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七苦神之事(九)(1 / 2)

歸川 十二瓊樓 7181 字 2024-09-19

即便通過眼前的線索初步推測出了當年之事,也隻是為師父的行為找到了合理的解釋,依舊無法通過這些來推斷師兄來此的目的,城中的慘劇也如百年前一般重複上演著。

菜市口的方向彌漫著焦臭的氣味,令人作嘔,周圍儘是將親人或餓死或病死的屍身帶來焚燒的百姓,有些伏在上麵哭泣著,有些已經連哭的力氣都沒有,眼光呆滯的盯著熊熊燃起的火焰,仿佛這個世間本就如此。

一個麵色蠟黃的男人抱著個嬰兒走近了,他望著堆積如小山的屍身們猶豫了一下,又轉回去,打開懷中的繈褓看了看,原地轉了半天,他掃過街邊每個人的麵色和衣著,終於鼓起勇氣挪到一個人麵前,小聲問道:

“這個,能換糧嗎......豆子,黃麵,什麼都行。”

被問那人伸頭一看,趕緊退了一步,“快拿走!我家養不起!”

“不,不是養......這是......肉,對,我用肉,換你的糧。”

“滾、滾開,你這瘋子,死人要送過去燒了的,你這是作甚!”

“不是、不是死嬰,不,剛死,還熱乎著,新鮮的,您可憐可憐我......孩兒娘就是餓的,沒了奶水,所以才......”蠟黃的男人突然想到了什麼,趕快解釋,“所以,是餓死的,沒病,您放心啊......”

“瘋了吧!這人,快滾快滾,我沒吃的跟你換,也不要這個。你鬆手!嘿!軍爺!軍爺!這人抱著個死嬰,不肯送去燒!就是他!”

負責燒屍的士兵對視一眼,不緊不慢地往聲音的方向走,那蠟黃的男人本可以跑的,卻被眼前這個被他惹惱的人捉住不肯放手,他掙紮起來。

啊,他兩天沒吃上熱飯,掙紮都沒了力氣,對方的手為什麼如此有力?該死啊,該死!他吃了東西!

他被左右兩個士兵架起來,隻覺得被抓著的那一塊格外地痛,低頭看腋下鑽出的那兩隻手,也和自己一樣瘦骨嶙峋。

“軍爺......這是誤會,我家娃隻是虛弱,睡著了,沒有死!”他趕快喊著,但隻能眼睜睜看著繈褓中小貓兒一般的娃娃被拎起一隻腳,拽著,半空中蕩了兩下。

“死嬰。送去排隊。”

這麼多天以來,士兵們已經見過太多哭天搶地或者胡攪蠻纏的場麵,對手上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的處理更加簡單。

一拳打在他裡麵隻有清水的,鼓脹的肚子上,男人便安靜了下來,任由被拖到不遠處的角落裡頭朝下的趴著,沒了動靜。

解決了意外的插曲,兩個士兵繼續回到崗上。

“這人瞅著就沒幾天了,你這一拳下去,怕是要打死了,一會兒他要是沒動靜了,咱們還得再搬回來。”

“不會死的。”打人的士兵向角落撇過去,“這種不惜用兒女的血肉換生存的人,他們比誰都想活。”

似乎是一語成讖,在旁人沒注意的當口,那角落裡的人醒了過來,隻是呆坐了一陣,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江夢歸發覺身旁的人比起往常沉默了許多,她知道秦川平日裡雖然也並不多話,但遇到不平之事總是會忍不住站出來說教的,這次他卻罕見地未發一言。

也是了,秦川年少拜師,一心向道,大半的人生都在仙門高地,神魂未曾染過絲毫人世的顏色,如今一下子把這乾乾淨淨的人扔進眾生怨懟之地,這種精神上的衝擊恐怕是他在此之前從未經受過的。

但她覺得這也並非是壞事,未曾入世,何談出世,曆過人間,方可窺天道。

“說起來,這台上的燃火是如何做到能將屍骨燒得這樣徹底的?叫人看了發慌,生怕自己一個眼花掉進去。”那兩個守著台子的士兵收斂完最後一批屍體,將頭向裡探了探,不禁生出一絲畏懼。

“誰知道呢......夫人今早命人緊急搭起來的,說是為了處理將軍的屍身,實際上今日還在停靈,倒是先安排前些天堆積起來的亡者先投進去了。你看那底下,那裡。四處方向隱約能看見靈符,這大概不是尋常的火焰。”

“靈符?難道是那逃走的妖道留下的,夫人這是要做什麼?”

“這誰說得準,現在隻能先聽上邊安排,我們這種小角色,看到了也要當做沒看到。”

“說的也是。”

高台之上堆砌著男女老少的屍身,他們被明晃晃的烈火吞沒,變形,燃成一寸飛灰。

起初,秦川隻是略微向江夢歸講過肅昌城由外人記的曆史,並未提及這其中冤魂究竟是因何契機而煉化的,所以江夢歸心中一直埋有疑惑。

要知道這世間冤屈之事,不平之事,遺憾之事,亙古恒在,人間諸國戰爭中,滅絕人性之事也不在少數,為何偏偏隻有肅昌城的魂靈們冤屈如此之重,甚至足有十萬人心甘情願地投入靈魂煉化為一體。

這本就不同尋常,甚至可以說是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現在見到城中行跡,江夢歸心中已有了判斷。

那有什麼自願,這些,都是人為啊,既然無法叫活著的人齊心遇敵,那便把城中之人都耗死,燒成灰。

骨灰埋陣,以城為爐,現在,還缺一處心眼之位。

她大概已經知道這一處關鍵是誰了,但事已至此,無可挽救,江夢歸隻得將眼下能做的事情完成,這樣想著,她拉了拉手上的人。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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