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在聽。”
蘇方達早就聽得出來,他娘的心意並不完全在乎那一兩塊錢的的得失上,而是賈小榮這種恰到好處的關心和幫助使她這個孤寡老人得到了依靠,原本應該依靠的是兒子,但兒子為了生存又總不自己的身邊,有這樣一個女人替兒子守孝對她來說該是多麼的心滿意足。
“聽就好,我跟你說,娘不糊塗,我知道小榮啥意思。娘也想過了,就咱們這樣的條件也算是一件好事,比你大兩歲也沒啥,身邊有一個小子也沒啥,人家又那麼年輕,小子很快就長大了,早晚給咱們打個支應,不會有啥負擔。這事就全聽你一句話了,薄薄的窗紙輕輕地一捅就破了。”
“達,你怎麼不說話了?”蘇方達的娘就像寒冷的冬天裡得到了一件暖心的棉襖一樣,滿懷興致的跟兒子告訴著自己在家裡難遇到的想也想不到的好事。儘管那邊的兒子沒有及時的回話,母子連心的心裡老婦人想到的是,兒子的心也一定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好事給攪亂了,就像她開始看出事情的端倪的時候,心裡也有那麼一段時間不知所措,畢竟讓人高興的事很久沒有光顧他們的家門了。讓她沒有想到的是那邊的混蛋小子停了一會兒居然說出了一句同樣讓她意想不到的話。
有一件事蘇方達弄不明白,賈小榮到底看上他什麼了?是他從沒有找到女人結婚一直保持處男的身體;還是她結過了一次婚並多了一個男孩使她的地位大大降低不得不屈尊俯就的選擇;還是在她的生活中作為一個女人需要一個男人來做丈夫,孩子需要一個父親,不這樣做她的生活就難以維係下去。那麼這一切就是因為需要而需要嗎?不過在他的心裡從來就沒有過這樣的想法,甚至即使這輩子再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女人跟他組建一個家庭,也同樣沒有想到過她。
難道是因為自己出國打工身份有了改變嗎?這個說法連蘇方達自己都不想相信,無論走到哪裡還不都是一個農民工,都是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那一類人。
難道因為她籠絡住了無依無靠的母親自己就冒然的答應跟她在一起了,她是不是把婚姻想得太簡單了,他跟她從來沒有過感覺,更沒有感情。如果說蘇方達是因為她的長相,身高和身段沒有看上她,那麼類比之下有一個無論是長相,身高和身段都比賈小榮好得多的女人一直牽動著他的心。如果說他不是因為她的這些條件才使他惹下了一直以來的相思那一定是在說假話。
“娘,我不同意。”蘇方達果斷的回答原本以為招徠那邊母親的不滿和斥責,沒想到卻是苦口婆心地勸說,也許老婦人曾經料到會有這樣的說法,隻是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決絕。
“我知道你的心裡是咋想的,我也知道老莊家的玉玲比小榮好得多,人長得好,個子也高,家庭也好,身邊帶的還是一個女孩,就因為人家樣樣都好咱們才沒有一點的希望。即使玉玲沒意見,他爹也不會答應的,再說他爹從小就看不上咱家,看不上你。有件事在我心裡已經憋屈好幾天了,說出來怕拖累的連你也跟著心情不高興,就一直沒有告訴你,前幾天家裡不是下了一場雪嗎,咱們的房子又是把著一邊,誰家掃院子外麵的雪都不會給咱家帶來方便。外麵的吵鬨聲一大早就順著柳枝圍起的柵欄衝進了咱家的院子,我的心嚇得怦怦亂跳,沒有好事就算了,可彆有災難來衝撞咱們的家門,咱們的家門是擋不住一點事的。誰知道我敞開院門的時候看到一對男女在咱家院外吵嚷。
“自己家院裡的雪不掃,卻把人家院外的雪掃得乾乾淨淨,男的說。
咱家的雪不是有你嗎?哪裡還用得著我?女的說。
除了掃雪等著你乾的活多了。
下了這麼大的雪,不老早的掃出來人人都從這裡走過,一旦踩實了就更不好掃了,嬸這麼大歲數了,摔倒了怎麼辦?
