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是一片漆黑的沉寂,隻有偶爾的風聲穿過枝葉,兩人相伴而行,踏著柔軟的苔蘚,置身於高大古老的樹木層層掩掩中,明明是在野外,卻又有一種置身於木質牆壁的隔間——其中還鋪著價值不菲的地毯——的錯覺。
但這種黑暗中的寧靜並不令人覺得恐懼,地麵上引路的幽藍色菌類散發著神秘而柔和的光芒。隻靠這種微弱的燈火如果還不夠的話,即使不願意承認,剩下的理由也隻有此刻並非自己一人了吧。
也許是因為同伴的鮮血,也許是因為此處少有妖怪出沒,這一路上沒在察覺到什麼窺視,在令人安心的近乎閒適的寧靜中,散發著幽藍色熒光燈菌類先一步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兒了。”
奴良鯉伴掃了一眼,就確定道。
“看起來沒什麼不一樣嘛。”散兵瞥了一眼,目標毫無疑問,那些蘑菇幾乎把他們帶到了家門口,最後一株就停在鬼燈一葉之遙的地方。
或者說,不需要它們這樣服務周到,也很難錯過它。
那株到人大腿高的植物掛著的果子散發著非同一般的紅潤光芒,明明不甚明亮,卻把身下散發著幽藍光芒的菌類壓了下去,而蒼白的葉骨像是肋骨一樣護著它,在一片綠意中分外顯眼。
散兵躬下身子,仔細觀察著那中間的漿果,“看起來和那個女人送過來的很像。”
“就是同一種。”奴良鯉伴從包袱裡把其中一枚遞了過來,“不過是特殊處理過後的……味道會比較獨特。”
他的聲音有些古怪,散兵並未多在意,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並無意義,結果後直接塞入嘴中,他本以為這處理指的要麼是浸泡過藥材,或者直接一些的糖漬過之類的。
但當牙齒剛剛嵌入薄薄的果皮,他就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如鐵鏽一般的乾澀封住了他的喉嚨,攻擊性分外猛烈的酸意如荊棘一般自舌根向上蔓延,他儘力讓自己的五官不至於太過扭曲,但從大妖怪擔憂的目光來看似乎收效甚微。
散兵難以抑製地彎下腰,視線漸漸被湧上眼眶的淚意模糊,在他反射性地乾嘔時不知道何時站到他身後的大妖怪牢牢地捂住了他的嘴。
“忍忍,忍忍。”大妖怪的另一隻手環住他的腰將他擁在懷裡,聲音分外溫柔地哄道。
散兵緩和了一會兒,伸手推開他,聲音乾澀,“你這家夥,是故意的吧。”
奴良鯉伴被那雙因含淚而分外動人的眼眸注視著,隻覺得一陣心軟,少年顏色本就頗好,平日裡又要強得厲害,如此一來這泫然若泣的姿態便更多幾分豔麗,但他還不至於如此,“我也隻是看過相關記載而已,沒想到這麼強烈……唔,你看看,現在應該看得到路了。”
散兵自然也知道奴良鯉伴並非如此惡劣之徒,便冷哼一聲轉頭看向了鬼燈所在:原本大腿高的植物,此時足足有半人高,原本隻是淺淺散發著光芒的漿果,此時在他的視野裡已產生了某種畸變,在蒼白脈絡的骨架中如同真正的心臟一般緩慢而有節奏地跳動著,帶動著那不詳而詭異的光芒也一舒一緩的悅動著。
在這種波動之間,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散兵跟隨著直覺望過去,隻覺得那不詳的光芒似乎化成了一枚枚小燈籠,將人引領向漆黑的森林之中。
散兵眸底劃過一絲古怪的暗芒,這種即視感太熟悉了,“這不會是……”
“……沒錯那些陰陽師們參考的就是鬼燈的引路。”奴良鯉伴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但他並不給散兵發問的時間,率先開路,同時介紹道,“這些‘燈籠’都是被隱匿起來的鬼燈,隻有那一株是特殊的,在達到‘同頻’之後才能看到這些。”
“直接吃下去,就是最簡單粗暴,也不設任何門檻的方法。”
“確實簡單粗暴。”散兵回答道,精神不免警惕上升了一個層級——並非他不警惕,而是自從踏進這條鬼燈引路之後,他隻覺得背脊一涼,明明感知裡並無其他人存在,但是偏偏能感覺到一股股的視線。他並非是那些視線的目標,就像是一株路上的花草被偶然收入眼底一樣地掃過,不強但是卻難以忽略。
“我們現在處於交疊地帶,看不見他們,但是已經能察覺到一部分。”奴良鯉伴的聲音也顯得凝重,想必他也察覺到了,“進去之後,我們先去找與奴良組有舊的人。”
他頓了頓說道,“但是在這種地方,還有幾分能信度也說不定,即使是當麵就發動攻擊也實屬正常,到時候下手時不必在意他和奴良組的關係。”
散兵低笑了一聲,空氣中漸漸能聞得到血腥氣,不知何處——或許是來自各處——的惡意彙聚在天空,挑動著他的神經,大概是預感從來到這地方以來,積攢了這麼久的鬱氣將要得到發泄的機會,血液也難免因此變得沸騰起來。
比起考慮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這樣純粹的惡意簡直讓人懷念,他實在是再擅長不過了。
“嗬。唯有這一點,你不必為我擔憂。”
奴良鯉伴隱隱擔憂地看了他一眼,“一些妖鬼最擅長借心靈裂縫趁虛而入……”
“放心,我不是那種隻有四肢發達的家夥。”
空氣中的血腥氣漸濃,欲望的氣息逐漸濃厚,暢快的大笑逐漸被收入耳畔,鬼燈的光芒逐漸暗淡,他們出現在一個黑暗的小巷子儘頭。
散兵回望過去,身後已然是一道堅實的牆壁,側頭看向一邊的大妖怪,隻見對方也是一臉的饒有興味。
感受到少年疑問的目光,奴良鯉伴解釋道:“據聞鬼燈町的入口是相對隨機的,會出現在附近生物最少的地方。所以說,雖然不一定會出現在什麼地方,但是大體上也有一定的操縱空間。外來者想要進來的話,就要儘力不被捕捉到蹤跡。”
奴良鯉伴說話間,氣息也在不斷改變,屬於大妖怪的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頭發如同初見時候一樣,炸毛一般地蓬起,聲音低沉:“走吧,希望以前留下的地圖還有效果。”
散兵因這變化挑了挑眉,“是頭發的影響嗎,我總覺得你的身材好像也有所變化。”
“想知道嗎。”大妖怪彎了彎眸笑道,“這是秘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