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如此晉室(1 / 2)

不待兩位客人答話,衛璪便又自顧自地說道:“叔寶這孩子,不會藏事,昨日他一偷溜出門,我就知道他要做什麼了。”

沈介並不隱瞞,他朝著衛璪鄭重地一禮,又把益州之事講了一遍,“……我二人所求,也不過是見齊王一麵,使他發兵救援益州而已。”

“難怪之前叔寶一直攛掇著我要請長沙王過府赴宴,原來竟是為了此事,”衛璪略略頷首,“這也是正事,不過要見長沙王,你們倆這身打扮可不行。”

孟霽同沈介互相看了看彼此的衣服,沒吭聲。

“是叔寶的意思吧?”衛璪了然,“這孩子就是想一出是一出。”

沈介便不得不為他的好友遮掩道:“此事並非叔寶的意思。介如今不齒於人,作如此裝束登門,也是為了不移禍於人而已。”

不想他這番話卻聽得衛璪直搖頭,“澗鬆不當如此自輕。”

這位年輕的蘭陵公歎了口氣,“澗鬆的事情,我也有所耳聞,我懂你現在的苦楚。”

他將手按在沈介的肩上,聲音懇切,“當年我衛家何嘗不是一樣,一夜之間全家九口罹難,隻我們母子三人因為在醫者家養病才逃得一條性命。”

此事孟霽不清楚,沈介卻是知道的,當年先帝新喪,洛陽的權力格局重新洗牌,衛家在爭鬥中敗得慘烈,衛玠的祖父蒙冤而死,衛氏也幾乎滅族。

“……那年叔寶才五歲,我們寡母幼子的,日子也不好過。這脖子上就像是懸著一柄利刃,不知什麼時候會掉下來。就這麼提心吊膽地過了許多日子。”

他輕哼一聲,眉宇間還有一抹揮之不去的怨懟,“那時候,洛陽人人都以為我們衛家完了,彼時什麼難聽的話沒有聽到過?我阿母整宿整宿地抱著我們兄弟倆哭,生怕我們活不到成人。

可如今我同叔寶不也長大了嗎?

反倒是那些害過我們家的人,早已成為塚中枯骨。”

“澗鬆,”他看向沈介,似乎透過眼前這個少年,同當年的自己說道,“彆怕,壞日子總會過去的。”

沈介的眼眶有些發熱,聲音也有些發顫,他低著頭,拱手道:“蘭陵公教誨,介銘刻於心。”

“好了,不說這個了,”衛璪深呼吸了一口氣,略平複了一下心情,“一會兒你們先換個衣服,等長沙王來了,我給你們引薦。”

·

當衛璪領著人踏入客堂的時候,孟霽同沈介都已經換上了一套華貴的蜀錦直裾。

彼時衛玠正在堂中下首陪著他老丈人,也就是時任尚書令的樂廣。

樂廣其人也是當時的清談領袖,自是見過沈介。

但沈介一亮相,翁婿二人卻不由眼前一亮。

之前他們見到沈介,沈介穿的都是普通布葛做的衣衫,顏色也素淨。

哪像現在,裹著一套鮮豔燦爛的蜀錦衣衫,行動間便閃出流光溢彩來。

這其實並不符合沈介那種淡雅出塵的氣質,但這兩者竟奇跡般地在沈介身上相得益彰起來,倒融合出了一種清貴之感。

至於孟霽麼,她穿上了漂亮衣服後,倒也是好看的,就是——

“有辱斯文!”

衛玠忍不住朝抱著碗頓頓頓灌水的孟霽,嗔了一聲。

他們這些名門閥閱的公子哥,彆的未必擅長,但禮儀一定是精通的。

舉凡動作,不管是喝個水,還是坐個席子,都是從小一板一眼地教導出來的。

滿屋子的公卿子弟,沒一個像孟霽這樣不拘禮儀的。

“不修儀檢,非禮也!”衛玠又補了一句。

衛璪瞪他弟弟,“叔寶!不得無禮!”

孟霽把那隻做工精美的漆碗放回案上,拿袖子擦了擦嘴,滿不在乎地扔下一句——

“我蠻夷也!”

衛玠想不到天下還有這樣厚顏無恥的人,一口氣憋在胸中,那張白玉一樣的小臉都給憋紅了。

沈介略垂著頭,隻是忍笑不止。

衛璪也笑道:“明徹爽朗通脫,倒是頗有名士之風。”

“慚愧,慚愧,”孟霽大喇喇地道,“遐荒之人,實在不達禮教。”

衛玠心中腹誹,我看你就沒有半點慚愧的意思!

可礙於他阿兄的淫威,衛玠到底沒敢將此話說出來。

幾人說著閒話,門外就報長沙王到了。

衛璪忙斂了笑,整一整衣冠,帶頭迎了出去,後麵跟著一眾人。

那排場還是滿夠的。

孟霽跟在尾巴上,探頭探腦地跟著去湊熱鬨。

沈介悄悄拉了拉孟霽的袖子,低聲叮囑道:“明徹,王駕當前,切勿失儀。”

孟霽鄭重點頭,為大事計,她當然知道輕重。

但——

她悄摸瞄上一眼,應該沒人會發現吧?

孟霽垂頭彎腰拱手,偷偷拿眼角餘光去看那個被拱衛在中間的長沙王。

然後她就震驚在了當場。

此人她曾見過!

她的那輛軺車就是從他手上買的!

不過彼時,他分明自稱馬六!

就在孟霽還沒從震驚中緩過來的時候,長沙王已經被衛璪引著走了過來。

“孟明徹!”

長沙王指著孟霽,大叫了一聲,一臉可算找到你了的興奮表情。

孟霽給他叫得一愣,這架勢,莫不是來找自己討債的?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軺車錢我可是送到將軍府的門房手中了的!”

馬六——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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