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彥卿乃是天生的謀士,即便沒讀過幾本書,卻已通曉算計人心。
他告訴那些被流放的罪人,丹古不會有老人。跟唐閱回去爭天下,可能會死,但隻要贏了,就是開國功臣,能繼續享受榮華富貴到老。是要留在這裡英年早逝,還是回去搏一搏榮華富貴,全看他們。
接著對百姓們說,他們留在這裡,祖宅荒廢,宗廟倒塌,祖墳無人清理,真是莫大不孝之罪。以後下地獄,祖宗們都饒不了他們,來生一定是畜生道。而且他們都不祭拜祖宗,祖宗怎麼會保佑他們後輩呢?他們的子孫後代,會永永遠遠留在戈壁上吹風。
又勸城樓上的戍邊將士們,他們留在這裡是為護家衛國,如今家不在,國不國,根本沒有留下的必要。還把西夷汗王給唐閱的手諭拿給將士們看,言現今西夷騎兵隨唐閱調遣,若無他命令,西夷騎兵不會隨便侵擾中原。
總之經過他一番鼓動,丹古地界上但凡能動的,全跟著唐閱跑了。
離開丹古後,文彥卿又給唐閱獻一條計策,名為“魚目混珠”。丹古人裝成西夷人混在西夷騎兵中,真真假假才會讓人分不清。
文彥卿成了這支西夷騎兵的頭兒,唐閱領著攸樂去墨山附近的黔寧占山為王,數次侵擾墨川。
慕容華剛得封地,正要殺隻雞儆儆猴,就瞄上了黔寧的山大王。一開始慕容華並未把這夥匪徒放在心上,領著大軍浩浩蕩蕩去了。然後就中埋伏,大軍被衝得七零八散。
幸得慕容靜率領銀腰衛趕到,及時擊退敵軍,才勉強贏下這一戰。也是這一戰,讓慕容兄妹發現唐閱還活的好好的,四肢健全,甚至比以前更厲害了。
慕容靜喜歡一個東西,就必須得到,不論這件東西是物,還是人。她見唐閱還活著,哪怕知道對方是為報仇而來,也越發歡喜。
她告訴自己的兄長,黔寧一草一木都可以誅,唯有唐閱的一分一毫都不能動,那是她的東西。
然而輕敵是要付出代價的,又一次戰役。唐閱以自身為餌,將慕容靜引入陷阱。就在他即將殺掉慕容靜時,慕容華率大軍趕到,萬箭齊發救下自己妹妹。
那是慕容靜第一次被逼入絕境,第一次嘗到死亡的恐怖。她望著唐閱憤怒的麵容,第一次沒有感到歡喜,而是恐懼。
從那以後,對唐閱的恐懼就印在她心裡。
而消除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征服它。
她暗下決心,一定要唐閱心甘情願臣服自己。
經過此事,慕容華帶她出去打獵散心。告訴她,捕獲一隻獵物,弓箭隻是其次。主要還是讓獵物跑,讓獵物逃。你在後麵慢悠悠地追,不能太近,也不能太遠。等到獵物停下,它就永遠屬於你了。
於是接下來剿匪,墨川大軍隻圍不攻,把唐閱抓了又放,放了又抓。等山上的強盜死光了,唐閱帶著攸樂下山,臣服慕容華。
慕容兄妹身份尊貴,一生順遂,不知何為挫敗。他們以為自己贏了,唐閱被馴服成他們的狗。
殊不知,取得他們信任才是文彥卿告訴唐閱的計策。
進了墨川,才有機會慢慢策反他們的手下。
慕容華此人眼中,隻有慕容氏為人,其他的是馬,是豬,是狗,是地上的塵泥。他麾下的部將換得最勤,也最容易反。
後來三皇子慕容衡想拉攏酈陽太守,派親信遠赴酈陽。慕容華為了破壞酈陽歸順劍州,便命唐閱前去刺殺慕容衡的親信。
時隔五年,唐閱終於有機會回家看一眼朝思暮想的妻子。
清蘭鎮上清蘭橋,清蘭橋下清蘭河。
河水清清,佳人依舊,隻多了個小團子,甜甜叫他爹爹。
時光回到今夜,他為自己的過去來句總結:“當我回到清蘭,看見你和曈曈,忽然覺得那些痛,也不過如此。”
桌上的油燈快要燃儘了,火苗搖搖晃晃,人眼底的光也跟著微微晃動。屋子裡很靜,裴依尋心裡卻很亂。
想要安慰一下對方,卻發現人家已經挺過來還報仇了,再去安慰,好像有些不合時宜。她扯了扯嘴角,乾笑一聲:“那啥,被瘋子看上是挺倒黴的。”
唐閱扭頭看過來,她笑容越發尷尬,最後趕緊收了,小聲嘟囔:“算了,我還是彆說話了吧!”
