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不辦銀行卡,讓回去咱們都一起回去。昨天晚上,以前乾過的電力公司呂興波還在我微信裡說,讓我找人到他們那裡去呢,他現在也是項目經理,給出的待遇比這裡比這裡還好呢,國內最起碼還沒有這麼熱呢,你們看看咱們一個個的都曬成個啥樣子了。”
“好,有你這句話就行了。大家都安心的躺在鋪位睡大覺,我看誰去辦理銀行卡。”坐在集裝箱門口的梁大發這句話分明是對吳愛民說的。
張力回到辦公室沒一會兒又回來了。傅銘宇對朝著這邊走來的張力說,“到集裝箱那邊把工人都喊過來。”
“我再跟大家說一次,事情不像你們想的那樣,咱們在人家的一畝三分地上如果不遵守人家的製度,人家可不管你工程緊張不緊張。違反這裡的製度,工程款就不會打到北星公司的賬號,沒有工程款公司拿什麼給大家開工資。”張力把剛才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
“這你也看到了,所有的人都是一條心,我們出來隻是把活乾好,憑著賣力賺錢的,至於其他的事怎麼解決是你們的事。”
聽了牛夢富的話,張力隻好回到傅銘宇所在的位置由他拿主意了。
工人們分明是開始罷工了。
有一個人坐在集裝箱的角落裡一支接一支的抽著煙,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有說,他知道自己在這個時候無論說什麼都不會有一點意義。他就是陸河川。這次跟著北星公司來這裡,傅銘宇同學介紹來的領隊,確切的說很多農民工都是跟著他來的。正是因為以前在國內給人聯係人乾活,以個人的名義辦理銀行卡,每個人把銀行卡都交到他的手裡,他抽頭扒皮後再給工人進行二次分配。難怪工人們心裡對辦銀行卡有這樣大的抵觸情緒,以為這次陸河川又在故伎重演,甚至跟北星公司搭成了默契。疏卻不知,因為個人的一點點私利卻在關鍵的時刻給企業帶來了大麻煩。
古有言之,“不以孝悌清修為首,乃以趨勢遊利為先。”人世之論道,千年之事久,何嘗不是當世規勸之箴言。“抑情損欲,以義割恩,上無偏謬,下無希冀。”萬事公道趨避邪惡,一團正氣和暖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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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計蔡永芳來了。”有人到外麵轉了一圈,去了一趟廁所,從辦公室那邊回來說。“我看他手裡拿著一張紙。”
“不管是誰來,咱們都不辦理銀行卡。”儘管梁大發依然重複堅持著這個說法,明顯的已經沒有剛才那樣的底氣。
“梁大發,牛夢富,你們倆回國的機票已經訂完了,明天晚上八點。我來給你們核對考勤,今天下午把你們所有的工資開清。”蔡永芳說。
“不是說不辦銀行卡,工程款打不進公司的賬號嗎?”
“你們是不是太天真了,這點工資還要談得上工程款嗎?”蔡永芳接著說,“還有一件事,凡是不想辦銀行卡的,都在這張紙上簽上自己的名字,馬上核對考勤,下午開支,我回去給你們辦理機票,最晚明天晚上就把你們送上回國的飛機。”
“大哥,你聽了嗎?咱們怎麼辦?”蘇方達搖了搖躺在中間鋪位好像睡著的吳愛民。
“什麼怎麼辦?我一開始就沒打算想怎麼辦?”吳愛民躺著沒挪動,閉著眼接著想他的心事。
“傅經理呢?”牛夢富問。
“傅經理已經在外麵等著你們了,等我核對完考勤,他親自開車把你們送回營地,明天再接著把你們送上回國的飛機。”
“不管你們誰想回去反正我是不回去,哥們兒昨天晚上在金沙賭場用十新幣壓到了一把豹子,一下子就賺回了一千八百新幣,一千八百新幣知道是多少嗎?差不多九千人民幣。這裡有更好的運氣等著我呢。我怎麼說回去就回去呢。”說話的是中等個子的賴大可。躺在板鋪上的賴大可迷迷糊糊正要睡去,沒想到事情會出現這樣的局麵,頓時醒了。至於他說的一把贏回一千八百新幣的事兒,知道底細的人聽了隻是偷偷的笑笑。
“張天雲,我沒有一點要讓你留下來的意思,不過你昨天在賭場借我的五百新幣,在你走的時候是一定要還我的。”
“老賴,你這人怎麼這樣呢?不就借你五百新幣嗎?我不說開支就還你嗎?怎麼在這個場合跟我要錢呢?再說,誰說就回去了呢?我還想把在賭場裡輸掉的錢贏回來呢。”
讓梁大發和牛夢富沒有想到的是,蔡永芳拿來的那張白紙居然沒有一個人去簽字。人們也沒有立即到辦公室裡去辦理銀行卡。
