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莊子,來到野外,四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蘇暮戴著棉帽,裹著羊皮大襖,腳上還穿著加厚的長靴,坐在牛車上和陳峘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聊天。
而在隻有他能看到的視角,一道道虛幻人形悄然顯現虛空。
內裡條條亮線蜿蜒遊轉,沿著特定路線靈動循環。
穿山割草,織布推磨。
再加上新學的挑擔點蒼,推磨扶犁。
無聲無息間,全部八道虛幻人形儘皆縈繞眼前。
隻是各種虛幻人形之間又有區彆。
因為前四套樁法修習時間較長,不僅全都達到了內練凝真的第四重境,而且在星靈的輔助下,已然有了融會貫通的趨勢。
後四套新修樁法對應的虛像就黯然了許多,內裡亮線近乎微不可查,隻能看到若隱若現的淡淡痕跡。
不過蘇暮對此並不著急。
畢竟從他開始修習後四樁,到現在滿打滿算也不過一天時間而已。
而且陳先生身體尚未恢複,無法像之前那般深入指點教導,基本上全靠他自己對照功法口訣進行糾錯改正,算下來在這方麵也用去了不少的時間。
多虧有著前四樁內練凝真的經驗,再加上星靈帶來的助力,才能讓他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引氣入體,將後四樁的修行儘快走上正軌。
接下來便是繼續引氣運氣,開脈煉筋。
兩者相輔相成、可以在修行中齊頭並進,將第一重境與第二重境同時向上推升。
直至達到以氣發力的第三重境,便可以嘗試將所有樁法融會貫通,踏入到更高一層的內練凝真境界之中。
蘇暮抬頭仰望,沐浴著溫暖淡金陽光,一動不動陷入沉思。
“等我將全部樁法內練凝真後,八樁合一的禦氣於外,再疊加出自掌心竅穴的灼熱腥風,應該就能和三山門宋香主之上的長老一較高低。”
“但三山門的長老不止一個,再往上還有實力更強的正副門主,想要徹底解決可能到來的危險,八樁合一的禦氣於外還不知道夠不夠看。”
“這還是沒有考慮黑穀陌家的存在,以趕屍人更加神秘詭異的能力,武者在麵對他們時便有些先天弱勢難以應對,因此要將趕屍人家族連根拔起,勢必會麵臨更大的壓力與危機。”
想到此處,蘇暮頓覺任重而道遠,心中也多出幾分急迫與不安。
“唯有足夠強大的力量,才能帶來足夠的安全感。”
“隻有將明裡暗裡的敵人全部消滅乾淨,我的心靈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寧。”
“如果八樁合一的內練凝真不行,我還有一部戮陰寒冰掌可以修煉。
隻要在星靈的助力下將它也融會貫通,就能在灼熱腥風之外多出一道陰寒之氣,到時候出手便是熱脹冷縮,腥風寒毒接替發力,打不死人也須讓他們脫一層皮。”
蘇暮收斂思緒,目光落在後四樁虛像內部。
視線追隨四條悄然升起的亮線,看著它們蜿蜒遊轉完成周天。
星靈隨之開啟,不斷對照功法口訣,以及陳先生強調的要點,對運氣遊轉的路線節點進行糾正修改。
隻要有一次做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那麼以後每次運氣都會以此為標準進行,再也不會去犯未改正以前出現的錯誤。
車輪壓過積雪路麵,發出一連串的咯吱聲響。
偶爾有鷹雀從高處飛過,傳來尖銳淒厲的啼鳴。
甚至在遠離莊子後,還能隱約聽到嗚咽狼嚎,在荒野深處隨風飄蕩。
蘇暮對此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全部精神都沉浸在樁法修行之中。
如果不是在趕路,他怕是當即要擺開樁架上手演練,如此才能將修行進度更加推向深入。
越過一道低矮土坡,馬車在一片稀疏樹林旁停了下來。
蘇承山從車轅跳下,朝著東邊極目眺望。
“當家的,到望山村還要走多久?”鄭裕霞掀開棉簾問道。
“雪天路滑,沒辦法走太快,而且我們為了避開三山門可能的援兵,又選了這條不經常走的路線,至少要比平常慢了一半以上。”
蘇承山環視四周,大致估算了一下距離,“接下來還得稍稍加快一點速度,不然怕是到太陽落山也到不了目的地。”
後麵牛車上,蘇暮耳朵忽然一動,轉頭向側前方的一片樹林看去。
“峘叔,那裡似乎有情況。”
他微微皺眉,目光追尋著空中的幾個黑點,在林間上上下下若隱若現。
陳峘眯起眼睛,仔細觀察片刻,“少東家好敏銳的眼力,那片林子確實不太正常,隻是距離稍稍有些遠,還不知道裡麵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遠處,蘇承山給駑馬喂了點糧秣溫水,剛準備駕車繼續出發,又在最後一刻停了下來。
“老爺先彆著急。”
陳峘呼出一口白霧,說話間表情有些嚴肅沉凝,“那邊的樹林裡不太對勁,我們從旁繞過的時候最好小心一些。”
“難道裡麵埋伏著劫匪!?”
