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遼河的支流流域除了連延的山峰,幾乎都是厚厚的黑土地,時而也會出現一片片的黃土原野,也許受到黑土地的滋養,黃土的原野也一樣的肥壯,據說在元、清時代這裡都是八旗兵養馬的牧場。因為這裡終究沒有留下一點曆史可以考證的文物來證實這一說法,因此也隻能算作是一種傳說。跟傳說不同的真實版本這裡曾經密密麻麻長滿了楊樹,因此人們叫它楊林。自從有了第一戶人家的炊煙在這裡升起,接著就是第二戶,第三戶,來這裡落戶的人越來越多,自從有人在這裡落戶楊林的繁殖速度與人口的數量出現了明顯的逆差,來這裡居住的人越多,楊林麵積減少的數量就越大。當這裡的人口達到了三四百戶七八百人口的時候,這裡的楊林變成了楊林鎮,不過幾乎再也看不到大麵積的楊林了。最先在這裡居住的那一代人他們的口袋裡裝滿了選擇在這裡落戶各種的理由。正因為這裡的土壤肥壯地勢偏高,又加上到處布滿的楊林,像慈愛的老媽媽守護著自己的兒女一樣牢牢地把持著水土,即使西遼河再怎麼狂野肆虐也奈何不了人們生活的安寧。隨著人們在這裡居住的年月越久,這樣的說法也就越來越像一個傳說,就像說這裡曾是元、清八旗兵的養馬場的傳說一樣。不要說是西遼河的狂野和肆虐,人們是多麼的希望有一條四季不停的水流在自己的居住地流過,也算是給自己的童年對家鄉留下一些美好的記憶。相反乾枯的河道布滿了大大小小形狀不一顏色不同堅硬的石頭,儘管對這些石頭的來曆那些曾為楊林鎮留下傳說的老人也給過明確的說法,都是以往的河水從彆的地方衝擊下來的,到底有多大的水流能衝擊出這麼多的石塊。傳說固然是傳說。楊林鎮的人剛好借著這些石塊砌地基蓋房子。甚至有的人乾脆把房子蓋到了河道上。儘管政府一再的出麵乾涉人們的私搭亂建,人們也總是想儘一切的措施來對付政府的乾涉。最主要的是人們再也不相信西遼河河水肆虐的傳說。連年不斷的乾旱幾乎讓楊林鎮的地下水都越來越少了。人們隨意地把垃圾胡亂地堆放在河道上,那些不明原因死掉的家禽,家畜也都扔在了這裡。總是有一股臭氣熏天的氣味從這裡散發出來,又飄散出去。人們開始把這裡視為不祥之地,隻要沒有發生太大的災難,人們是不會把到處亂建,隨便亂扔垃圾的習慣當成什麼大事來看待。
今天,眼前看到的一排排整齊的紅磚紅瓦的建築是楊林鎮經過改造以後的樣子,改造以前的楊林鎮就像打夯機打夯一樣被深深地埋在地底下了。人們再也不敢掉以輕心才在記憶裡越加夯得堅實。試想一下如果沒有那次慘痛的教訓,楊林鎮又將會發展成個什麼樣子。因此一切的災難都是事出有因的,一切的災難都是源於在這裡定居的人太多了,人太多了倒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人們毫無理智的隨心所欲,任意妄為。大麵積的楊林被當做做飯和取暖的柴薪被砍伐,被砍伐過的楊林變成了農田,毫無秩序的建築、隨心所欲的垃圾堆放,如果沒有一場災難帶來教訓,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會把楊林鎮糟蹋成什麼樣子才算終止,因此那場災難的發生絕不是偶然。
被哭聲、叫喊聲攪亂成一團的人間悲劇在人們的恐慌和束手無策中開始上演了。在人們認為這一切來得太過於突然了,實際掌管人間命運之神早已給足了人們覺悟或者悔過的機會。隻是人們從來就沒有把可能會發生的災難當成一回事,或者當成了不可能發生來看待了。楊林鎮的人們平安的日子過得太久了,早已把西遼河河水肆虐的傳說給忘掉了。儘管楊林鎮的人們把這次的災難推到了接連幾天不斷的大雨上,但是僅憑楊林鎮的大雨還不能給這裡帶來多大的災難,至於西遼河的上遊到底下了多大的雨,又有多少河流趕過來湊熱鬨就不得而知了。總之楊林鎮就像一個小小的木桶一下子灌進了滿滿的一大缸水。糟爛腐朽的木桶一下子被衝擊得七零八落。
“救命啊!快跑啊!活命要緊!”這些毫無節製隨意妄為的人們拚命地掙脫被死神挽住的衣袖,就連平時最頑劣的孩子這時候也嚇慌了手腳,失去了童趣而哭爹叫娘。
