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北風呼嘯,黑衣人和方承鶴並肩而立,他們的袍擺在風中發出“沙沙沙”的響聲。
方承鶴說道,“肅安王去西域了,聽說,他此行是想和西域可汗達成三樁交易。”
黑衣人頗感興趣,“哦?什麼交易。”
“一是為了開互市,二是為了迎平樂,三是——”
“三是什麼?”
方承鶴老實地回答,“不知道,第三件事寫在了密信裡,又是肅安王親自送去西域的,估計除了魏晗燁和西域可汗,沒人能看見信裡麵的內容。”
“這麼神秘?”黑衣人勾起嘴角,“看來,這最後一件事才是魏晗燁的真正目的。”
“我擔心的是,萬一魏晗燁和西域可汗最後達成了一致,那麼對於魏晗燁而言,外憂就不複存在了,他肯定會著手處理內患,到時候我們就危險了。”
“慌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不了就和他拚個魚死網破。”
“你無家無業,無牽無掛,當然不在乎了,可我不同,我有家族有父母,有老婆有孩子,萬一事情敗露,我一家子老小都得跟著完蛋,我絕對不能冒這個險。”
黑衣人冷笑一聲,不屑道,“哼,又想當皇帝,又想舒舒服服,平坦安逸,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你要是有這麼多的顧慮,我勸你趁早罷手,我另找彆人就是。方公子,我提醒你一句,我不是隻能和你合作,這天底下想做皇帝的人可太多了,而皇位,隻有一個。”
方承鶴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挑眉道,“除了我,你還找過誰?”
“寧凱風,我原本想著他是前朝寧遠侯的後代,自然和魏晗燁有著不共戴天之仇,可惜呀,那家夥是個沒剛性的草包,膽子比老鼠還小,還沒等我說完他就捂著耳朵跑了。”
“哈哈哈,寧小侯爺的剛性一向隻在風月場上,你找他可是找錯人了。”
“他的那點風流賬我又不是不知道,我找他,倒也不單單是為了找他,隻因我聽說,他的祖上寧遠侯和那世外高人山海客有幾分交情,我原本是想找他順便打聽打聽山海客的下落,哼,沒想到他這麼沒用,連聽都不敢聽。”
“你也彆怪他膽小,當日馮同慶被下了大獄,寧凱風礙著馮遇的情麵,趕往刑部救人,他去得不巧,正好撞見了馮同慶受梳洗之刑的一幕,嘶,那叫一個慘!”方承鶴打了個激靈,“聽說馮同慶被折磨得連個人樣都沒有了,光有出氣沒進氣了,可把寧凱風嚇得不輕,從那以後,他就跟中了邪一樣,整日瘋瘋癲癲的,連紅翠館和綴錦樓都不大去了。”
黑衣人的聲音冷冽森然,“都說那魏晗燁是個千古少有的大善人,仁義無雙的賢君子,可我瞧他用起刑,斷起案來,可是一點也沒心慈手軟呢。”
方承鶴低下頭,凝視著黑衣人投在地上的那團陰影,半晌,他皺眉道,“其實我挺好奇的,你為什麼這麼討厭魏晗燁呢,魏晗燁為人謙和有禮,看起來不像是個會與人結怨的主兒。”
“是啊,我為什麼這麼恨他呢。”黑衣人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喃喃道,“其實我也知道,他明明什麼都沒做錯,可我就是恨他,沒來由的恨他。”
方承鶴聞言,挑了挑眉,“既然你這麼恨魏晗燁,為什麼不直接動手殺了他,你手裡可是握著能調遣禁軍的血玉,直接逼宮不比你玩這些陰謀詭計來得乾脆利落?”
“你不懂,魏晗燁身邊不止有禁軍,還有一幫武功高強的暗衛,從前的袁蒼,還有現在的袁青都是暗衛出身,他們可比那些禁軍難纏多了。”
方承鶴側頭盯著他,“你怎麼這麼了解宮裡的事兒?”
