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12月8日(四)(2 / 2)

新加坡的日子 孫相華 14001 字 2024-08-08

無論在怎樣環境下生存,從未感覺到苦難,苦難就沒在你的身邊出現過;同樣,在你不為幸福珍惜的時候,幸福也對你失去了信心。

每天隻要太陽照常升起,老舊的鐘表即使快上幾分鐘,慢上幾分鐘都沒關係。白天,到處清晰地響著風吹草木的簌簌聲,啁啾不斷的鳥鳴聲,晚上,一切都被靜寂沉思給籠罩。特彆是秋天,滿山滿野莊稼成熟的時節,連莊稼人都搞不清楚有多少讓人討厭的家夥,打著地裡糧食的主意,起早貪黑該出動都出動了,好像人們的收成裡本應帶著它們的口糧。年頭豐收了,人們倒是不怕這幫家夥糟蹋糧食,吃得飽飽的,養得肥肥的,冬天沒事正好逮了打牙祭。

體現山裡發展速度變快的最明顯的地方是,耕牛變少幾乎達到絕種的程度,原因不是耕牛食量大好放屁,原因是腳步太慢了,趕不上人們心裡的速度,沒有那多的耐性跟它耗下去。耕牛最大的好處是性格穩當,力氣充足,慢悠悠一上午一下午不歇著不停地乾。人們可以容忍累了歇著,但乾活一定麻利,騾、馬、毛驢顯見比耕牛強多了。山裡除了牲畜,再就是人呼吸放屁算是給空氣帶來汙染,再也沒有其他可汙染的了。

沒有任何汙染就意味著沒有任何工業,很長一段時期富裕往往跟工業的興起緊緊地捆綁著,工業興起又跟環境和空氣汙染緊密勾連在一起。史前巨蛋沒有開化的山溝,貧窮、落後、無知,像太陽一樣不離不棄伴隨在那裡,雖說人人都知道這絕不是好兆頭,但是想要甩掉簡直太難了。按說在那樣環境裡長大的孩子應該純真、善良、樸實、厚道的,思想觀念也應該是沒有一點點雜七雜八純正的人。事實並不完全像人們想的那樣。因為貧窮為了一點點的利益也要斤斤計較,因為落後思想變得非常的狹隘,因為無知目光變得非常的短淺。這絕不是個人的過錯,是時代的發展還沒有把他們從貧窮、落後、無知處境中給解脫出來。

家家戶戶院子外麵都堆滿由豬糞、牛糞、騾馬驢糞嘔在一起臭烘烘的糞堆。從人們彼此羨慕誰家的糞堆更大來看,知道這是他們的寶貝。為什麼說沒有開化,這是自古傳下來的習慣。用土糞跟山上的耕地攪拌在一起,改良貧瘠土壤使莊稼地達到增產的目的。勤勞的人們年年用農家肥跟耕種的土壤攪拌在一起,莊稼地的土壤早就成了熟土。不是人們沒有想到化肥,化肥對土地的板結帶來的危害遠遠超出人們對價格的承受。

單調的生活使那裡娘們兒的耳朵變又細又尖,即使坐在炕上做著在彆人看來一錢不值早已過時的針線活,外麵任何風吹草動的召喚,都會使她們快速放掉手裡可乾可不乾的活計,心早就跟著跳了出去,腳步多少還顯出家庭主婦該有的矜持。

“收山雞、山兔、雞鴨鵝了。”那些娘們兒一聽到這個帶著一點也不著調的唱腔的叫聲,知道她們正在為缺少的油、鹽,醬、醋、茶,都有了著落。接著那些娘們兒連說帶笑跟小販沒完沒了討價還價,討價的目的除了讓自己賺到便宜,更主要是烘托熱鬨的氣氛。似乎不這樣山溝裡就失去了生活的活力。不要小看這種世上最小的交易,就單獨每個攤位來說,一點也比農貿大集缺少人氣。有些東西都是上次來的時候就說好的。總之叫賣的人總是算好自己贏頭的,若不,叫賣的聲音也不會這樣的響亮,並有著一種幽默和挑逗的興致。