“兄弟,我們走了,有機會咱們回國再見。”梁大發核對完了考勤,轉過身對幾分鐘前還跟他倆想在一塊的人們說。
“走吧,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有啥話可說的。人家把機票都給咱們買好了,工資一分不差。咱們還有啥可說的。”說著話,跟梁大發一般瘦高個子的牛夢富推了他一下,走出了臨時休息的集裝箱。朝著廠外走去,在往外麵走的時候,牛夢富還一個勁的回過頭看著高高挺立的灰色的鋼架,還有鋼架旁邊的汽包。他們來的時候,二號鍋爐的位置還是一片平地,對於一個火力發電站來說,這裡的工程也僅算是剛剛的開始。在十幾分鐘前,他們還在鋼架的最頂端拿著圖紙安裝最後一根鋼梁,為起吊汽包做準備工作。沒想到現在這裡的一切已經對他們沒有一點的關係了。
梁大發、牛夢富走了,剩下的人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挪動一點地方,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一點的變化。
“走,咱們去辦公室簽字辦理銀行卡,接著乾活。”過了一會兒,吳愛民從中間的板鋪爬了起來,跟蘇方達說。
吳愛民第一個簽完字從辦公室裡出來,緊接著蘇芳達,再接著張天雲也去辦公室了,所有的人都跟著去了。
短暫的插曲結束後二號爐工程場地叮叮當當的作業聲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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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在人生經曆過的旅程中回想起來也許並不顯得重要,但是一定會為自己曾經做過的很多的事感到幼稚和可笑。包括那些為了貪圖一時之利而弄得人怨眾怒,身敗名裂的。隻有那些一身正氣,做事公正從不為個人的取舍而計較得失的人,到底給人們留下了一個好的名聲,以至於很多年以後人們還會記得他是一個好人。
“難道非得要你親自己去送他們嗎?”第二天上午,傅銘宇準備開車出去送梁大發跟牛夢富的時候,郝永恒知道他要去乾什麼,走過來跟他說,“就讓小黑(這裡通常都把印度人叫小黑)開羅力(那種用來拉貨或者拉人的客貨兩用車,或者小型貨車都統稱為羅力,在這裡小型貨車在貨箱安上臨時座椅是可以拉人的)去送他們好了,人手太少了,又要麵臨做起吊汽包的工作。”
傅銘宇知道郝永恒對梁大發跟牛夢富的做法很不滿意,遇到這樣的事北星公司的領導沒有一個人會滿意的。
“畢竟是在這乾了這麼久,又是在國外。咱們都是中國人,隻有給他們送上回國的飛機我才感到放心。”聽到傅銘宇這樣的說法郝永恒沒有再說什麼,的確像傅銘宇說的那樣,“咱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在任何時候都應該相互理解,相互關照。”
“咱們先到牛車水去吃午飯,吃完午飯再到私人的銀行把所有的新幣兌換成人民幣,在這裡兌換要比回國劃算得多。”傅銘宇在SK營地接上梁大發和牛夢富,開著車朝著牛車水的方向走去,回頭對坐在後排座位的梁大發和牛夢富說。
離聖誕節還有幾天的時間,這裡的人們已經開始為了迎接聖誕節早早的行動力起來,傅銘宇停好了車,領著梁大發和牛夢富朝著“緣來是你”的餐館走去的時候,商鋪在門前的空地上有人在用角鋼焊接裝飾聖誕樹的骨架。
“現在人們對過聖誕節越來越顯得熱情了,人們對那位來自芬蘭的生活在四世紀的慈善的老人心裡越來越愛戴,懷念他的慷慨善良,對窮人的照顧,特彆是孩子們,都在希望在聖誕夜得到聖誕老人的禮物。社會發展的越快人們的心理的壓力就越大,對那種童話般的生活就越是向往。這裡沒有鬆樹,人們隻能用這種方式製造出假的鬆樹來。不過你們可以回到家,站在鬆樹下看著天空的飄雪,迎接聖誕老人的到來。”在傅銘宇說這些話的時候,連他自己也騙不過自己,回家是多麼幸福的事,每年在聖誕節的那天,總是有很多人爬到了西山的山頂,西山的山頂移栽了好多的鬆樹,那些鬆樹好像很喜歡西山的土壤環境,竟然比以前活得更加的茂盛,好像隻有鬆樹才能耐得住山頂的風寒,到了這個時候也隻有鬆樹還在依然綠著。聖誕節那天不一定在下雪,但是海連灣的人們絕不會因為天氣的緣故,影響孩子們對聖誕老人迎來的熱情,人工造雪機總是隨時如約而至的從鬆樹頂上紛紛的飄下雪花來。
“分手各千裡,去去何時還?”
