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屋之後,薑醉眠拆開腿上的紗布看了眼傷口。
皺縮醜陋的燒傷覆蓋在小腿側麵,一道細細長長的刀痕橫穿其上,血跡原本已經被清理乾淨了,隻是方才走動間又不小心扯動了微翻的皮肉,絲絲縷縷的鮮血此刻正緩慢流下。
藺風命人送了紗布進來,薑醉眠自己便隨身帶著些膏藥,她給自己重新上了藥之後,又將傷口處仔細包紮好。
這膏藥還是師父當時送給她的,治療傷痕有奇效。
原本師父還欲將她腿上燒傷也一並治好,可薑醉眠不願。
這傷疤已跟隨了她數十年,叫她不敢忘記那場熊熊大火。
困意漸漸襲來,薑醉眠躺在榻上,腦中卻一直在回想左正慘死的畫麵。
陸昭珩知不知道左正是被誰殺的?難道他也信了是遼人所為?
太子又是如何得到遼人鑄造的寬刀?
那些工匠的毒,會不會也是太子所為?
殺害叔父叔母的凶手,究竟是陸昭珩,還是太子?
還有阿櫻。
疑團雜亂,薑醉眠先前也聽叔父提起過朝堂之上權勢紛爭波詭雲譎,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粉身碎骨。
可即使如此,她仍要報仇雪恨。
*
不知睡過去多久,睡夢中薑醉眠仿佛覺得有人坐在了榻邊。
一雙微涼的手掀開了水綠紗裙,隨後輕輕握住了纖細瑩潤的雪白腳踝。
抬起,端詳欣賞了片刻。
被層層紗布緊緊包裹下的小腿修長白皙,纖弱可憐的一手便能儘數掌控,而如同瓊膏玉脂般的柔嫩肌膚上,居然遍布著猙獰可怖的醜陋疤痕。
積年累月,凸起的褶皺痕跡微微發白,像被揉皺了的一汪春水。
濕熱的呼吸漸漸靠近,像表皮塗滿了劇毒黏液的毒蛇,自細弱腳踝處緩緩爬上,一路碾過紗布,疤痕,沒入一片鬱鬱蔥蔥的水綠色中。
直至將熟睡中的人全然覆蓋,籠罩。
塗上專屬於自己的毒液。
薑醉眠猛然被噩夢驚醒,坐起身子驚慌喘息,見自己衣裙整齊無恙,並不像是有人掀開過的樣子,這才微微鬆了口氣。
可一轉眼,便見陸昭珩不知何時來了,正坐在榻邊無聲望著她。
薑醉眠被嚇了一跳,他的眼神跟方才夢中的毒蛇簡直如出一轍。
“你,你何時進來的?”
陸昭珩替她將耳旁散落的發絲歸攏至耳後:“剛來。”
薑醉眠放下心來,看來確是噩夢。
“趙姑娘走了?”
陸昭珩看著她:“你是想問趙楚洛,還是趙棠?”
薑醉眠聽出他語氣中的冷意,問道:“有何區彆?”
陸昭珩勾了下唇:“是不是怪我讓你回屋等著,讓你沒了跟趙棠私會的可能。”
薑醉眠往後縮了縮身子,壓著眼眸看他:“不是人人都像你一般風流多情,趙棠將軍為了大宴征戰沙場,死生都已置之度外,豈容你無端抵毀?”
陸昭珩見她從來都是向著旁人,說心中毫不在意是假的。
他欺身而上,盯緊了她的眼睛:“你倒是對他很了解。”
“趙棠將軍威名遠揚,”薑醉眠生怕被他看出些端倪,“我雖自小生在南陲,聽過將軍的名號也並非怪事。”
“是麼?”陸昭珩淺淺眯了下眼尾,“我當你二人真是故交,趙棠對你像是也頗為有意,否則怎會禦花園與你一彆,便命人在宮中四處打探你的消息。”
薑醉眠訝異道:“他在宮中尋我?”
難道,他也認出了自己?
可薑醉眠立馬又覺不可能。
今日再見,那麼近的距離,趙棠都未認出她來,禦花園那夜昏暗不已,他定然連她的臉都沒看清。
陸昭珩見她垂眸沉思,眼底似乎閃過濃濃失落與哀傷,像是真的在為趙棠沒有認出自己而痛苦難過。
一股暴戾怒火從他胸腹間瞬間便燒了上來,想到在偏殿時,趙棠竟能當著眾多將士和寺內官員的麵將她摟入懷中,那樣親昵無間的舉動,這二人難道真的當他眼瞎了嗎?!
知曉薑醉眠和趙棠自小相識,甚至算得上青梅竹馬,若無薑廷州叛國案發生,兩人會早早訂下親事也說不定。
每思及此,陸昭珩都恨不能直接把將軍府踏平,再將趙棠生生活剮了。
薑醉眠是他的人,若誰敢覬覦,都得死。
他伸出手去,捏住軟嫩雪腮,冷聲警告:“彆忘了自己的身份。”
薑醉眠從他手中掙脫不得,又恨死他那麼愛捏自己的臉,便用彎刀片似的眉眼睨著他。
“我自然記得,我是皇家可以隨意碾死的螻蟻,是不能癡心妄想攀附權貴的草民,也是你口中的賤命。”
陸昭珩不語,仍舊看她。
薑醉眠兩手努力撐著榻沿,不讓自己身子被他的威勢逼得倒下去:“可殿下為何要在意我是否與趙棠將軍私會?而且明知我此來是為報仇,又為何不殺我,偏將我留在身邊?”
瀲灩眼尾染了些蠱惑人心的旖旎水光,隨波搖蕩般柔柔晃了晃。
她故意軟了嗓音,輕輕舔了下唇瓣,狡黠地問道:“難道,殿下也有意於我?”
陸昭珩腦中轟然炸開,壓抑不住的內力熱流奔湧叫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