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在與呂觀山去過魏來爹娘墳墓的次日,魏來便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一個與他等高的木箱和一把油紙傘。
天空依舊下著雨。
魏來不想讓雨水打濕木箱中的被褥,便在木箱外包了厚厚的一層油紙。他順著呂府內的長廊和屋簷,艱難地將木箱拖到了呂府門口——呂觀山沒有來送他的意思,一大早就穿著許久未穿的官服,急匆匆地出了門。
聽說河堤那邊又出了問題,作為知縣,他自然要身先士卒,以至於連魏來親手做的早飯都沒顧得上吃。
至於這到底是真的還是不想見到魏來,魏來就不得而知了。
世上很多男人都這樣,年紀越大,有些話就越難說出口,心裡憋著難受,就乾脆找個借口避開。在這一點上,呂觀山和他爹很像。
想到這裡,站在呂府門口的魏來歎了口氣,倒不是因為呂觀山,而是這雨實在太大了,如果就這樣走回老屋,他那箱子“寶貝”恐怕得報廢大半。沒有了呂府這個可以白吃白喝的靠山,魏來以後的日子會很拮據,把這麼一箱子家當報廢在雨中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但再拖下去也不是辦法,畢竟魏來很清楚,這雨是停不了的。
“唉。”男孩歎了口氣,最終還是決定不再這麼耗下去。他歪著脖子夾緊傘柄,拖著那個大木箱慢慢地走出了呂府的大門。
木箱在鑼鼓巷澆濕的地麵上拖動,儘管魏來儘可能地調整了雨傘的位置,寧願自己被淋濕,也不想糟蹋了木箱,但雨實在太大了,即使裹著一層厚厚的油布,魏來還是感覺到木箱在這短短數丈的拖行距離中已經被侵入了一些雨水。
他老爹留給他的老屋距離呂府不算近,這樣走過去,光是想想開箱後的景象,魏來的眉頭就皺成了一座小山。但開弓沒有回頭箭,魏來隻能咬著牙儘可能快地拖行那木箱。
大概又走了十餘丈,老屋還遙遙無期,魏來的身子卻已經被雨水打得濕透,雨水隨著忽起的狂風撲麵而來,糊到了魏來的臉上,他的眼睛有些睜不開,路也有些看不清。
心中暗罵一聲晦氣的魏來,正考慮著要不要乾脆打道回府和呂觀山再商量商量,多蹭幾天。就在這時,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抓住了魏來拖行的木箱。
“我來幫你。”那隻手的主人說道,魏來眼中重如千鈞的木箱,就這樣被那隻手輕鬆地提了起來,扛在了主人的肩上。
魏來愣了一下,他伸手擦乾臉上的雨水,這才看清眼前是一個身高七尺開外的壯漢,此刻正一臉得意地對著他咧嘴憨笑。
是孫大仁。
“聽說你小子也被呂知縣掃地出門了,是不是打人家女兒的主意被他發現了?”渾身被大雨淋得濕透的孫大仁拍了一下魏來的肩膀,滿臉揶揄地問道。
魏來回過神來,他揉著生疼的肩膀,眨了眨眼睛,很快便進入了應有的狀態——木訥又有些呆滯地搖了搖頭,卻不說話,像是被突然出現的孫大仁嚇傻了一樣。
“這麼看著我乾嘛?我又不會吃了你!”孫大仁有些不悅,按照以往的性子,這個時候他肯定會把魏來拉到身邊,用他那孔武有力的手臂夾著魏來的腦袋,凶神惡煞地問上幾句“你說對不對?”“你這慫貨,孫爺爺幾天就給你長長膽色。”之類的話。
但今天的孫大仁卻有些不同,即將在他臉上漫開的怒色,轉瞬又被他壓了回去。
他依然滿臉不悅,但嘴裡卻說道:“給老子撐傘,我送你回去。”
“啊?”魏來一愣,隨即露出恍然之色。他趕忙點了點頭,道了聲:“哦。”
然後手忙腳亂地撿起剛才掉在地上的雨傘,踮著腳極力想把傘撐過孫大仁的頭頂。
“給我遮個什麼勁,給你的破箱子遮!”但沒走幾步,孫大仁的怒罵聲又響了起來。魏來無奈,隻好又手忙腳亂地給箱子遮雨。
……
魏來的老屋位於烏盤城的正街瑞龍街,臨近烏盤江的南側,地段自是無可挑剔,出門便是烏盤城最熱鬨的集市。畢竟他老爹也曾是這烏盤城的知縣,買一處好點的宅邸也不是什麼難事,更何況這老屋除了地段好,其他方麵並無任何出彩之處。
“咳咳咳!”
大概是因為大雨沒日沒夜地衝刷,老屋的院門還算乾淨,但一推開院中正屋的房門,房門上經年累月堆積的灰塵便撲麵而來。魏來早有預料,在孫大仁踹開房門的腳抬起時,就已經躲得遠遠的。但孫大仁就沒那麼幸運了,一臉灰塵的他,發出一陣急促的咳嗽聲,好半天才緩過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