“按理說送你們回國,是要喝一點酒的,更何況這還是我第一次請你們吃飯,還是在國外。不過你們也是知道的,工程場地的任務壓力實在是太大了,一分鐘都不能離開的。咱們就以水代酒吧。”緣來是你酒館的老板看到傅銘宇來了,直接把他們安排了一個雅間。服務生把六個葷素搭配豐盛的菜端上來的時候,傅銘宇端起了水杯跟他們說。
如果說梁大發跟牛夢富聽到傅銘宇這樣的說有些感動的話,那麼接下來更是讓他們感動的流出眼淚來。“這幾個月你們辛苦了,算是我代表北星公司感謝你們,你們來的時候,家裡的氣候跟這裡一樣的熱,不過這個時候等你們在海連灣一下飛機,迎接你們的卻是一股股冷颼颼的寒風,在這裡吃完飯,先到專賣店給你們每人買一身羽絨大衣。你回去估計一時也不可能找到合適的活,再給你們每人五百新幣,算是短時間的生活費。你們也是知道的,北星公司在這裡乾工程幾乎沒有利潤,要不我會多給你們的。”
“傅經理,我錯了!”
“傅經理,我錯了!”
梁大發跟牛夢富緊緊地攥著傅銘宇的手,眼裡流著淚。
“不要那樣,這裡沒有對錯。咱們都是中國人。”
離開了緣來是你酒館,傅銘宇每人給他們花了三百新幣買了一件羽絨大衣。梁大發和牛夢富看著一件件不起眼的羽絨大衣,標價都在二三百以上,心裡都在想,太貴了。
“這裡根本用不上大衣,所有的服裝大多來自中國,買的人也大多是中國人。隻是換了一個地方中間就加了很多的錢,沒辦法,這就是貿易。”
“傅經理,我看還是算了。”
“下了飛機我們就到家了。”
“身體要緊。我看就這兩件吧。”
傅銘宇接著走了好幾家的私人銀行,都覺得利率給得太低,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能給到五元的。讓他們每個人又多賺回了三四百元人民幣。
“到這裡我就要回去了,昨天好多的工人包括你們都休息了一天,項目部跟技術組都在正常上班,今天晚上又開始照常加班了。給你們買的是中國國際的航班,上了飛機就算回到了祖國,祝你們一路順風!”傅銘宇說完跟他們握了握手,朝著機場的外麵走去。梁大發和牛夢富看著傅銘宇穿著銀白色工作服離開的背影,他個子不高,胖乎乎的身體邁著穩健的步子,工作服後背上被汗水洇濕了一大片,他們的眼裡流下了淚。
心裡在默默地說著那句“我錯了,”朝著傅銘宇離去的方向深深地鞠了個躬,“傅經理,我們不應該在這個時候離開。這裡不是中國,我們應該跟你在一起共同努力把這裡的工程乾好乾完。”
但是對於他們來說,一切都沒有一點價值了。現實是需要真心實乾的人,一切兒女情長都是毫無意義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