“賴子來了。”若不是人們早已習慣了他的聲音,明明是貶義的稱呼竟帶著幾分親切的語氣。他會把雞鴨鵝連在一起來叫,在他看來山雞、山兔是山裡野生的,跟家養的雞鴨鵝不是一類。那些跟家庭財產扯上關係的騾馬、牛、驢、羊、狗、豬隻要有賺頭也一樣買來賣去,這樣的買賣儘管賺頭大,是在太少了,不是扯著嗓子隨便叫賣的玩意。

如果買賣達不到他這次出來的心願。換成另外一種帶著唱腔調子時候也是有的,“收穀子,高粱,大豆咧……。”最後那個“咧”字總是要拉長音往高揚。像高音歌唱家要用這種特殊的音律,展示自己對音樂獨特的功底。好像買賣轉不賺錢全在憑這一聲喊上,喊得好喊得妙,買賣自然就興旺。如果人們沒有響應,或者響應的人達不到他滿意程度,一定會以比上次更高更長的聲音唱叫。有時也會吵得學習一塌糊塗,作業正懶得完成的孩子,跑到院外霸氣撒在他的身上,衝著他叫,“吵什麼吵?簡直煩死人了!”

隻要陽光沒有散去,這片天造地設的舞台裡,誰也不能乾涉誰的自由,誰也彆想掃了誰的興。

彆看他隻喊了這麼幾樣做幌子,但凡是山裡出的地上出產的,家裡吃不了用不完的。隻要有賺頭他都收購。從山裡買來了再到城裡去賣,巧買的賣不過拙賣的,買來的價格他心裡有數,沒有賺頭他才不會輕易出手。除非那些容易發黴變質的,今天賣不掉明天就會爛掉,配上本錢也在保質期內賣掉。像超市每晚散場前總以極低的價格處理一些商品。

那些明令禁止的,隻要不像是倒賣鴉片毒品那樣犯了重罪的,政府想抓又不能定罪的他都會偷偷地買來賣去。

在這廣川闊野窮山荒嶺的地方,最賺錢的要數那些從山裡逮來的山雞,山兔之類的野貨,那裡的人很有跟這些野物鬥智鬥勇的本事,也是為了改變極貧極困生活想出的來錢的路子。他們絕不會拿著這些野物來改善自己的生活,不是他們的嚼頭沒有家養有滋味,即使小販給出的價格也比家養的高出很多,再就是野山公雞為了身上的一點點肉破壞漂亮的翎毛實在有些可惜。收上來的山貨隨著價格水漲船高進了城裡的大館子,被成名的廚師一頓藝術加工,成了有錢的人品味的佳肴。

山裡人一聽到賴子地吆喝,都會把自己想賣的,想買的拿到他的驢車旁來交易。有時候他會因為一分錢的利益跟山裡人爭吵上半天,直到山裡的娘們兒跟他告了饒,或者是那家的爺們表麵擺出一副大方的樣子出來解圍,人家是一稱來百稱去的沒點賺頭誰還願意乾,甘願把那一分錢的便宜讓給他,他才停住了嘴。說話的聲音天生高八度,又加上他特彆的能賴,連山裡娘們兒都賴他不過,山裡娘們兒給他起了一個雅號,都叫他“賴子。”

叫他“賴子,”的另一個原因是他能在一杆稱上做出兩種手腳,這是他的發明,也是他的秘密,就像賭場裡的老千在牌局上做手腳一樣的老練。賣出貨物的時候總是把稱抬得高高的,買進貨物的時候又把程壓得低低的,表麵上他總是把更多的利益讓給了山裡的人,實際上無論是在賣出還是在買進,他總是在分量賺了大便宜。日子久了山裡的人們也都知道他在稱上做了手腳,賴了人們的便宜,人們並不反對賴子,不反對賴子的原因並不是他們心裡甘心受他欺騙,而是除了賴子,再也沒有像他那樣堅持得長久,在山裡跑來跑去。儘管曾經有人看到賴子生意眼紅,也曾經嘗試過搶他生意,終究都受不了他那樣辛苦。

在來往買賣賒欠的賬單上,賴子才一筆一劃寫上“趙連雙”三個字。

“趙連雙是誰?”