她摔不摔倒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想讓她有關係就有關係,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也是知道的,咱們楊林鎮的娘們兒和爺們兒冬天裡正沒事可乾呢,遇到了這樣的事兒誰聽風還不都得趕著忙的跑過來看熱鬨。
不用我說你也猜到了吧,男的就是莊林。女的就是莊林的女兒,莊玉玲。
老哥哥,玉玲這樣做我可一點都不知道。沒辦法,我隻好出來解勸。
你還是到旁邊去歇歇吧。我跟我丫頭說話有你什麼事。
嬸,你還是回屋裡歇歇吧,這是我自願的。彆說是我給嬸家的院外雪掃了,就是把整個楊林鎮的雪掃了一個遍,你莊林也乾涉不著。看得出來這丫頭是鐵了心的跟她爹死拗到底了。
不信你就試試,看我能不能乾涉。說完莊林氣呼呼的走了。接著玉玲也走了。你說說咱們家的院子比彆人家兩三個的院子都大,院子外麵那麼大的麵積玉玲得起多大的早才掃得那麼乾淨。這難道就是為了掃雪嗎?為了這事他們爺倆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就開始杠上了。這倒是讓楊林鎮的人沒話找話有的嚼頭了。
甚至還有人說,莊玉玲是因為你才跟前夫離婚的。
誰都知道這是很可笑的一件事,但是人家非要那樣說還能咋辦。”
這件事這樣一鬨,說明了什麼?說明他跟莊玉玲的事兒徹底的公開了,說明了一個女人為他毫不顧惜自己的名節、名譽。過去他曾經問過自己,對未來的追求是什麼?那就是這輩子能娶到像莊玉玲這樣的姑娘,哪怕跟她在一起生活一天,也不負人生給與他最大的幸福。不料想這在他看來根本不可能實現的願望,一下子以真實的狀況出現在他的麵前,他有什麼可說的呢?為了這樣的一個女人他有什麼不能做的呢?
“娘,我今天不想說這件事,如果你非要說,那我就告訴你,就因為她爹從小就見不上我我才想娶玉玲的。我要證明給他看,我哪裡比彆人差。”
“怎麼連你也這樣了呢?”那邊的老婦人不知道在兒子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居然讓他變得如此堅強。
“娘,沒事就不說了。”
“好吧,這事就以後再說吧,畢竟日子長著呢,這世界變化的這麼快誰知道以後又會是啥樣子呢?蘇方達在以後回想起他娘的這句話的時候,就像他娘早就預想到了家裡早晚會有天翻地覆的變化。
乾活可要當心點,一旦有個閃失一切都完了。”
“我在這一切都好,就是你在家可要當心點。”
“我,你也不要惦心,小榮就差搬到咱們家跟我住在一起了。”
***
輕微的涼風時而裹挾著花草的香氣迎麵撲了過來,躲在濃厚槐樹葉子裡的蟬似乎把這片天地看成是它們獨有的世界,儘情的響成了一片。楊林鎮很少有楊樹,經過改造後的街道種滿了槐樹。這是一年裡白天最長夜裡最短的時刻,儘管天剛剛黑下來,楊林鎮就被一片寧靜給鎖住了,為了攢足充足精力應對明天的生活,楊林鎮的人們晚飯後就都關門閉戶早早地睡下了。月亮似乎覺得這樣寧靜的夜晚有些不夠詩意,就端出了一輪光燦燦的銀盤把整個楊林鎮照得像鋪了一層雪一般的明亮。
“達兒,姐知道你的心意。不是姐明天結婚了才跟你說這些話的,有些話我早就想要跟你說了,咱們倆是不可能的在一起的。不可能在一起不是因為我的年齡比你大三歲,也不是因為我爹從中攪合。有些事我想你也是應該明白的,人活著跟說書,唱戲,做夢是不一樣的。是需要用清醒冷靜的頭腦來思考的。我對自己的人生隻有一個目標,那就要過上幸福的生活。這一點我承認我爹的想法和做法跟我是一樣的。
我明天就要出嫁了,到福鞍市裡去過屬於我自己的生活,儘管楊林跟福鞍沒有幾裡的距離,但楊林的姑娘哪一個不是懷裡揣著要把自己一生的幸福嫁接到即使沒有月亮也看不到黑夜的市裡,我也不例外。更何況那是一個讓所有楊林鎮姑娘們都羨慕的家庭,他的父母儘管算不上在福鞍政府有著重要職位的官員,但對於隻有一個兒子的家庭,經濟上不用說也是讓人想象得到的,更何況他人長得出眾不說,還是一個大學畢業有著正經工作的。
