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汗掀了帳門進去,營帳裡沒有點燈,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侍女跟進來點燈,又倒了茶來。
可汗端起碗,看見裡麵茶湯色澤紅豔明亮,不似慣常所飲,便問,“這是什麼?”
侍女回道,“回大汗的話,這是茯茶,是肅安王之前送過來的。”侍女看見他皺起眉頭,忙又補充道,“巴吐爾將軍曾命巫醫仔細檢查過,並無不妥之處,閼氏她很喜歡喝這個茶,已經一連喝了好幾日了。”
可汗點點頭,輕抿了一小口,果覺入口清爽,唇齒留香,他又呷了幾口,揮手示意侍女退下,抬頭看向對麵的平樂,“過來。”
平樂慢慢挪過來,在他身旁坐定,可汗親自倒了一碗茯茶,遞了過去。
平樂伸手去接,“謝大汗。”
可汗看著她空空如也的手腕,“咦”了一聲,問,“肅安王給你的那對玉鐲呢?”
平樂不緊不慢地喝完茶,把碗放下,抬眼看著他,“鐲子,我給摔了。”
“哦?為什麼?”
平樂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哀樂,“命都留不住,還要這身外之物做什麼。”
可汗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不發一言。
平樂忽而笑了起來,她站起身來,徐徐跪了下去,“大汗不必這樣看著我,碎渣子都是兩個侍女收拾的,大汗傳進來一問便知,如若還是不信,左右晗安哥哥此時已經走了,大汗留我也無用處,不如一刀殺死我,也算大汗做了一件善事。”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不知過了多久,可汗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發出,聽起來格外的低沉沙啞,“平樂,你就這麼想死嗎?”
平樂掉了顆淚,六七年來的委屈憤懣在這一瞬間湧上心頭,“生死,是我能做主的事嗎?我從小生在帝王家,人人都說我有福氣,一出生就吃穿不愁,可隻有我知道,我這一生都要和大魏捆在一處,半點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果然,父皇下了旨意,命我前往西域和親,母妃哭著在長樂宮外跪求了他一整晚,可他無動於衷,甚至不肯見母妃一麵——”
平樂越說越激憤,伏在地上痛哭起來。
可汗看著她,神色惻然,他突然有些後悔,後悔自己不該對她做那些事,不該那樣傷她的身,傷她的心。她,又有什麼錯呢?花兒一樣的年紀,就不得不背井離鄉,遠嫁千裡之外,他對她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情,那是從未有過的憐惜與同情。
他伸手拽她起來,可她哭得太過傷心,一點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他隻得將她攔腰抱起,放在了桌子上。
“平樂,從前的事都已經過去了。隻要你願意,你以後不再是大魏的公主,就隻是我們西域的閼氏,我會愛你護你,子民們也會敬你擁戴你,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吧。”
平樂低頭啜泣,“可,可是我現在中著毒,肚裡的孩子也沾染了毒素,隻怕活不長了。”
可汗笑了笑,“原來你擔心這個。”
“來人!”可汗揚聲喚侍女進來,吩咐道,“去請巫醫,命他帶上解藥,儘快過來。”
侍女應聲出去,不多時就領了巫醫進來。
巫醫向可汗行了禮,從藥匣中取出一個青竹瓶,恭敬奉上,可汗瞟了一眼,並沒有接,“不是這個。”
巫醫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在懷裡掏了又掏,摸出一個小巧的褚色瓶子,直接遞向平樂,“閼氏服了藥,體內的毒素便可儘數清了。”
平樂看著解藥,心中激動不已,麵上卻不敢表露分毫,隻是拿眼看向可汗,見他並沒有阻攔的意思,這才接了過來。平樂拔開瓶塞,倒出一顆龍眼大小的藥丸,一把就塞進了嘴裡。藥丸噎得她一陣難受,她忙拿手掩住嘴巴,用力往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