“完了!完了!這下全完了!”平時最有主見的人眼看著河水衝進了院子,爬上了屋頂也束手無策。
狂野肆虐的河水突然出現在了楊林鎮,就像把猛獸圈禁在了自家的院子裡找不到出路,自己又沒有一點辦法來製伏,隻好任憑猛獸的破壞和肆虐。淤積的河水幾乎把處在略有凸坡上麵楊林鎮給淹沒了。其實這隻是人們毫無科學根據的錯覺,按地理位置來說,楊林鎮遠遠低於離得最近的福安城裡的地勢,很多時候不是隻有站在高處才能看到低處,站在低處也能看到高處,要看自己在怎樣的距離和怎樣的角度。這場以前從來沒有上演過的人間悲劇在楊林鎮上演了,儘管每個人都不想把自己變成這場悲劇裡的主角,但是真正的悲劇上演的時候完全由不得自己個人的主張。人們這才想起以前的留下的絕不是傳說。河水散去幸免於難的家禽,家畜成群的死亡。這一次楊林鎮的人們真的害怕了,害怕人也會像家禽、家畜一樣的下場。隻有相信政府了,真得感謝政府了,如果沒有政府也許就再也不會有楊林鎮的存在了。
政府不但清理了河道,還把所有的住戶進行了統一的規劃,蓋起了一排排一棟棟清一色的紅磚紅瓦房,並把地基在原來的基礎上進行了加高夯實。建出了一條條的街道,栽上了槐樹,安上了路燈。擺上了一個個的垃圾箱。在楊林鎮的最後的一次改造後。村裡最前邊的一戶成了蘇維誠的家,儘管這是楊林鎮院落最大的一戶,但是沒有一個人願意把自己的家安在這裡,這裡曾是西遼河漲水最先光顧水淹最深的地方。儘管西遼河的水道已經疏通,並修建了牢固的提壩,但是人們還是不相信這裡的安全是可靠的。災難的觸角總是最先接摸到伸手就能抓到的地方。另外還有一個原因,這裡曾經是楊林鎮走集體的時候圈養牲畜的地方。儘管改造後這裡準備留給楊林鎮人口最多的人家,跟第二大的院落比起來還要大上一倍,但是人口最多的人家莊林寧可選擇比這小上一倍的最後麵的院落也不願把家安在這裡。不過他出主意說把這裡的院落留給蘇維誠家是最合適的。蘇維誠常年的到處撿廢品收廢品,彆人家的院裡總是長著綠綠的蔬菜,唯有他家的院裡總是堆滿了破破爛爛的廢品,人人又都不願意跟他做鄰居。
原本留給莊林家的住房,既然莊林甘心讓出,彆人也沒有什麼可說的。隻是很多人覺得,這麼寬敞的院落讓給了蘇維誠,實在是讓他撿了個大便宜。又一想他的家庭生計,讓他撿點便宜也不算什麼。弱者總該是得到人們同情的。
老實巴交的蘇維誠高高的個子,削瘦的臉上天生就像刻滿了皺紋,蓬亂的頭發就像秋天被風刮起的原野裡的枯草落在了上麵。從他的頭發還有身上穿的衣服就知道楊林鎮的井水乾枯到了什麼程度,他已經忘記上一次的洗涮是在什麼時候。儘管他的臉上總是帶著一絲的笑意,但是人們從他的笑意裡卻看不到一點讓他開心的地方。儘管人們從他走路沒有一點力氣慢悠悠的樣子,甘心承認他的身體裡一定掩藏著嚴重的疾病,但是人們又從來沒有看到過他因為生病的緣故在炕上躺過一天。
還是讓“聖人”自己來說說他對這次改造後住戶安排的看法吧。人們對蘇維誠給予“聖人”這個說法除了對他的調侃。再有人們對於“聖人”說辭總是那樣的似懂非懂,事實證明“聖人”說過話又總在不經意間得到驗證。確切地說,人們有時真的從心裡把他當成了“聖人”一樣來看待。因為他說過的話有時候會像“聖人”一樣,結果證實總是很靈驗。儘管當時人們根本沒拿他的話當回事,但事實擺在眼前的時候,人們才確認不是瘋人說瞎話。
這一天的蘇維誠不但穿了一身像春天綠草一樣新鮮的衣服,頭發也剪得短短的,就連滿臉的皺紋都疏散了,這家夥原來長相還是蠻不錯的。人們都靜靜地等待著聽到他的說法。
“會好的。”讓人們沒有想到的是從他的嘴裡說出的依然還是這三個字。這倒讓人們實在難以猜測他心裡究竟是怎樣的想法了。難道他對這樣的分配感到不滿嗎?再看時,他已經邁著步子朝著他新家的方向走去了。
