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做那等假設。”賈母不耐煩打斷,“當年我已懲罰過王氏,敏兒你也莫要追著不放,我瞧著玉兒不是好好的,想來青哥兒也一樣。”
追著不放!罰過王氏!好好的!
這就是說著最疼她的母親,淚水再度滑落,賈敏努力看清眼前人,卻模糊成一團,“沒事?母親可敢讓我對著寶玉下藥,隻要他,”
賈敏的話不等說完便被賈母嗬斷,“敏兒,你瘋了不成,那是你嫡親的侄子,是最像你父親的,也是賈府未來的希望,當年的事並未有證據,你怎能有如此想法!”
這番話澆的賈敏一顆心冰涼,當年若非有四阿哥的救命藥丸,她焉能有命,此刻不過略拿寶玉說事,便戳了心肝。
賈敏強笑道:“不過個假設,母親這般激動作甚,不是說都過去了,又沒有事。”
“對對,都過去了,我會補償給兩個孩子的,放心吧。”賈母複又笑起來,“一會兒你瞧見寶玉便知,這天底下再沒比他會心疼女兒家的。”
見賈敏不為所動,賈母抹淚道:“這麼多年不見,就知氣我,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豈有不疼你的,難不成你們真打著送女兒入宮的心思?”
怪不得當年不肯替元春周旋,想著剛黛玉的品貌,賈母微眯起眼睛打量賈敏。
賈敏被氣的想笑,“我與老爺隻玉兒這一個女兒,萬舍不得送她去那等地方博榮華,老爺說要多留玉兒幾年,細細挑選定要尋個萬全的。”
見賈母不死心,賈敏將當年老爺說過的原話搬出來,“我們老爺說了,文采要不輸老爺,相貌功夫要不輸青哥兒,家世要清白,最重要的一條要如我們老爺一般,隻可娶玉兒一個,不可納妾。”
男人哪裡有不貪花好色的,賈母隻以為女兒搪塞自己,揮揮手,“罷了,你且瞧著看天底下有沒有能強過寶玉的。昨兒太後召你去可有說些什麼?”
“不過是尋常命婦覲見。”
見賈敏如此,賈母又拿著女人最重要的是娘家,林如海當真能忍住不偷腥等語來勸。
到最後賈母拉著賈敏的手殷切叮囑,“元春是個好孩子,你也是做姑母的,既太後還掛念著你,也提一提元春,她好了,有你們受用的。”
賈敏有些震驚母親竟還提這些,她未遷怒幾個孩子已是她最大的讓步,竟想她幫忙?
賈敏抽出手,“我不過一個自家老爺才被聖上責罵的四品命婦,哪裡幫得上什麼忙,母親快莫要說了,皇家的事,豈是我們能左右的。”
“我剛說的話你都當耳旁風不成,你,女婿還不知如何,我這般都是為了誰啊!”
賈母一臉失望看著賈敏,捶胸開始哭訴賈敏這個孽障不讓人省心,哭訴不念娘家。
若起初賈母便用這招,賈敏說不得會就範,偏有了之前的話,想到自己與兒女的命被輕飄飄無事打發,寶玉的一個假設便動怒。
眼前花白了頭發的老者終究與幼年時的身影分離,賈敏起身。
“母親若身體不適,還是請王太醫診治一二的好,眼看天色不早了,女兒便先回了,省的旁人瞧見賈府與聖人厭棄的官員走動過於緊密。”
“你,孽女!”