蘇承山心中驟然一緊,順著陳峘所指的方向看去。
卻隻看到幾隻烏鴉在樹林上空盤旋,不時發出短促而又淒厲的叫聲。
陳峘搖了搖頭,思索著慢慢說道,“應該不會是劫匪在林中埋伏,畢竟這條路本就走的人少,再加上現在冰雪未消的嚴寒天氣,匪徒選在這裡劫道的可能性實在太小。”
“那陳先生的意思是?”蘇承山問道。
“已經走了這麼遠的距離,現在掉頭也無法在天黑前趕回莊子,之後不管是走黑路還是夜宿野外都太危險,所以最好還是繼續按照計劃向前。”
陳峘說到此處,轉身從牛車中抽出兩把長短武器,“前麵除了那片樹林,其他地方還算是一覽無餘,一會兒我們提高些警惕就是。”
車輪緩緩向前,壓過雪地路麵。
蘇暮下了牛車步行,和陳峘一左一右走在前麵。
很快便來到黑鴉盤旋的樹林近旁。
透過稀疏樹叢,可以清楚看到裡麵倒伏著一片屍體。
粗略數一數,至少有十幾具之多。
這些人全部都沒有了眼睛,隻剩下兩隻漆黑孔洞,仿佛在死死盯著過往的行人。
他們的身體也被破壞得不成樣子。
有兩個甚至連肚皮都消失不見。
裡麵的臟腑已經被完全掏空,隻剩下一處凹陷進去的血洞,看上去無比的血腥瘮人。
丫鬟小棠隻是透過側簾瞄了一眼,便當即捂住嘴巴閉上眼睛,身體劇烈顫抖著幾乎要哭了出來。
旁邊的鄭裕霞倒是鎮定許多,雖然麵色也有些發白,卻一直都在警惕注意周圍環境。
“哭什麼哭,忘了以前我是怎麼教你的?”
她壓低聲音訓斥兩句,又將一把短刃尖刀遞到小棠手裡,“一會兒若是真有什麼情況,你也要跟著我上去拚命,而不是躲在一旁瑟瑟發抖拖家裡的後腿。”
林間不時有黑羽烏鴉起落,從屍體上叼啄碎肉仰頭吞下,尤其是更為柔軟一些的臟腑,更是深受它們的喜愛。
蘇暮鼻尖微微翕動,雖然如今天寒地凍,卻還是從屍體上嗅聞到了一絲腐臭氣息。
不過得益於演練樁法時自產的腥風,他現在對這種程度的味道已經可以做到無視,不像蘇承山和陳峘一樣還需要捂住口鼻,才能靠近一些距離進行觀察。
“這些人曝屍荒野怕是有一段時間了,畢竟這段時日天寒地凍,風雪交加,屍體應該不會出現腐臭味道……”
陳峘話說一半,卻驀地閉口不言。
幾乎在同一時間,甚至還要更早一線,落後幾步的蘇暮也發現了問題。
在越來越濃的腐臭氣息之中,似乎還混入了一抹極淡的馥鬱芬芳。
和陌家兄妹的靈絲就是同樣味道。
陳峘當即停下腳步,帶著蘇暮迅速向後退開。
直到拉開足夠距離後,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原來如此,這些人竟然全都是屍仆,所以才會在失去靈絲控製後迅速腐爛,即便在地凍天寒的風雪天氣下也會有屍臭散逸出來。”
一個疑惑解開,新的疑問隨之到來。
那便是到底發生了什麼,才讓趕屍人將這麼多屍仆丟棄不顧,任由他們在這片樹林中被烏鴉開膛剖腹,分而食之。
除此之外,這些屍仆和陌家兄妹有沒有關係,還是其他趕屍人帶來此地,也猶如一團迷霧縈繞陳峘心頭,思慮許久都無法做出判斷。
就在此時,蘇暮的聲音再次響起,頓時打破了林邊道旁的壓抑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