人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自信在支撐著他,總是讓他認為“會好的”。當年他跟著母親來到楊林鎮的時候連一個能夠讓他們居住的所謂的窩棚都沒有,他那時跟母親說了一句,“會好的,”。等到他到了該娶親年齡的時候,揭不開鍋的貧窮局麵一點也沒得到改善,他家的窘困不能支撐再有第三個人活得下去,他又說了一句“會好的”,結果一個比他年輕二十幾歲大財主家的姑娘嫁給了他。在河水泛濫人人都在為逃命搶奪財產驚慌不知所錯的時候,他又說了一句,“會好的”。事實證明這一切的變化的結果正如蘇維誠所說的那樣“會好的”。
楊林鎮的人們確信他不是在說瘋話。在他最後一次搬進改造好的新家的時候,他還是在說著那句話,讓人們不可理解的是他是在對眼前的處境感到不夠滿足,還是對以後更好的變化存在著向往就不得而知了。
蘇維誠很晚的時候才娶到媳婦,福安趙姓財主家的一個姑娘,他娘給他張羅的,在這個世界任何時代任何地方也許從來都沒有發生過把貧苦人視為最親近的人,最需要關心、幫助和解放的人,甚至把貧窮視為一種精神財富的怪異現象,而且是越貧窮就越光榮。中國共產黨給窮人帶來了翻身的機會,土改給中國的窮人帶來了好運。可得好好的整整那些依靠剝削得來財富的有錢人了,讓他們也嘗嘗窮人過苦難日子的滋味。對於趙玉蘭來說根本就沒感受過富足給他帶來的幸福,她沾了祖上的光,倒是讓她跟著窮人飽嘗了貧窮給她帶來的艱難。不過,話又說回來,難道打倒土豪分田地,讓貧苦農奴的解放不應該嗎?讓那些土豪財主們跟普通貧苦農奴過著一樣的生活有什麼不合理嗎?如果說那些被推翻的依靠殘酷剝削而過著驕奢淫逸生活的人主值得同情和可憐,那麼人類生存的平等又何在?
趙玉蘭在經受貧窮生活的過程中,也算讓她得到了一種幸福的安慰,這種幸福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比獲得更多物質上的富足更重要,不知有多少女人沒有得到這種真正的幸福而在物質富足的家庭遭受比貧窮還要艱難的苦痛。那就是她遇到一個好男人。好男人擁有的財富不一定比彆的男人多,擁有財富多的男人未必一定是好男人。
老實人總有一個讓人看不起的老實的想法,蘇維誠總覺得自己的這一生最對不起的人是自己的媳婦,不是憑著自己的本事讓她心甘情願的嫁給了自己,她嫁給自己完全是人生沒辦法的選擇。為了給她帶來幸福的生活,他覺得他應該永不停歇的努力拚搏下去。至於到底什麼才是幸福他也不知道,幸福也許就是他所說的“會好的,”至於會好到什麼程度或者最終的結局是什麼連他也說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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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後的楊林鎮除了人們生存環境得到了改善,其它的一切都還在延續著以往的生存模式,不過夜晚站在楊林鎮的高坡上卻能清楚的看到福安城裡夜晚如火的燈光,還有燈光照耀下美麗的夜景,十幾年的時間裡福安就像從沒有多大見識的小姑娘變成了風姿倬麗的美女,城市建設需要大量體格健壯的年輕人,城市優越的生存條件同樣吸引著大量的年輕人,儘管鄉村的環境也得到了改善,但是跟城市比起來還是差得太遠了,乾淨的街道,繁華富麗商場和大廈,時髦漂亮的服裝,隻要是跟美因素有關的幾乎都集中在城市,城市越大美的因素就越突出越廣泛。年輕人精力旺盛,思想活泛,怎麼甘心把自己窩在寂寞冷清的鄉村,紛紛湧進了城市。楊林鎮是福安最近的城鄉結合部,大多數人把謀生的途徑選擇在了福安。
