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上饒1(2)(1 / 2)

因為不少百姓追辛棄疾的車追到了韓元吉家門口,趕著磕頭,不光辛棄疾被嚇得夠嗆,就是屋裡的韓元吉也麵色有些凝重。

就是作出了“澗泉濺”的蓮心,最後也還是被大家趕緊拉進屋去了。

蓮心拽著辛三郎的右邊衣角,躲避著辛三郎左側的韓淲的目光,一路走進了韓元吉家裡。

三郎:“你這樣怕他,何必拿他當筏子?”

蓮心乖乖牽住三郎伸來的手,貼在他身邊走著。

有三哥當牆壁遮擋著,蓮心那種心虛的感覺終於消退,也有心思拿手比比劃劃了,笑嘻嘻:“什麼怕?他才有多大的力氣。我不是怕澗泉哥哥,我是怕澗泉哥哥生氣麼。”

她小大人似的搖搖三郎的手,“這兩件事,可不一樣哦。”

三郎:“母親也生過你的氣,我也生過你的氣。那時候你為何不害怕?”

蓮心歪頭想了想。

“你看。”蓮心的左手還在三郎手裡,她左右手帶著三郎的手一起舉起來。

三隻手舉到平齊的高度,隨後開始同頻上下擺動,“這是阿娘和三哥生氣時的感覺。”

隨後,蓮心的左手和右手一停,變為一上一下的交叉擺動,“這樣呢,是澗泉哥哥生氣時的感覺。”

“不曉得為何,反正後一種就是讓我覺得更害怕一些呢。”蓮心放下了手,如實道。

三郎側臉,看了她兩息。

他的表情認真,似乎想要從蓮心的麵上找出些什麼。

但蓮心也不知道她麵上有什麼。

三郎轉回目光。

他微笑,隻安靜道了一句:“蓮心動之端,也乃天地之心麼?①”便牽著蓮心入室內了。

韓元吉出身書香名門,乃北宋名臣韓億的五世孫,是位德高望重的文壇前輩,算起年齡來,其實他已是辛棄疾的父輩年紀。

他的頭發已近全白了,精神卻矍鑠,走來時不需人攙扶,步伐穩健。

辛棄疾腳下急搓兩步,上前拱手,高聲賀道:“前陣子就聽聞韓公又得佳句,晚輩學習觀之,倒覺有陸象山之風。”他表情轉為嚴肅,“可見韓公之集納百家,學問寬廣啊。”

蓮心站在一旁,就這麼看著韓元吉的臉色從本來是應對“學生家長來家訪”的客氣笑意,一下子變成了帶著熱乎氣兒的、見牙不見眼的、“哎媽我遇到了知音!”的大笑。

“哎呀,辛公之詞,亦有杜子美之風氣啊!”韓元吉拉著辛棄疾的手,將一眾人讓進來。

除了辛三郎是自己學生不用客氣、被他趕去乾活之外,其餘年輕郎君都被他含笑垂詢過一遍,就連年紀最小的蓮心也被他慈藹笑問了兩句。

待從其餘人七嘴八舌的講述中,韓元吉聽到蓮心“寫”出的“卻道天涼好個秋”,也隻笑笑,神色不動。

他道:“此句是精美之極,若將其題於山壁上,隻怕風雨鳥雀能受天地之心所感,亦不忍侵蝕啊。”

言儘於此,並不拆穿,轉而和辛棄疾互相你請來我請去地走向內室了。

不愧是位文學家,說一句話,都能帶好幾個比喻!

不過,他們口中的“天地之心”,又是什麼呢?

蓮心不禁摸起下巴來。

理學家講話,總是讓她忍不住有種“米商照鏡子”——“裡外皆文盲”——的感覺呀。

仿佛感受到蓮心的疑惑一般,身後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

“‘先儒皆以靜為見天地之心,蓋不知動之端乃天地之心也’,這是伊川先生對《複卦》內容的講評。”

“‘天地之心’,意為‘天地之間運轉的法則規律’。這句話的意思是,過往的大儒們認為‘靜止’是天地間運轉的內涵原則,卻不知道‘運動’、‘變化’的開始,才是真正主宰世界的運轉原則。”

麵色微白,雙眼溫和的郎君從屋中走出來,見到蓮心的臉,微微一笑,“蓮心小娘子,又見麵了。”

...

“幼安,你這次的陣仗夠大。”

屋裡,韓元吉和辛棄疾哥倆好地喝了兩盞酒,不自覺地就和這差他不少歲的晚輩親近起來。

他搖頭嘖嘖,一邊手指在兩人擬了個初稿的請罪折子上點點,“你要隻是將米商綁了,這折子都沒那麼難寫。但你頒出那條禁令,還想請罪叫官家不責罰你,那可真是難上加難啊。”

辛棄疾也是汗顏,連連拱手:“事急從權,事急從權了。”

韓元吉哈哈笑。

閉糶者配,強糴者斬。

一想到辛棄疾所頒布的禁令,雖則兩人眼下正為此焦頭爛額著,雖則口中道難,韓元吉心裡也忍不住要叫好。

米商屯糧,這是每個地方一旦有饑荒都會出現的事情。大大小小的官員裡,渾水摸魚者有之,愛民上折者有之,整頓經濟者有之。

但隻有辛棄疾這種雷厲風行的武人,才會有如此魄力。

而細想想,要救災民,必須要快才行。其餘方法不是不行,但哪有這樣快見效?

故而辛棄疾跑到他家來,韓元吉也隻因絞儘腦汁而煩惱,卻並不覺負累。

韓元吉低頭拿起支筆,又和辛棄疾反複討論打磨起請罪折子了。

陸遊近日正來韓元吉家中拜訪,辛棄疾來的時候他剛巧去官邸了,但陸家四郎跟著韓元吉習書,所以現下也在。

看見辛棄疾這一府太守都為此事弄得頭痛不已的樣子,他實在疑惑,便左右看看,最後靠近辛三郎,悄悄問:“商賈位卑,就是太守得罪了他們,又能如何呢?”

正寫字的辛棄疾有所察覺,看過去一眼,才收回來。

怕就怕的是將那些人得罪狠了。

商人逐利,攀起關係來如蛇隨棍上,又快又好。

不起眼的商人背後也可能有大人物,甚至有的彆說拍馬屁了,龍屁也不是拍不得。

當今官家也許不至於受此裹挾,但彆忘了,官家可不止這一位。

太上皇雖說早已退位讓賢,但也就隻是說說而已。這位的禪讓,可不是打著就此養老的目的,而是要在不承擔天子責任的同時,還要要求天子的待遇。

不見當今官家就曾十分不情願地釋放一個堪稱“贓汙狼藉”的貪官嗎?

上一章 書頁/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