人人都明白,人從一生下來就落入了不同的家庭環境,不同的家庭環境天生存在著不同的等級差彆,這種等級的差彆是自古就有的。人人正是因為要改變這種等級差彆,幾乎想儘了各種辦法,拚命地賺錢,努力地學習。有時候不是一代人所能改變的,需要延續幾代人的努力。”
“玉玲姐,我知道,我給不了你所需要的生活。但我真的很喜歡你。”蘇方達一直都在默默地聽著莊玉玲在跟他說,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說,“我愛你,”的話。他甚至為了莊玉玲在離開楊林鎮的前夜特意找他跟他說這些話而感謝,他知道在她的心裡他是有一定位置的。“玉玲姐,我希望明天升起的太陽不僅僅照耀的是美好的大地,還有你的幸福的生活。”
按著楊林鎮的習俗新娘走上新郎婚車之前裡裡外外都要穿著新鮮的紅色的衣服,不過再過十幾個小時就要成為新娘的莊玉玲還是一身普普通通農家姑娘的打扮,乳白色大翻領的褂子上綴滿了大大小小各種顏色姿態不一展翅在飛的蝴蝶,如果不是經過改造的後的街道安裝明亮的路燈,僅憑著月光是看不清蝴蝶的漾動和觸須的。原本是很寬鬆的褂子讓鼓鼓挺挺胸脯顯得有些瘦小,蘇方達眼睛一從她胸脯掃過的時候,就好像在譴責自己怎麼會對人家動起了那樣下流的邪念,頓時心跳加快臉也紅了起來。
正因為這樣,蘇方達對於莊玉玲臉上的每一個表情就像原始的單反相機一樣都保留在了記憶的底版上。在月光的伴襯下露出的胸脯和臉色像剛剛煮熟的乳酪上麵形成的那層薄膜一樣,泛著一層淡淡的晶瑩剔透的光澤。白天剛剛從發型師那裡做過的橘黃色的盤著高高翹起的發型,噴灑的發膠散發著一股像夏天夜晚一樣的淡淡的花香。
“蘇方達,你也太齷齪了,有什麼資格跟這樣的女人走在一起。幸福天生就應該屬於這樣的女人,自己又有什麼能力給人家帶來幸福。”蘇方達心裡這樣想著,接著說,“玉玲姐,有些事原本就是誤會。或者說根本就沒有過,都是你爹太看得起我了,把事情想得複雜了。”
“不管有沒有,反正我今天是來感激你的,感激你曾經像親弟弟一樣保護過我。”
“那些都已經是孩子時候的事了,我都已經忘記了。不過對於我母親剛才的態度還是請你不要介意。”
“怎麼會呢?嬸平時對我的好我可都沒忘記。”莊玉玲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對剛剛受到蘇方達他娘的挖苦,心裡多有不安。
“嬸,我想找達兒說幾句話?”蘇方達的娘正要關好院門把一切不安分的因素阻擋在外麵,好安安靜靜的睡上一夜的時候,一個姑娘剛好來到她家院外。
“是玉玲啊?都這個時候了你怎麼還能到我家來呢?你明天就要出嫁了,其實這個時候最應該來我們家的是你爹,他平時可沒少罵過達兒,你倒是找個好地方嫁出去了,你爹這下總算是放心了,我們達可還是一個純正的小夥呢,借著他的嘴把他的好名聲傳揚的到處都是,我們以後可是要討媳婦的,哪家的姑娘還肯嫁過來?”
“娘,怎會是這樣說呢?”
“你們這些年輕人的事總是越來越讓人看不明白了。”
為了躲開蘇方達他娘的嘮叨,莊玉玲跟著蘇方達來到了他家院子外麵新改造的街道的路燈下。
說完了話,莊玉玲就要走了,蘇方達愣愣地站在那裡看她遠去的後影,在他的心裡這也許是她做姑娘最後的影子,以後再見到她的時候她將是某某人的妻子或媳婦的身份了。離開時,那種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對他好像沒有把話就走了。
莊玉玲已經朝著她家的方向走了幾步,回過頭來,看到蘇方達還站那裡目送著自己,她猶豫了一下又反轉了回來。
“達兒,你以後不要再乾撿廢品收廢品的活了,我不是說看不起收廢品的,也不是說收廢品的人不能乾出大事來。總之這個行業你不能再乾下去了,應該去學一門手藝,如果不是撿廢品你家叔又怎麼會出事呢?”
讓蘇方達沒有想到莊玉玲居然跟自己說的是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