“阿尋,聽了這些,你還想與我和離嗎?”唐閱聲音低沉,還帶著些沉浸在過去的傷感。
裴依尋低頭理理衣袖,怎麼都說不出要和離的話。內心不禁瘋狂吐槽:不是大哥,你這說完一大通悲慘經曆,然後再來問這個問題,實在是卑鄙了啊!
片刻沉默後,唐閱那邊響起窸窸窣窣聲。她下意識看過去,卻見唐閱在解衣帶,眼一睜,整個人都從位子上蹦起來:“你乾什麼!我先提醒你,我還懷著身孕,不,不適合做那檔子......”
唐閱解開衣帶,隻摸出來個香囊,上麵繡了一朵迎春花。這下就輪到裴依尋尷尬了,她佯裝無事般輕咳一聲,再看那香囊,忽而覺得熟悉。
“阿尋,這是我上次離家時,你送我的。我看了,香囊裡隻有一片當歸。”他的目光從香囊挪到她眼裡,愧怍無限,長歎道:“當歸,當歸,迎春當歸。我知道你這是在怪我前次不守信,提醒我這一次要按時回家。”
“迎春當歸”這確實是裴依尋的意思,可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唐閱已經變了。
那現在呢?她和唐閱差那麼遠。唐閱在天上,她在地上。一旦唐閱不要她了,她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裴依尋不敢去賭一個男人那虛無縹緲的愛。她更相信過去的唐閱,那個時候,他們不僅是夫妻,更是操縱生活這艘巨輪的同伴。海裡風浪再多,他們都能一起麵對。
而現在唐閱是天上的神,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個不高興,就可以把她苦心駕駛的小船打翻。他們不是同甘共苦的同伴了,也就不平等了。
她可以原諒唐閱的失信,卻無法跨過身份的鴻溝與他相擁,便隻能用沉默回應他的愧疚,
唐閱繼續說著:“阿尋,第一次我失信於你,是因我無能。但這第二次,是你失信於我。你我一人一次,一筆勾銷,今後重新開始算好不好?”
“等等!”裴依尋反應過來,看著唐閱滿是不服道,“憑什麼就一筆勾銷了!”
唐閱隨即起身,山一樣的影子擋住了裴依尋麵前所有的光。她頓時偃旗息鼓,喏喏說道:“你說勾銷就勾銷了吧!”
“這麼說,阿尋,你不與我和離了?”唐閱喜不自禁,一下抓住她雙臂。
裴依尋有些欲哭無淚,心裡暗自呐喊:這不是廢話嗎,你不想和離,我能離得了嗎!
一路走來,她經曆太多,越發清楚自己微如塵埃,遇上不公,隻能打碎牙齒往肚裡咽。遇上不平,唯一能做的,就是磕頭求饒。
她又想哭,可看唐閱笑這麼開心,又不敢哭出來了。事到如今,她連自己的喜樂都無法決定。
次日天明,他們夫妻和好,可隻有她自己知道,他們已經不算夫妻了。唐閱帶著唐桑曈出去玩了,說是要讓女兒見見世麵。雖然裴依尋不知道這祈安縣有什麼世麵可見的,但她不敢拒絕,隻能隨唐閱去了。
至於她自己,實在閒的沒事乾,蹲在院子邊拔野草。其實她更想回家看看院子裡的菜,奈何不敢提出來。
剛拔完一塊磚,眼前就出現一雙布鞋。裴依尋抬頭一看,一個長衫書生,皮膚有點黑,像是曬多了太陽。
她愣了片刻,趕緊蹦起來在衣服上拍拍,也不知在拍什麼,估計是尷尬吧。總之她問道:“公子是在找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