賈敏頭也不回的踏出內室,一旁候著的碧露幾個剛一靠近,便聽身後一句句不孝的罵聲傳來。
趙嬤嬤滿眼擔憂的看向夫人,不等開口便被賈敏阻止,“不必理會,去喚姑娘罷。”
憑著剛剛大哥與鳳姐兒的態度,這話傳不出去,若真傳出,賈敏自嘲一笑,她不會再讓人有威脅兒女的機會。
知道夫人脾氣上來勸不住,趙嬤嬤趕忙給一旁青荷使眼色,快去尋了老爺與二爺。
暖閣裡,聽聞黛玉要歸家,眾人神色不一,唯有惜春鬆了一口氣,好在那位寶二哥哥並未過來,不然還不知惹出什麼亂子。
轉過頭,惜春依依不舍的把自己掛在黛玉胳膊上,“林姐姐,你可要記得下帖子請我。”
“林姐姐可不能隻請惜春妹妹一個,聽者有份,林姐姐可要給我們都下帖子。”聽得探春如此說,得了話口的寶釵跟著打趣一句。
聽著掛在胳膊上的惜春哼一聲,黛玉笑著捏一把小姑娘的臉頰,悄聲道一句,惹得惜春眉眼染上笑意,整個人似從霧蒙蒙的寒冬天一下回暖到初夏。
黛玉應一聲回家便寫帖子邀請諸位姐妹,那廂鴛鴦笑言一句老太太有些累了,由她親送姑奶奶與姑娘。
剛到垂花門,一陣嘻嘻索索的聲音伴著腳步聲靠近,“什麼人?”
借口肚子疼偷溜出來的寶玉生怕被抓回去,一路躲躲閃閃此刻見著人影晃動,中間那一抹倩影如嬌花照水,不由心神馳往。
見被發現,寶玉趕忙從二門處走出來,“是我。”
回上一聲,寶玉腳下步子更快,“鴛鴦姐姐,你們這是……可是林妹妹?我是二房的賈寶玉。”
驟聞寶玉聲音的雪雁下意識護在黛玉身前,連帶的微月幾個也跟著上前護住。
才驚鴻一瞥的寶玉望著層層疊疊的人再瞧不見林妹妹分毫,蹙眉道:“你們圍這麼緊作甚,莫要捂壞了妹妹,快快讓開。”
不待人回答,寶玉又道:“這是要去逛園子嗎?咱們府中各處景色沒有我不熟的,不如由我,”
怕自己這般唐突了林妹妹,寶玉頓一下,上前一步笑道:“諸位姐姐妹妹們賞我個麵子,由我來做個向導如何?”
“我看愛哥哥啊,”湘雲爽朗的聲音才說一半便被留心八方的寶釵笑著搖頭示意不要再說,不服撇嘴。
賈敏顧不上小姑娘的口角,吩咐一句護好姑娘,快步上前,見四下並無小廝跟隨,也未見青哥兒身影,便知這是私自溜出來。
且不說自七歲之後青哥兒挪到外院,雖黏著姐姐卻也不敢不經通報便入內院。寶玉比黛玉還大一歲,踮腳張望又滿口姐姐妹妹,毫不避諱分毫,賈敏略往一步擋住寶玉張望的視線。
“可是前麵散場,你林姑父讓你來傳話的?你姑父也真是吃酒吃糊塗了,怎勞動哥兒進內院。”
自來被賈母嬌慣在跟前,與姐姐妹妹廝混的寶玉哪裡聽過這種話,心裡知道自己此行或有不妥,可那一抹倩影卻讓他不自覺想要追尋。
“我,我是,”支支吾吾的寶玉雙眼一亮,“林妹妹和姑母喜歡吃些什麼,我讓人去廚房吩咐一聲,這時節泛舟采蓮摘了蓮蓬最是,姑母可要一起。”
賈敏眉眼徹底冷了下來,如此不知廉恥。
一旁知曉賈母一二心思的鴛鴦心裡叫苦,寶玉這般,怕是姑奶奶愈發不喜了。
正想描補一二,一道清越的聲音傳來,“寶二表哥怎到了此處,讓表弟好找啊。”
略等片刻見小廝給使眼色的青哥兒稟告林如海一聲,尋了出來,卻因並未有小廝跟隨,繞了不少路。
才一靠近,便聽得剛拿那般眼神瞧他的人張口閉口喊著姐姐。
青哥兒臉上笑意越發燦爛,心裡卻將人直接掛上榜首,這等人絕不能靠近姐姐半分。
想著,青哥兒上前攬過人不由分手往門邊帶,“寶二表哥家當真彆具一格。”
這番有深意的話落入寶玉耳中,讓他愈發不安,表弟這般品貌的人可會嫌棄於他撒謊?
不會的,若表弟嫌棄,怎會攬他肩膀,又怎會前來尋他,聞到一股清冷鬆雪香氣的寶玉神色有些蕩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