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道這件事已經彙報給範閒之後,洛九雖然還是生氣,但已無最初的淩厲。他氣勢緩緩收回,讓跪著的一片人都抹了把汗,鬆了口氣。
領頭的人猶豫了一下,又稟報道:“將軍,其實、其實這些畫中,賣的最好的並不是,呃,”他識趣地咽下了‘您的出浴圖’這幾個字,“是您在街亭訓話的那幅。”他覷了一眼洛九,見他沒有反對,便從地上爬起來,抽出一幅畫雙手呈上。
那是一幅長卷,是,先鋒營銅台觀刑那天。玄色鎧甲列陣長街,塗了整卷的墨色。隻餘畫麵中心一點赤色,是肅立在高台之上,紅衣凜凜,雙眸通紅的洛九。
畫幅右側,提了“禁殺戮,禁奸-淫,禁擄掠,違令者斬”幾個大字,十分顯眼。字上蓋了個血色指印,看起來不倫不類。
“那日您昏迷後,屬下們連夜趕工,畫了這幅畫,臨摹上千,隻賣一個銅板。先鋒營幾乎人人都買了。這個手印,是每個人自發按上去的。”
“按下手印,便代表將士們向您發誓,絕不違令!”
洛九眼前浮現了那一天的情景,深深歎了一口氣。
“你叫什麼名字?”他回頭看向這位初次見麵,但是已經並肩作戰數月的鑒查院同僚。
“屬下列揚,驃騎營什長,原屬鑒查院二處。”
“若你們提前彙報給我,僅憑此畫,不僅無過,反而有功。但是,”他掃視了一圈,見眾人不敢抬頭的樣子,“你們未經允準私下販售畫像,侵犯他人隱私權,各領十軍棍,即日執行!這些畫冊,全部燒毀,以後不得私自繪製,更不得販賣!聽明白了嗎?”
“是!”眾人俯首。他們其實沒太明白,何為“隱私權”。但是他們私下串聯做出這樣膽大之事,被洛將軍當場抓了現行,居然隻罰十棍,眾人都悄悄鬆了口氣。
洛九緊接著說:“此後,你們不能再繼續留在邊軍了,限十日之內處理好一切,我會向秦將軍和你們的上峰說明情況。”
“將軍!”眾人皆大驚,想要懇求,洛九卻沒給他們說話的餘地。
“鑒於你們初心不壞,沒有惹出大禍,我給你們兩個選擇:要麼回鑒查院各回各處,不願回原處的,可以選擇加入八處,我會和宣大人商議。要麼退出鑒查院,以後想乾什麼乾什麼,我放你們自由。”
洛九的語氣不容置疑。事實上,他之所以會給這些人第一個選擇,還是看到了他們在控製輿論、穩定軍心方麵的主觀能動性,想來宣九應該願意接收這一批人。
給出這樣兩個選擇已經是洛九手下留情,可誰知,這些人還是麵露難色。
列揚抬頭,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將軍,屬下兩者都不想選。”見洛九眉峰一挑,他連忙單膝下跪,對洛九抱拳,懇切地大聲道,“我不知道大家的想法,但列揚想要跟隨將軍,與將軍並肩作戰!請將軍成全!”
其他人竟也紛紛懇求:“請將軍成全!”
洛九沒有答應,也沒有回絕,隻是淡淡說了一句:“你們不必現在做決定,十日時間,自己好好想想吧!”說罷轉身離開。
其實,他並沒有十分排斥讓這些人跟隨他(這群奇葩他覺得隻有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才更安心)。隻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戰後慶帝會把他安排到哪裡。離開邊軍幾乎已成定局,鑒查院這邊也和陳萍萍切割清楚,即使慶帝就此奪權,讓洛九賦閒在家,他都不會覺得奇怪。
好在,這位陛下並沒有讓洛九等很久。十日內,洛九陸續收到了四封信。
第一封來自範閒。
小範大人時隔多日,終於寄來一封信。對於他之前逼問洛九的問題,對於他殿上背詩的事情隻字沒提,隻提了兩件事:林相辭官,退隱回鄉;長公主賣國事發,被趕回封地。這兩件事,都是範閒做的。
洛九輕輕歎了口氣。他當然知道,範閒為什麼這麼做。他也完全支持他。隻是還是會為好友感到難過,企盼林家郡主不要因此和範閒生隙。
第二封信來自宣九。
自從洛九發現,小範大人給他的信中也不是什麼都說,而是會隱瞞他自己闖的禍之後,洛九就不敢偏聽偏信了。
無他,範閒實在太能惹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