這個人實在是太奇怪了,從方承鶴見到他的第一麵起,他永遠都藏在黑色的鬥篷之下,要不就是用寬大的帽簷把臉遮得嚴嚴實實,要不就是戴著麵具,隻露出兩隻眼睛來,方承鶴從來沒見過他真實的樣子,他的聲音聽起來也是怪怪的,他的一舉一動都透露著蹊蹺和古怪。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黑衣人像是看穿了方承鶴的心思,哂笑道,“怎麼了?你怕了?”[1]
方承鶴咽了口吐沫,“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該不會又想問我是誰吧,方公子,趁早斷了這個念想吧,我是不會告訴你的。”
“不是,我不問這個。”
“那你說吧,我聽聽看。”
“我想知道,除了我和寧凱風,你還去找過誰,為什麼?”
方承鶴心想,既然不能直接問你的身份,那就看看,你都和誰有過往來。
“沒了,就你們倆。我找寧凱風,是因為他是寧遠侯之後,而我找你——”黑衣人突然笑起來,他極輕極慢地說,“因為,你是太皇太後的親生兒子。”
方承鶴怔忡地愣在那兒,整個人如遭雷擊,“你,你說什麼?”
“方公子不會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吧?”黑衣人瞧著他目瞪口呆、失魂落魄的樣子,竟覺得有幾分好笑,“方承鶴,方仰山,你是方雪岩和太皇太後生下的孩子,所以這些年來,太皇太後才會格外疼你,不然,難道你以為一個姑母會為一個侄子做到這個份兒上嗎。”
方承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不,這不可能,這不可能!”他撲向黑衣人,試圖扯下他身上的鬥篷,“你一定是在騙我!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麼要騙我!”
黑衣人往旁邊一閃,輕鬆避開方承鶴的攻擊,“方公子,我沒有必要騙你,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實話和你說吧,我想要得到這個天下,但我的身份導致我沒辦法做這個皇帝,所以我得挑個名正言順的人替我坐在皇位上,我最初看中的人是寧凱風,但他是扶不起來的阿鬥,隻得作罷,後來,我無意間發現了這個秘密,所以我才找到了你。”
方承鶴並不傻,在短暫的驚愕之後,他強迫自己平靜下來,細細思量著這些年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切。
他的父親方雪岩是兩淮都轉運鹽使司,因此方家的宅子也一直是在南邊,可他自己卻從小就被送到了京城裡,由他的姑母親自照料。
方雪岩夫婦隻有他一個兒子,按理說,他們應該都是十分疼愛他的,可每次他回方家的時候,都能明顯感受到來自於他母親的敵意,而他的姑母,也就是現在的太皇太後對他卻比他的生身父母對他還好,他一直以為,這是因為太皇太後和先帝母子離心,她才將母愛轉到了方家人身上,如今想來,其中竟是大有隱情。
“你說的這些可有證據嗎?”
“不愧是方公子,這麼快就鎮定了下來,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方承鶴咬著牙,又問了一遍,“你說的這些可有證據嗎?”
黑衣人從袖中抽出一張藥方,遞給方承鶴。
方承鶴接過藥方,掃了一眼,蹙眉道,“這張方子的紙都發黃了,看起來是很多年前的東西了。”他念著方子上寫的字,“四物湯,熟地黃五錢,白芍兩錢,當歸三錢,川芎兩錢,丹參十錢,輔以紅花,桃仁,水煎服。這什麼東西啊,我又不懂藥理,你給我看這個做什麼?”
“這是二十多年,你的母親方夫人用過的一張方子,方公子隻要找一個稍微懂點藥材的人問一問,便知這是一張用來調理女子入月期間血瘀不行的良方。”
“那又如何?”
黑衣人不緊不慢地說,“這位大夫雖然醫術很高明,卻有一個不太好的習慣,他每次出去給人看病都會開兩張一模一樣的方子,一張給主人家,一張自己留下,而且呢,他還會在自己留下的方子背麵記下主人家的姓氏還有他的開方時間,你翻過去瞧瞧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