冬天的福安總像被一團厚厚的濃霧籠罩著,不過這濃霧跟水汽沒有一點關係。是城市人取暖做飯形成的濃煙,在氣溫較低空氣流通緩慢的早晚形成了一團濃濃的煙霧。這些煙霧可把那些上了一點年紀的老人們給害慘了,隻要一沾上就會引發不停地咳嗽。減少煙霧最好的辦法,除非讓圍繞著福安周圍大麵積棚戶區的居民不再引火做飯,冬季不再生火取暖。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他們已經生活得夠苦了,怎還能讓這些得不到生存改善的人們擔上這麼大的罪責。因此徹底改變這種局麵是擺在福安政府眼前最頭疼的大事,不要說是福安市,北方大多數的城市又何嘗不是這個局麵。城市越大這樣的現象就越加的尤為嚴重。沒有辦法,更多的福安老人把晨練的方向都定在了楊林鎮,儘管那裡的楊林沒有了,改造後的西遼河河堤種滿了比楊林還要珍貴的樺樹,更讓人們不可想到的是在這裡種下的梧桐樹和銀杏樹也大麵積的成活了下來,成活率一點也不比移栽過來的原產地差。好像這裡的林木對於城裡的煙霧有極強的化解作用,到了這裡空氣頓時就變得清爽了起來。
福安過來晨練的老人經常把終點選擇在蘇維誠家院外的槐樹下,如果他們懷著好奇的心裡向這個用柳樹枝子圍擋起來的院子張望的時候,一定不難知道從裡麵傳出的稀裡嘩啦,叮叮當當的聲音是蘇維誠在給前一天收撿來的廢品進行精心的分類。紙質品,塑料質品,鐵質品,每一個大類又分成若乾不同的小類,就像商店裡的理貨員把所有的商品進行分類一樣,等待顧客光顧的時候出售起來就一目了然方便多了。蘇維誠這樣做除了是在等待著顧客來的時候更加的方便,再就是把所有的廢品分類越精細廢舊利用率就越高,作為原材料再次變成新產品的產能就越高,對於蘇維誠來說賣的價錢也越高。
這些跑來晨練的老人們,日子久了連他們都沒有想到之所以對這裡產生了好感,完全不是這裡改造以後乾淨整潔的水泥街道,也不是在街道兩邊種植下的槐樹。而是守在村邊的這一家的院落,院落外麵柳樹枝子圍起的柵欄,柵欄裡麵堆滿的舊家具,舊的生活日用品。這些東西在年輕人們的心裡是一錢不值的舊物廢物。但在他們的心裡曾經是多麼珍貴的物件,就像親人一樣伴隨著他們生活過多少年,當初哪怕僅僅是為了得到其中的一件物件曾經犯過多大的心思,就像自己的女人給自己填了寶寶一樣的珍貴,儘管到頭來不過都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物件。在蘇維誠的眼裡是在叮叮當當的敲打分解著這些舊家具,但在他們的眼裡這叮叮當當的聲音就是自己鬨哄哄一生的過程。等到自己再也不能鬨哄的時候就像這些舊家具一樣變得一錢不值了。如果能變成一粒能夠肥壯土地的微塵,給萬物生長帶來有用的養分算是最大的造化了。如果變成了一團臭氣,非但沒有世界帶來一點用的價值,相反帶來了害處,把原本清好的環境都給汙染了……
這些來自福安城裡晨練的老人有時候看到蘇維誠用那種伯樂相馬一樣的眼神在看著那堆舊物在分辨哪些是能用的,哪些是不能用的時候,會主動地跟他打招呼,也跟著叫他一聲“聖人”(他們已經知道楊林鎮的人們為什麼會給他起了這麼一個讓人可敬的名字)。他們同樣對他卻沒有一點調侃的意思,他們曾經為福安的大霧跟他抱怨過,沒想到他給他們的回答是“會好的”,自信的力量讓他們明白事實正如他說的那樣。
不過蘇維誠的自信的好運並沒有伴隨著他一直走下去。等到那些福安城裡晨練的老人抱著好奇的心裡去打聽,已經好久沒有聽到來自這個柵欄院子裡的叮叮當當的聲音的時候,才知道被楊林鎮人們眼裡稱之為“聖人”已經駕鶴西去了,蘇維誠的意外事故給楊林鎮人留下了太多的思考。
讓蘇方達沒有想到的是,在莊玉玲即將出嫁成為彆人的妻子的時候,留給自己的忠告居然是讓自己放棄收廢品的行業,並且拿自己父親的死把這一行業看成是多麼沒出息。
的確,如果蘇維誠當年不是在乾著收撿廢品的行業也許不會那麼早的死去,即使死去也不會是那樣的死法。
那是一個生滿鐵鏽的鐵疙瘩,如果帶著鐵鏽賣給那些專門收鐵貨的商販一定會壓價的,當然蘇維誠帶著好奇的心理也很想知道這個鐵家夥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他就拿來了大錘準備把它砸碎。誰知道這個鐵家夥反抗給他的是爆炸。