“這話說的,本大人學名叫趙連雙。”賴子不為人們揶揄而生氣。

“你不叫‘賴子’嗎?要叫也應該叫趙連贏才對。”

賴子聽了總是笑嗬嗬地說,“賴子,是筆名,趙連雙才是真名,趙連贏是我做買賣的心願。”

不管走多遠,隻要有利益可賺,賴子的叫賣聲就會喊到哪裡。

科技力量在經濟利益的驅動下發揮著超常的傳播速度。賴子把驢車換成農用三輪車以後,那種帶著唱腔的吆喝聲,輕輕動動手指就在山裡從南到北傳了個遍,高音喇叭對他來說像三輪車一樣不再那麼費力了。那些在城裡才能買到的生活日用品,山裡人一出家門在他的農用三輪車上就能買得到了,圖個方便,人們也不在乎他比城裡貴出的那點兒錢。

有買賣的地方自然興隆,做買賣的人自然富裕。賴子是他們村子裡最早置買農用三輪車的,山裡的路也開始修的寬了,賴子把農用三輪車換成了農用汽車。

“以後我就退休了,讓我小子接替我的職業。”一天賴子領著他的兒子邊做著他的買賣邊到處的給人們來介紹。

“你可彆像你爹一樣人們隻知道他叫‘賴子,’提起趙連雙人人都搖頭。”

“我不叫‘賴子,’我叫趙西海,‘賴子’太難聽了。”趙西海在反駁山裡的人的時候一點也不拘謹。

山裡的人沒有好的教育,指望不上孩子念書能有個好出息。賴子早就想好了,等他老了就把他的衣缽留給他的兒子,兒子念不念書沒關係的,從識字一來,倒是對他買賣的賬目很感興趣,一廳收支比他還算的準確。一天念書就不那麼熱心。

給趙西海娶了媳婦,有了孩子,趙連雙又乾回了他的老本行,在西北的山坳裡吆喝著老牛去種地了,人們早已嫌棄老牛的腳步太慢了,有的開始用機播耕種了。還是老牛好,穩重,有長勁。趙連雙沒有想到自己穩重、有長勁的性格並沒遺傳給他小子。接過衣缽的趙西海很快就厭倦了山裡跑來跑去買來賣去的生活。不明白為什麼所有人的心都變得野了,厭倦了山裡的寂寞,更受不了那裡的貧窮,紛紛的出去跑路了。

趙西海的表哥張天雲前幾年跟著北星公司去了一趟北歐,回來就娶了媳婦,蓋了新房,一年多的收入比他爹在山裡跑了幾十年攢下的積蓄還多。趙西海再也不安分了,跟他表哥說好了再有出國的機會一定要帶著他,北星公司又一次國外工程下來了,張天雲也給他報了名。護照手續一切都已經辦好了,遲遲沒有消息。

“雅梅,說不定這次出國的事泡湯了,不如接著去做買賣吧,總不能一直這樣的等下去。”

“這個家你說的算,你說咋辦就咋辦。”

趙西海開著農用車又鑽到山村裡去了。

“老婆,這回咱們可賺著了,這一車的苞米兩萬多斤,我是每斤六毛收上來的,就算賣上七毛,你算算這一車苞米得賺多少錢?”第二天趙西海開著農用汽車拉回了滿滿的一車苞米,一進家門就跟他媳婦說,那表情好像已經把一車苞米賣完後跟他老婆在數錢一樣。

“那我可得拿筆好好的算算。”

“真是沒文化,這不是整帳嗎?兩萬斤,每斤賺一毛不就是兩千?如果賣到七毛五,那就是三千。”

“這麼多,既然這麼賺錢咱還出國乾啥?”

