來了半天水都沒喝一口,看你大娘這記性,真是的。”小五媽連忙跺腳、生氣拍了下自己腦門,起身到條台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