後來,根據遺留下來的殘片,福安防爆技術部門鑒定,是一枚日本侵略海連灣時遺留下來的炮彈,儘管年歲久遠爆炸的威力遠遠的縮減到了最小的程度,但是當年能把一個村莊徹底毀滅的炮彈來說,蘇維誠居然用這種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來處理,除了搭上自己的生命,再就是給楊林鎮很多人家的玻璃震得粉碎,這樣的災難對這顆炮彈的製造者來說算是最客氣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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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留給夜晚的時間已經達到最短的時候了,為了成全人們在最短的時間裡有一個好的睡眠,夜晚的楊林鎮開始的時候還偶爾傳出孩子們的吵鬨聲,吱吱嚀嚀的狗叫聲,沒一會兒就像調皮的孩子貿然闖進了熟睡著母親的房間,立時就乖順得躡手躡腳被一片寧靜給裹住了。
這是莊玉玲離開楊林鎮最後的一個夜晚,明天她的身份將徹底的改變了。蘇方達不明白為什麼她會在這個夜晚到來的時候找到他,跟她說了那些話。夜晚的寧靜安撫不了他平靜的睡去,他甚至不用猜測,從沒有聽到母親熟睡時總是伴隨著時有時無微弱的鼾聲裡知道母親同樣也沒有睡去。這樣的夜晚在他的記憶裡是不可能忘記的,他的思維無論在任何方麵都有可能顯得木訥、遲鈍,唯有在這件事上卻獨有顯得敏感,他確定她對他是懷有好感的,這種好感還不足以打動和說服她跟自己相伴人生,在以後的路途中一路走下去。他缺少她想要的東西,或者說自己給不了她想要的東西,那是什麼?不錯,那就是幸福,確切的說是,是財富,足以支撐給人生帶來幸福的財富。人人都在努力、拚命、甚至不管付出任何代價都在追求的理想中的財富和幸福。
“達兒,彆想那麼多了,不管今天咋樣都已經結束了。明天的事就明天再去想吧,再說明天又是個啥樣子誰又能說得準呢?”
“娘,我沒有想那麼多,是老鼠太鬨騰了。”其實這天夜裡根本沒有一點老鼠的動靜,家裡的那隻小白貓已經長大了,知道主人把它留下來的職責。小白貓從彆人家抱來的時候,塊頭比老鼠還小,儘管它憑著叫聲使老鼠感到震懾,卻沒有一點天生克星所具有的真正的本事,老鼠依然無視它的存在,依然照樣的猖獗。有一天小白貓再也忍耐不下這種猖獗給它帶來的屈辱,一下子就再也聽不到老鼠出沒的聲音了。其實小白貓在蘇方達跟他娘之間比他們都要睡得安然,蘇方達的心裡卻比老鼠的鬨騰還要感到心神不安。
楊林鎮跟福安離的很近,以至於僅有的土地都種上了蔬菜,夏天這裡是福安的露天菜園,冬天大棚裡的蔬菜一點也不比夏天的少,這裡的菜農每天隻要稍稍的起個早,管保讓福安的市民在早市上買到應有儘有的蔬菜。蘇方達的心裡跟楊林鎮大多數人們的想法是一樣的,這裡跟以前比起來一切都發生了不可想象的變化,但是為什麼人們越來越覺得這裡不好了,年輕人都湧進了城裡,楊林鎮大多數的人又都是去了福安。福安在蘇方達小的時候還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城市,為什麼好像做了一個夢,過了一個夜晚一下子就變成了富人居住的天國,到處都是新建的高樓,還有更多的高樓正在建設過程中,大片的棚戶區被一點點延展的城市給吞噬。人們再也不用為生火做飯、冬天取暖到處彌漫的煙霧嗆得呼吸困難而犯愁了。這樣的局麵即使那些依然晨練的老人,也不再認為當年蘇維誠的話有多麼先見之明,因為在這個國家的各個角落隨時都在發生著讓人們意想不到的變化。
這一切的變化對於蘇方達來說好像沒有一點的關係,儘管他跟彆的孩子一樣到上學的時候一起跟著去上學,放學的時候跟著母親一起去把那些從福安城裡撿來的廢品進行分類。老實、誠懇、勤奮、沒有一點使他脫離過好孩子生活的軌跡。但是在他的成長軌跡裡並沒有給他留下多少歡樂的記憶。
為了收到更多的廢品,有時一天要跑上好幾趟福安,對於福安所有角落熟悉的程度甚至比規劃師還要清晰明了。越是這樣在他的心裡跟福安距離就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