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聞櫻留給玉碎的最後一麵。
十數年時光匆匆而過,時過境遷,她已從那個毫無反抗之力,隻能發出微弱質問的小女孩,變成了手刃無數修士的女人。
“你走後,奶奶沒過幾年,也因為思念爹娘而亡,從那一刻起,這個世界隻剩下我一個人。或許我應該去死,這樣的日子過下去有什麼意思?我所熱愛的家鄉變得麵目全非,我所摯愛的親人一個接一個離去。”
“但是我沒有死,我怎麼能縱容殺人凶手將金陵城的慘狀遺忘的一乾二淨,繼續踐行他們的飛升之路?繼續修他們的所謂正道?”
玉碎眼底的光徹底冷下來:“我要殺了他們,來一個殺一個。我主動找上了鳳儀樓的管事,這些年我琴棋書畫,什麼都學,我將時間拆成幾倍來用,我不敢有一刻鬆懈,就是為了今日。”
“我接客,隻接修士,因為他們該死。”
所有鳳儀樓的姑娘對於玉碎做的事情,都有所猜測,可她們沒有問,而是默默為玉碎將事情瞞下,管事抹去修士來過的痕跡,鳳儀樓的姑娘們也緘口不談,一切做得天衣無縫。
沒有人會相信一個凡人,一個女人,有本事殺掉那麼多的修士。
凡人和修者之間存在天然的界限,修者想要殺死凡人,就像碾死一隻螞蟻那麼簡單。可她做到了,不光做到,還殺了那麼多。
“那紀如真呢?”聞櫻想起玉碎砸碎的那塊玉佩。
“我以為你會問我董剛。”
聞櫻淡淡道:“他死有餘辜。”
“是啊……”玉碎附和,“他死有餘辜。他用儘花言巧語,用儘所有積蓄,求娶秋娘。秋娘被他的真心所打動,這才嫁給他,可他得到秋娘之後,卻從不珍惜,動輒打罵,在外看著人模狗樣,關上門卻連人都不做了,這樣的人殺了他,也算我替天行道。”
玉碎從不後悔自己殺的每一個人。
聞櫻曾聽人問過一個問題。
如果麵前有兩個人,一個是你愛的人,另一個是愛你的人,你會選擇哪個?
人們總是傾向於選擇愛你的人,似乎這樣才會幸福。
可人心善變,今日愛,明日愛,難保日日都愛。
若他日無愛,曾經在你身上付出的愛就會變成最鋒利的尖刀,重新刺向你。
因為對方想要找回自己在你身上失去的尊嚴。
我為你付出了那麼多,我那麼愛你,現在我要從你身上加倍的討回。
所以如果一定要選,聞櫻隻會選她愛的人。
然後想儘辦法讓他愛上自己。
“至於紀如真,不過是個意外而已。”
玉碎淡淡道,仿佛口中所提的紀如真隻是一個陌生人。
紀如真是玄劍宗清正端方的師兄,人人讚一聲少年名流,更是孟善長老最鐘愛的親傳弟子,前途大好,身份貴重。
他並不和玄劍宗弟子私下交往過密,更多的時候他都行走在凡間。
那日他行至金陵城,看到茶樓下,道路上,人流擁擠,水泄不通,人們將頭高高揚起,似乎在圍著看什麼珍奇異寶。
紀如真目光向上抬。
珍奇異寶沒有,推開的窗子內,是位一身清減素衣的姑娘。
四目相對,一眼萬年。
“比起那些買我時間,恨不得手黏在我身上不下來的修士,他和我之前認識的修士完全不同。”
那個呆子,交了大把大把的銀錢,卻隻跟她隔著一個屏風,各坐一旁。
玉碎以為這就是紀如真的癖好,他不知用了多少錢,把玉碎的排期全部買斷,卻隻為了跟她隔著屏風枯坐。
玉碎覺得這人真是個奇人,本以為兩人就會這樣下去的時候。
第七日,紀如真終於說話了。
他說:“我叫紀如真,澧州人士。”
這本應該出現在初見第一日的話,他硬生生攢到了第七日。
玉碎哦了一聲,娓娓道:“我叫玉碎,青州人士。”
第七日,兩人終於撤掉了中間的屏風,玉碎看到了傳聞中的呆子。
說實話,玉碎甚至都想過這是一個人傻錢多,興許還會流口水的傻子。
卻沒想到屏風那邊的青年,長身玉立,玉樹芝蘭。
他身後還背著一柄長劍,腰間係有玉碎熟悉的護花鈴。
原來,又是一個修士。
她和他對視的那一刻,緩緩笑起來。
因為她知道,屬於她的獵物又送上門來了
“他來的很勤,但卻並未有過任何逾矩。”玉碎回憶道。
更多的時候,玉碎撫琴,紀如真看著她發呆;玉碎作畫,紀如真給她講自己問世的所見所聞。
玉碎總是很好奇,修士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紀如真起初以為玉碎隻是單純的向往鎖靈淵,後來他才發現,自己每每提到鎖靈淵的時候,玉碎總是笑得很古怪。
她的笑容是微涼的,又滿含諷刺。
可每當紀如真探究地看過去時,她又是一副無害溫婉的模樣,拿起桌上的畫紙,呈給他看。
“這是什麼花?”紀如真很少關注這些。
“波上靈妃。”玉碎好笑地看他,“你竟不知?”
紀如真微微有些尷尬地側過頭,赧然:“我見過,但不會去深究它們究竟是什麼花,叫什麼名字,開在何時何地。”
“那現在呢?”玉碎問。
現在。
紀如真想了想,說:“如果是現在,我願意為這朵花停留,去問問它叫什麼名字,開在什麼時節。”
玉碎提著筆,許久沒有說話。
飽蘸濃墨的筆鋒落下一滴黑墨來,在筆下雪白的宣紙上暈染出大片的墨痕。
“你的紙……”紀如真提醒她。
玉碎恍然回神,將筆放下,紙撤掉。
她溫聲道:“紀公子古道熱腸,關心民間疾苦,不似我,隻關注些風花雪月。既如此,你不知道這花叫什麼,也很正常。”
紀如真還想多誘她說些真心話:“你喜歡這株花嗎?”
問完,他又有些懊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