“過了收糧食季兒就沒有好買賣了,還是出國打工劃算。”趙西海說,“如果不是那家孩子上大學急等著錢用,咱們這個價可收不來。不過,現在也不是收苞米的時候,苞米的水分太大,很不容易保存的。”

“天陰的太像樣了,能不能下起大雪來?”趙西海的媳婦雅梅不無擔心地一次又一次走出屋外看著天。同是山裡姑娘的雅梅,秉性裡依然傳承著順從、賢惠、一心一意過日子女人該有的美德。連山裡人都如獲至寶地說,以前山裡姑娘都是這樣的,如今竟難找了。

山裡比以前更顯得肅靜,原先還家家戶戶緊緊相連的村子,有的人家搬走了,留下了野草和麻雀守著空空的院子。留下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因為沒有太多愛好和興趣,甘心與寂寞相伴,到了晚上,心疼增加點燈熬油沒必要的花銷,趁著夜色沒有黑下來,老早躺在炕上讓時間一點點消磨生命,覺得更劃算。

跟每天比起來,時間還算早著,山坳卻讓黑暗老早罩住了。不要說星星,就連隔三差五稀稀拉拉的燈光也相繼滅掉了。夜,靜得如果有誰家打開房門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異常天氣變化,隻有那些因天氣變化給自己生活帶來麻煩的人才更加關注,對於彆的人來說,反正沒有事可做,下起大雪待得更安心。

“你這娘們兒就是不會說話,不盤算好的,再說哪有剛一入冬就來一場大雪徹底把山封了。安心做飯吧,我可餓壞了。一覺醒來,沒準迎著門口的是明晃晃的陽光。”

“前幾天不是下過一場小雪了嗎?”

“如果那也算是雪,可把雪的稱呼給辱沒了,掉在地上連白色的痕跡都沒見就化掉了。”趙西海自感到他比天算得還要準。

趙西海媳婦不再說話了,給他炒菜,讓他好好的喝一頓,抽煙喝酒是他的愛好,山裡女人眼裡男人好喜這些根本不算毛病。她心裡趙西海是個能耐人,要不怎麼嫁給他就言聽計從。

“趙西海,趕快起來,你看看這是什麼?哪裡是明晃晃的陽光!分明是厚厚的明晃晃的大雪地!”下了一夜的雪,足足有半米厚,屋門都推不開了。大雪片子還在有來到趣的下著,沒有一點停下的意思。”頭一天晚上趙西海喝了不少的酒,第二天早上七點時候還在夢裡想著他那一車苞米能賺到兩千塊的事。

“這雪下得也太不是時候了!就是現在停了下來,敞開天沒有六七天也不能出車。關鍵是,這雪啥時候能停下來,不知道得下多大?”趙西海讓他老婆給叫醒了,他家的房子是窗台連著炕,身上蓋著被子爬到了窗台上,看到外麵的世界讓大雪給侵占了。那一車苞米也讓大雪給封上了高高的帽子。

“沒經過晾曬,剛打下來的苞米,用不了幾天還不都得發了黴。”趙西海嘴裡說的話全沒有昨晚回來的興奮勁了。

一天一夜的大雪到了晚上才算停了下來,最深的厚度有一米,。

趙西海終究沒算過天。

“西海,北星公司打來電話,已經給咱們買好了後天出國的機票,也就說無論如何咱們明天都趕到海連灣,否則就錯過機會了。”就在那天他接到了表哥張天雲的電話。

“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趙西海坐在炕沿上用兩手的掌心一下接一下的拍打著膝蓋,好像這樣就能把所有的問題都給解決似的,事實上還是沒有一點的解決的辦法,這樣,他離開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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